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口。”林婉儿弯腰捡起蜡丸,“再敢咬,我先卸下巴。”
正屋安静下来,只剩苏秦氏急促的喘息。苏青梅蹲到养母面前,伸出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最后只是解开老人腕上的绳。老人睁开浑浊的眼,摸到她右手虎口那道旧茧,嘴唇抖了许久。
“梅丫头?”
苏青梅应了一声。
“你怎么还带着那穗子?”老妇哭得没有声音,“送你来的人说,穗子不能丢,锁也不能开。她给了我一包银子,叫我一辈子别往宫门看。”
“谁送的我?”
“不是烧伤的娘娘。是个男人,戴半只眼的铜牌,左手缺了小指。他身后还有个穿星纹官袍的人。”
兰照雪扶着墙走近,看见苏秦氏颈下的一块月牙胎记,脸色变了。她取出保存多年的血布。林婉儿割开第二枚银锁内层,里面压着一绺婴发。她没有当众说什么,只将血布、婴发和老妇交出的襁褓残角并排置于晨光下,又看了苏青梅耳后那点淡红胎痕。
“血布是同一胎所留,襁褓针脚也出自昭宁宫尚服局。”林婉儿道,“银锁里的发色、粗细能合上,养母的话又与魏公公血奏相印。若还要十足,须再验骨血;但她是昭宁长女,已不是一句空话。”
苏青梅把断刀穗收回袖中。她没有看姬瑶月不在场的方向,也没问皇女该得什么,只问老妇:“那些人逼你想什么?”
“一扇门。两块血石。还有。还有一个死人。”苏秦氏抱住头,“送你的人说,双女的血能开门,却不能让她们同时进去。门后有人会说话。”
陆峰望向地上的湿脚印。三名宫女进屋,只有两双脚印沾着后河黑泥;第三双鞋底带的是宫中铺路常用的白砂。她从宫里来,也准备回宫。
被擒的白衣宫女忽然笑了:“陆大人终于看见了?娘娘要大小姐来,只为把你们全引到城南。红灯有两盏,一盏在河里,一盏早送进了含章院。”
方砚揪住她衣领:“她回宫取什么?”
“顾长庚。”宫女嘴角淌血,“娘娘真正要见的,从来不是大小姐,是陛下。”
方砚从墙角捡起半只湿草鞋。鞋底塞着新鲜芦花,尺码比门外血脚印小了一圈。他一度怀疑伤者换鞋藏在宅内,陆峰却让他看门槛上的血。血只落在高处木刺上,地面一滴也无,是有人拿染血衣角一路点出来的。真正受伤的人若拖着右腿赶路,泥印外缘必有斜擦,这里每一步都落得端正。
“她知道我们会验血路,故意留一条太好认的。”方砚将草鞋扔回地上,“人不在,为何还绑苏家老人?”
“让青梅乱。”
苏青梅听见了,没有回头。她的手搭在铜环上,指背绷得发白,过了片刻才松开:“她若真懂我,就该知道这招只会让我更想抓她。”
屋中的铜铃节拍并非随意。每当苏秦氏喊出“井”“血石”“开门”,铃声便随之追来。陆峰拆开短杖,里面藏着一卷写满旧词的窄纸。宫女先用这些词反复逼问,再以铃声挑动药性,所谓从记忆中取话,不过是把老人折磨到只会重复她们想听的东西。
林婉儿当场换掉香炉中的药炭,又在老人舌下压了一片醒神药。苏秦氏喘息稍稳,才补出一段先前没有说完的旧事。送婴来的缺指男人抱孩子很笨,襁褓总往左沉;临走前,他用烧红的针毁过一块宫牌。他身后的星纹青年嫌孩子哭,隔着袖子捂她的嘴,被缺指男人骂了一句:“谢家小子,你若怕事便滚。”
兰照雪从布包里取出焦木灯签。断口粘着一小片熔化铜屑,恰与苏秦氏保存的襁褓扣锈色相同。
“昭宁宫火起后,司历沈鹤来过灰井。”兰照雪道,“他左手少一指,走路用铁杖。国史写他后来畏罪投井,却没有找到尸首。”
陆峰记下沈鹤和那个“谢家小子”,没有急着将死人当答案。魏忠原的尸首曾被借来发诏,先帝旧骨也被拿来逼宫;无名侯最会用死人遮住活人的脸。
苏青梅替养母拢好衣襟。老人仍习惯性摸她鬓边,像要找幼时磕出的疤。她没有躲,只在那只枯瘦的手伸来时稍稍低头。陆峰站在窗边等到老人气息平稳,才让人抬出香屋。
“你若不想回宫,可以留下。”他说。
“她们拿我的旧宅作局,又回宫抓顾长庚。”苏青梅系紧剑袖,“我留下,等下一盏灯?”
陆峰将半截刀穗交还。她接过时看见他掌上血口,最后从桌边撕下一条棉布塞进他手里:“自己缠。别滴一路,给人当路标。”
陆峰用牙咬住布头打结,抬眼时,苏青梅已把养母用过的旧木梳收入怀中。银锁她交给林婉儿作证,刀穗系回腕间,唯独那把缺齿木梳留给自己。她走出门前又回身看了一眼破院,目光在儿时量身高的柱痕上停住片刻。
“等案子结了,我送她回这里。”
“墙漏,门也坏了。”
“你踹的门,你修。”
陆峰应了一声。那不是多重的承诺,却比一句安慰更像以后。苏青梅先跨过破门槛,走了两步,又放慢脚步等他跟上。两人的影子被晨光拉进同一条窄巷,脚步始终没有分开。
巷外马蹄骤至。一名含章院近卫滚下马背,护心甲裂开一道口子。
“陆大人,寝殿门外多了一只药匣。”他喘着气说,“匣中装着顾长庚的舌头。陛下已经去了昭宁旧浴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