第501章 乳名引出无名侯(2 / 2)

“娘娘不肯先见人?”陆峰问。

“陆大人不是已经见到了?”苍老声音说,“显陵的兰照雪,宫门的严济,井下替死的杂役,哪个不是娘娘留给你的脸?”

“脸太多,说明她那张脸见不得人。”

“烧过一次,谁还会好看。”

这一句里的恨意不像装出来的。陆峰望向烧黑的屏风,想起兰照雪左脸的旧疤。那场火带走的不只是一个名字,对方把每个被火伤过的人都留在身边,又让他们彼此监视,二十年下来,昭宁宫旧人早被拧成了一根套在皇城脖颈上的绳。

“陆大人查过这么多死人,连活人的念想也要查么?”

“念想不会在屋脊架弩。”

苏青梅抬手掷出一块碎瓦。瓦片掠过檐角,暗处立刻射下两支弩箭。赵孟秋挥枪拨开一支,另一支钉进门柱,箭尾拴着细索。索后悬着油囊,只待有人拉动便会把东暖阁烧成第二座火场。

弓手向屋顶齐射。伏在檐后的两人翻落院中,脸上都覆着半闭眼黑布。方砚从北窗撞入,里面随即响起桌椅倾倒声。陆峰护着姬瑶月进门,却见暖阁中央坐着一个白发老妇,双手捧梳,严济跪在她身后,一柄短刀横在他自己颈前。

严济左腿并没有伤。水道里的拖步脚印来自一只绑在木架上的旧靴,铁轮声也是木架被人推走留下的。他不是饵,而是接应者。

老妇抬头时,左耳后露出一个圆中一点的青痕。陆峰的刀已经出鞘。

“西南诊所的药童,是你的人?”

“大人高热时说了许多话,孩子记性好,才替娘娘记下一页。”老妇把木梳放在膝上,“顾长庚学得不像,娘娘很失望。她原以为旧世来的人会更聪明。”

“你家娘娘在哪里?”

老妇看向姬瑶月,神情竟有几分怜惜:“就在陛下一直不肯叫人的地方。”

姬瑶月没有随她看向内室:“昭宁皇后死于宣德七年。活着的人若要认朕,就自己走出来。”

内室隔着一扇焦黑屏风,屏风后有人轻轻拍了两下手。那声音不老,手掌相合时却略显迟缓,像指节受过重伤。

“先帝把我的名字削了,宗正将我的牌位供了二十年。如今连女儿也只肯叫一个死人。”

声音与姬瑶月并不像,却让她握玉玺的手指瞬间收拢。周瑞家的将木梳翻过来,梳背刻着一排细小牙印。姬瑶月幼时换牙,曾把母亲常用的木梳咬坏一角,那把梳子后来随葬,此事只有昭宁宫内极少数人知道。

“凭一把梳子不够。”姬瑶月说。

“当然不够。阿满从小就比先帝狠心。”屏风后的人笑了一声,“所以我送你的,不止一把梳子。”

严济突然割向自己喉咙。陆峰刀背撞开他手腕,严济顺势翻身扑向姬瑶月,袖中撒出一把凤尾红泥。近卫本能闭眼,屋顶油囊也在同一刻破裂。热油浇过瓦面,火线沿梁木窜下,割断了陆峰与屏风之间的路。

苏青梅从侧窗跃入,以空刀鞘打落周瑞家的木梳。老妇没有躲,反而抓住她垂下的左臂,五指正按在麻筋散未退的伤口上。苏青梅肩头一颤,右手短刃已经抵住老妇喉结。

“松手。”她道。

周瑞家的笑着松开,掌心却多了一截旧刀穗的线头。那刀穗本系在陆峰腕间,刚才苏青梅借刀时沾到了她袖口。老妇嗅了嗅,目光越过火光落到陆峰身上。

“娘娘说得没错,陆大人身边这位,比宫里的人难骗。”

陆峰心头掠过一个更坏的念头。对方今日根本没打算杀姬瑶月。红线上的粉、屋脊上的弩、油囊与乳母,全在逼他们把显陵守备抽来昭宁宫。

“陈廉!”他转身喝道,“他们要劫显陵!”

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叹:“晚了。”

火梁砸下,赵孟秋横枪撑住。方砚带人撞破侧墙,墙后却只有一把推开的轮椅,椅上披着绣凤旧衣。坐在屏风后说话的人早从地板暗槽退走,留下的铜管还在微微发热。

姬瑶月走到轮椅前,伸手摸过扶手。木面留有新鲜指印,其中两根指节弯曲,恰与兰照雪所说的重伤相合。

“她说先帝削了她的名字。”陆峰道,“金券上的不入名册,不是恩赏,是处置。所谓无名侯,从来没人说一定是男子。”

周瑞家的被苏青梅制住,脸上却没有败色:“陛下既已听见娘娘的声音,何不叫一声母后?”

姬瑶月拔出染血短匕,割下轮椅上的凤袍:“朕会验她的血,查她做过的事,再决定该叫她什么。她若以为生了朕便能拿天下人的命做药,二十年前那场火还烧得不够久。”

老妇脸上的笑终于淡了。宫外马蹄急响。留守显陵的军士撞进门来,左肩插着一枚黑针,跪下时几乎栽进火灰。

“陛下,陵后水道炸开了。有人拿您的手令调走太医,又用凤尾印喝退守门人。韩守礼还在,兰照雪也在,陈廉被劫走了。”

“谁出的手?”赵孟秋问。

“没看见脸。只看见一乘烧黑的旧宫轿,轿里伸出一只手。陈廉见到那只手,自己跪了。”

陆峰闭了闭眼。识破身份不算赢,他们仍被对方调开兵力,丢了知道二十年守门内情的活口。无名侯肯现声,是因为她已经拿回了要拿的人。

军士从怀中摸出一块染血宫砖:“陈廉被拖进水道前,在墙上抹了几个字。属下只来得及砸下这一块。”

砖面血迹歪斜,却还能辨清:今夜,金殿认女。最下方另有一行更小的字,被军士指上的血遮住一半。陆峰以衣角擦开,剩下的字露了出来。

“带魏忠原的尸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