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纸灯撞在渠壁上,转了半圈。苏青梅伸手捞起它。纸灯被水泡软,血字边缘却没有散,指腹一擦,沾下来的血还带黏意。陆峰蹲在她身侧,腿上的麻意已爬到膝弯。他没去看那六个字,只捻了一下灯骨。
竹篾上有一道浅白刮痕,缝纸的线也沾着细细的黄泥。
“不是从泄水洞漂出来的。”陆峰道。
苏青梅抬眼。洞里水急,灯若真从深处来,纸面早撞破了。它完好无损,只能是有人趁乱从上游支渠放下。那人就在附近,甚至看着他们捞灯。
赵孟秋已经命人封河,闻声横刀堵住渠口:“我去拿放灯的人。”
“拿不到。”陆峰指向血字,“她要的不是送信,是让我们看见。血取自肩伤,纸却是城南祭灶铺卖的夹麻纸。泥里有碎蚌壳,神都只有南濠旧苏宅那一带拿河泥补墙。”
林婉儿把一粒药丸塞进他口中,手指压住他的腕脉:“你若还想走,就别逞能运气。毒针上的麻药遇热走得更快。”
“多久?”
“半个时辰。过了,我便让人抬你。”
苏青梅折起纸灯,声音平平:“我去。”
陆峰扶着渠壁站起来:“一起。”
“她写的是我的名字。”
“门闩不会认字。”陆峰将短刀递给她,自己取了近卫腰刀,“这盏灯故意做得能让人看出出处,她怕的不是我们找不到,是去得不够快。你独去,正合她意。”
苏青梅没有接刀。她把灯放进陆峰掌中,转身向石阶上走:“那就跟紧。腿断了我不背你。”
陆峰看着她空着的右手,把短刀插回自己腰后。两人之间仍隔一步,却谁也没有再提独行。
城南苏氏旧宅荒了十几年。天刚亮,巷口卖热汤的摊子尚未支锅,青砖墙头湿气沉沉。院门上贴着褪色门神,一只眼被人剜去。方砚领人在巷外散开,赵孟秋封住后墙,林婉儿带着兰照雪和两份产房旧血布随后赶到。
陆峰没有立刻敲门。他沿墙走了一圈,鞋底在后巷带起一层河泥。泥里夹着蚌壳,和灯骨上的一样,门槛下却压着几滴发黑的血。血点由外向内,步距很短,受伤的人确实来过。
苏青梅盯着门上生锈的铜环。她幼时住在这里,记得养母每晚都会用一根榆木闩顶门。那木闩太长,落下时必会在右墙磨出月牙痕。如今门缝里能看见闩影,墙上的旧痕却在左边。
“门反着闩了。”她说。
陆峰用刀尖挑开门神纸,露出一根从门外穿入的细线。有人离开后拉动机关,做出屋中拒客的模样。
“无名侯没在里面。”他道,“她留下人守局,自己去了别处。”
屋里忽然传来一声碗碎。苏青梅肩背骤紧,抬脚便踹。陆峰伸臂挡住她,刀背先斩断门侧细线。三枚淬蓝小钉从檐下落空,钉进门板。
“现在进。”
门板轰然裂开。正屋里香烟浓得发苦,一名老妇被缚在圈椅上,灰白头发黏着汗,嘴里不断念着一个乳名。她脚边摆着铜盆,盆中晶砂随每一声铜铃泛起红光。白衣宫女站在屏风后,手中短杖刚敲下第二次。
苏青梅认出了老妇,喉间像被什么堵住:“娘。”
那是把她从襁褓养到十四岁的苏秦氏。多年前苏家遭祸,老妇被族人送往外县,她一直以为人早已病死。
白衣宫女笑了一声:“大小姐若再近一步,我便让她把当年从灰井抱走的东西全忘了。”
“晶砂做不到。”陆峰扶着门框,额上已经见汗,“它只能借药性和响声催人翻出旧事,不能拿走人的记性。你真正怕的是她醒来后说出谁送的孩子。”
宫女短杖一转,击向铜盆。苏青梅手里没有长刀,抓起门边的旧秤杆横掷过去。秤砣撞翻铜盆,红砂泼了一地。铃声仍响,来自房梁。
两名白衣人从梁上落下,一人扑向苏秦氏,一人持蚕丝索截住苏青梅。她左臂仍麻,只用右手缠住秤绳,借对方收索的力道贴近,膝头顶中其腕骨。短刃从袖中落进掌心,一划便断了白衣人的腰带。藏在腰带夹层里的砂囊破开,那人先吸了一口,脚下顿乱。
陆峰迎上第二人。腰腿毒麻使不上力,他没有硬接,后退时故意踩碎香炉。炭火滚到帘边,白衣人下意识偏头看火,刀鞘已经撞中她咽喉。她踉跄退开,袖里一根骨针射向老妇。
苏青梅来不及转身。陆峰横刀挡针,震得虎口旧伤再裂。骨针擦过刀脊,钉在他肩头,衣料很快洇出青黑。
“你跟来就是添伤?”苏青梅喝问。
“总比添坟强。”
他话音未落,最先那名宫女已踢开后窗。赵孟秋的刀从窗外递入,逼得她缩回屋内。方砚带人撞开侧门,两名白衣人见退路断绝,同时咬向后槽牙。林婉儿抬手两针,分别刺进她们颊车穴,藏毒的蜡丸混着血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