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完全敞开,尸身膝上的铜牌轻轻摆动。陆峰没有进门。他让方砚熄掉身后三盏宫灯,只留地上一盏。火光从低处照过去,男尸背后的墙面浮出一道细长人影,影子的嘴正在开合。
“陆沉舟。”尸身腹中传出声音,“你终于找到我了。”
顾长庚几乎把指甲掐进砖缝。那声音与三日前分毫不差。姬瑶月提剑挡在他身前,苏青梅则绕到石门另一侧,观察门轴。
陆峰捡起一块碎砖,掷中尸身胸口。官袍裂开,肋骨间滚出一枚薄铜筒。筒内绷着浸油丝带,石门转动时牵动齿轮,早先录在丝带凹纹里的声音便经铜簧放出。
“死人不会问话。”陆峰道,“三日前有人躲在墙后照着这段旧声说话,顾长庚只听过,没见过脸。”
火焰忽然向石门内侧伏低。苏青梅伸手贴了一下门边,指上沾到温热灯油:“火道开了。”
无名侯的声音从四面铜管传来:“既然你们不肯认我,那便留在这里陪你们的生父。”
殿顶轰然一震。热油从断裂的宫灯铜管喷出,落地便燃。方砚带人扑向殿门,来路却被第二道铁栅封死。火舌沿池沿爬开,将石门左右分成两条窄路。
姬瑶月盯住男尸:“他不是先帝。”
“自然不是。”无名侯笑道,“他是最早救我出昭宁宫的人,也是第一任无名侯。先帝杀他、抹他姓名,又逼我戴上他的牌。你们查了这么久,主脑早成了一具骨头。”
陆峰忍着腿麻跨进石室。尸骨左肩曾有贯穿伤,愈合后骨面留下圆孔;右膝却无旧伤。苏秦氏说过,送走婴儿的缺指男人走路跛,兰照雪也曾在灰井听见铁杖点地。眼前尸骨双腿齐整,左手五指俱全。
铜牌边缘磨损更不对。牌上半闭眼的下缘光滑,是被拇指经年摩挲出来的,可尸骨左拇指末节有陈年断裂,弯曲后根本碰不到那处。
“牌不是他的。”陆峰道,“官袍也不是。尸骨在这里二十年,衣下却没有油烟积垢,说明三日前刚被换过装。你想让我们以为死人是主脑,好让活人带着关系网离京。”
墙后传来机括猛响。火势陡然高了一尺。
赵孟秋的声音从殿外远处传来:“西北风道找到了!给我撞!”
“别撞正门!”陆峰厉声回应,“火借西墙进、往东门出。逆着风找,她就在进风口。”
话音被火声吞没。苏青梅已经扯下湿透的外衣裹住剑柄,守住石室左门。姬瑶月站到右门,两人隔着男尸对望一眼。
“顾长庚归你。”姬瑶月说。
“那些近卫归你。”
谁也没争长幼。苏青梅劈断石室后侧吊索,一块藏在墙内的湿毡落下。她裹住顾长庚,从左门冲向尚未合拢的铁栅。两名白衣死士迎火扑来,剑刃上全是燃油。她左臂抬不高,便将剑横在腰间,借窄门卡住第一人,脚下一绊,让后面那人撞上同伴的火刃。
姬瑶月用湿毡拖起昏迷近卫。她的脚踝伤口裂开,每走一步都留下血印。第三名死士从火里挥刀,陆峰侧身撞开刀锋,肩头骨针伤被震得发黑。他没有追击,只踢翻石案,让案面压住死士燃烧的衣袖。
“带人走!”
“你呢?”姬瑶月喝问。
“抓活的。”
石室深处的火焰全向一道砖缝倾斜。陆峰将半闭眼铜牌塞进门轴,阻住落门,沿逆风处爬入狭窄火道。苏青梅回头看见他的衣角消失,脚步停了一下。
顾长庚咳着黑水:“去。他腿不能走。”
苏青梅把人推给方砚,转身便追。姬瑶月没有拦,只将自己的剑掷过去。长剑穿过烟火,钉在陆峰将要闭合的暗门之间。
“朕借你的。”
火道只能容一人弯腰前行。热浪从背后追来,陆峰靠双臂拖着麻木的右腿,掌心在粗砖上磨出血。前方忽然飞来一柄短刀,他侧头避开,刀钉进耳旁。
无名侯站在风井下,烧伤的半张脸映得通红。她右腿包着带血白布,一手提油壶,一手按在风闸扳杆上。只要落闸,火道便会变成烟囱,把浴殿里的人全烧死。
“你已经输了。”陆峰停在离她两丈处。
“我两个女儿都在门内,谁说我输了?”
“真想同归,你刚才就会落闸。你在等她们来救我,等她们亲眼看见我和你之间只能活一个。你还想让身世替你赢最后一次。”
无名侯握杆的指节发白:“她们是我的血。”
“苏秦氏受催问时,她选的是护住苏青梅。姬瑶月进浴殿前先留了近卫接应。你只会拿她们的血开门。”
油壶迎面砸来。陆峰滚向墙侧,壶口泼出的油沿衣摆燃起。他割掉外袍,起身时右腿一软,单膝跪地。无名侯抽出腰间细剑,直刺他咽喉。
剑尖离皮肤只剩半寸,一柄长剑从暗门外撞来,磕偏细剑。苏青梅踏进火道,左臂垂在身侧,右手握着姬瑶月的剑。她没有问陆峰伤势,只退到他一步之内。
无名侯看着她:“青梅,让开。”
“我姓苏。”
“那是我替你选的姓!”
“你选错了许多事,只有这一件还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