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平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耳畔传来的不是金铁交鸣的锐响,而是成片压抑不住的咳嗽声,夹杂着令人牙酸的惨叫,每一声都像是重锤砸在他的神经上。
不对劲!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天灵盖。
他下意识想要下令撤退,可犹豫仅在一瞬,前方人群中便爆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吼。
那声音来自一名玄甲军士兵。
不知是谁不慎踩中了暗藏的引火物,干燥的战袍瞬间被点燃。
在平日,这等小火苗随手便能拍灭,但此刻,厚重的黑甲隔绝了痛觉,翻滚的浓烟麻痹了嗅觉。
直到裤腿燃起熊熊火光,灼烧着小腿皮肉,那人才如梦初醒,惊恐地拍打着自己早已面目全非的身躯。
就是现在。
秦起目光冷冽,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放开手脚,烟幕覆盖,卵石伺候。”
命令下达,原本蛰伏在烟雾边缘的乡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群狼,瞬间躁动起来。
他们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抓起手边预先浸泡过的稻草团,毫不犹豫地掷入那片浑浊的迷雾之中。
紧接着,成堆的鹅卵石呼啸而出,带着风声,精准地砸向任何暴露出的黑影。
几名失去耐心的大戟士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被动挨打的屈辱,丢下阵型,试图冲破这层诡异的屏障。
然而,刚踏出烟幕半步,他们就成了活靶子。
无数石块如雨点般落下,专攻面门,逼得这些重装步兵抱头鼠窜,根本不敢抬头。
这就是秦起的战术核心:不给你活路。
露头,是被石头砸;缩头,是在毒烟里熏。
无论怎么选,都是难受。
短短数分钟,迷雾中的大戟士们已是狼狈不堪。
辛辣的烟尘**着眼球,泪水混合着汗水模糊了视线,恐惧像野草般在心中疯狂滋长。
未知的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痛苦,让他们彻底失去了方向感,在校场上如无头苍蝇般乱撞。
随着最后一块卵石耗尽,乡军手中多了一根根削尖的长矛。
秦起出发前的训诫言犹在耳:矛尖所指,首杀执兵器者,次击头颅,再伤足踝。
二百名乡军皆是久经训练的狠角色,长矛在他们手中灵活如臂使指。
撤退的号角刚刚吹响,那些踉跄后退的大戟士立刻迎上了钢铁的拒绝。
“噗!”
矛杆狠狠抽在持戟的手腕上,骨裂之声清晰可闻。
大戟脱手,重重砸在地上。
对于这些既看不见、又喘不上气、还流泪不止的重装兵来说,战斗意志崩溃只需一瞬间。
他们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便被长矛逼得节节败退。
反观乡军,早在出征前便备好了浸湿的面巾捂住口鼻,加之常年劳作练就的强健肺活对烟尘有着天然的抗性。
在这半透明的死亡帷幕中,他们宛如幽灵,从容地将这一百余名精锐大戟士逐个“请”
出了战场。
烟尘缓缓沉降,原本肃杀的校场此刻竟透出一股诡异的轻松。
两百乡卒非但无人伤亡,反而正围着地上那些断裂的兵器嬉笑打闹,手中挥舞着大戟士遗落的长戟,当作玩具般比划招式。
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仿佛在告诉世人:刚才那场死斗,不过是一场无需出力的游戏。
看台之上,郎平身形一晃,重重跌坐回椅中。
他双眼空洞,面色惨白如纸。
这一刻,某种信念在他心中彻底崩塌。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这根本不是兵力悬殊的问题,而是维度上的降维打击。
哪怕此刻再给他添置百名精锐,二百对二百的局面也不会改变结局。
这是战术体系对蛮力武勇的全面碾压!
那一层烟幕升起时,玄甲军的指挥链瞬间切断,阵型混乱不堪,士兵眼中的锐气也随之消散大半。
若真进入近身肉搏阶段,对方**齐发,这批重装步兵只会沦为待宰的羔羊,连惨叫的机会都没有。
最讽刺的是什么?
对手身上毫无护甲,手中连像样的兵器都凑不齐,仅凭几根枯木和碎石,便轻易粉碎了武装到牙齿的精锐之师。
这场切磋不仅是胜负的分野,更是他职业生涯的终章。
对面那个年轻人,究竟是何方妖孽?
与此同时,校场另一侧,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
北庭风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乡军赢了,赢得漂亮,赢得惊心动魄。
但他随即眉头微皱,心中又生出几分担忧。
如此惨败,那位“狗皇帝”
正好可以借此为由,大肆裁撤玄甲军,削弱他的兵权。
毕竟,对手并未依靠精良装备取胜,总不能以“用草棍打败铁甲”
这种荒谬的理由来辩驳吧?
“我没看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