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锁停在苏青梅靴尖前,锁盖还在轻轻打转。她没有弯腰。
殿上所有人都在看她,连方才为女帝血脉争得面红耳赤的宗室也安静下来。一个“苏”字算不得什么,天下姓苏的人何止万千,可无名侯看她的眼神太笃定,像那枚锁不是刚从证物匣里滚出来,而是终于滚回了该在的人脚边。
林婉儿抱着药箱快步登阶,呼吸尚未平稳:“匣子在半路中过一支暗箭,外角裂了,里面的封签没动。锁也一直由我收着。”
“你不该带兰照雪来。”陆峰说。
“是我让她来的。”兰照雪扶住殿柱,烧伤的左脸在夜风里泛着灰白,“娘娘既然现身,有些话我得当面问。”
无名侯越过盾阵看她:“照雪,你还是爱多事。当年若肯抱着孩子一直往南走,也不至于在显陵吃二十年冷饭。”
兰照雪身子晃了一下。林婉儿托住她手肘,她却慢慢挣开,独自走到银锁前:“当年抱走长女的不是我。火起时,我在产房门外听见两声啼哭,等我冲进去,只剩皇后娘娘怀里的次女。您说长女死了,叫我带您从灰井走。后来先帝的人追来,您却把我推给陈廉,自己上了无名车。”
“你记错了。”
“我被关了二十年,只能一遍遍想那一夜。”兰照雪抬起头,“别的会忘,孩子哭了几声,忘不了。”
无名侯的左手压在轮椅扶手上。这个细小动作没有逃过陆峰的眼睛。她并不怕银锁被打开,怕的是兰照雪继续说下去。
“赵将军,封殿下排水口。”陆峰忽然道。
赵孟秋没有问缘故,枪锋向后一摆,神武营立刻分出两队奔向丹陛两侧。无名侯身前的盾手也在这一刻动了。他们没有冲姬瑶月,而是将盾重重砸向金砖。盾底铜齿咬进砖缝,十余面盾连成半圈,一股红雾从盾后的皮囊喷出。
“湿布掩口!”林婉儿喊道,“是晶砂烟,别让它入鼻!”
殿门前骤然乱成一片。宗亲推挤着向西廊退,寺卿怀里的铜匣被撞落,先帝金券滑到阶边。严济趁方砚回身护人的工夫挣开半步,整个人扑向金券。他双腕被缚,便张嘴去咬。
方砚一脚踩住他的后背:“你还真把它当救命符了。”
金砖下传来一声闷响。那声音极轻,像地底有人敲空瓮。陆峰俯身贴近砖面,又听见第二声。这次从三丈外传来。红雾只是遮眼,无名侯真正倚仗的东西藏在金殿
魏忠原尸衣中的铜铃无风自响。陈廉刚拔出耳后听铃砂,脸色仍白,听到铃声便指向御座:“丹陛底下有旧暖道!昭宁宫修缮那年,先帝命人把暖道同太庙水脉接过。她在
“埋了多少?”
“够让殿里所有人听见她想让人听见的话。”
话音未落,金殿四壁同时响起婴儿啼哭。哭声一高一低,从梁柱和地底层层传回,听得人头皮发麻。红雾中有人叫“先帝显灵”,更多的人开始朝殿门拥。无名侯的声音混在哭声里,从每一块金砖下钻出来。
“昭宁双女,一人为帝,一人流落民间。先帝无子,姬氏绝嗣。今日不废假帝,明日大乾便落入外姓之手。”
几名宗室亲随突然拔刀,砍向护住姬瑶月的近卫。白须郡王也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险些撞上刀锋。他回身抡杖,正打在那人鼻梁:“拿老夫的姓替你造反?先问过老夫!”
赵孟秋率人压住东侧,方砚守住金券,殿门却被连盾堵死。烟越积越厚,地下铃声催得人胸口发闷。苏青梅捡起银锁,走到陆峰身边。
“入口在哪儿?”她问。
“御座后或铜鹤下。”
“你去御座,我去铜鹤。”
陆峰看了她一眼:“她在等你落单。”
“所以不能让她等太久。”
苏青梅将银锁塞进怀里,短刃贴着腕侧滑下。她的左臂仍抬不起来,脸上也没有多余神情,唯有经过陆峰身边时,右手指背在他腕间旧刀穗上碰了一下。很轻,像确认那东西还在。
两人随即分开。陆峰踏上御阶,雁翎刀从御座侧面刮过。木座没有空响,座后的九龙屏底座却有一道新鲜擦痕。他劈开外层金漆,里面露出半尺宽的铜槽,数十根细管正随着地下砂盘震动。管口分别朝向殿梁、墙腹与御座,只需有人在暖道里说话,满殿便会误以为声音来自四面八方。
他扯出一束铜管,地下立刻射出三枚黑针。陆峰侧身避开两枚,第三枚擦入腰侧,半边身子顿时一麻。他咬住舌尖撑住,没有后退,反将雁翎刀插进铜槽,用力一拧。铜管被刀背压扁,满殿婴儿哭声顿时哑掉一半。
另一边,苏青梅已经到了铜鹤旁。鹤腹盛着长明油,底座却比平日高出一寸。她一脚踢灭油火,以短刃探入鹤腿缝隙。缝里忽然伸出一只手,五指弯曲,正是东暖阁轮椅上留下印迹的那只手。
无名侯根本不在盾阵后。红雾升起时,白衣宫女已替她披上兜帽坐回轮椅,她本人则从盾下暗口钻入暖道,绕到了苏青梅脚下。
那只手扣住苏青梅脚踝,铜鹤底座猛然下陷。苏青梅向后撤步,左肩麻痛使她慢了一瞬,整条右腿被拖进暗口。无名侯从地下仰起脸,火伤在暗红灯光里像一层干裂的蜡。
“你养母没告诉过你,为什么替你取名青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