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起微微挑眉,目光在张凌岳身上打了个转。
记忆中,这位王掌柜上次见面时可是桀骜得很,一副傲骨铮铮的模样。
如今怎么变得温顺如绵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张凌岳察觉到了秦起的疑惑,嘿嘿一笑,搓着手解释道:“也没干什么大事,就是给小王掌柜好好‘科普’了一下村长您的光辉事迹。”
“我发誓,真的没胡说!”
秦起无语地看向王创。
只见对方头垂得极低,根本不敢与他对视,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感。
看来,张凌岳这家伙所谓的“宣传”
,恐怕带有极强的恐吓性质。
“行了,带路吧。”
秦起挥了挥手,懒得再追究此事。
刚要迈步,王创突然再次上前一步,神色凝重地拱手道:“大人,出发前小人有一事相求。”
“这布庄的陈老板,性格刚烈,说话直来直去,有时容易得罪人。”
“若是他在交谈中言语冒犯,还请大人看在小人的面子上,手下留情。”
王创咬了咬牙,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小人与他打过多年交道,可以拿性命担保,陈老板绝非奸恶之徒,只是一时嘴快而已!”
秦起眉头紧锁,转头瞪了一眼身旁的张凌岳。
你小子到底都给他灌输了些什么妖魔鬼怪的故事?
搞得自己像个青面獠牙的无良暴君,连做个生意都要战战兢兢。
“我们是去做买卖的,不是去抄家灭族的。”
秦起冷哼一声,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买卖不成仁义在,收起你那副受气包的样子,走吧。”
秦起的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王创那张写满忧色的脸僵在半空,嘴唇哆嗦着,似乎还想吐出半句劝诫,却被身旁张凌岳一道阴冷的目光死死锁住。
那眼神不带丝毫温度,却有着千钧之力,硬生生将未出口的言语咽回了肚子里。
“村长,”
张凌岳压低了嗓音,神色凝重地凑近,“待会儿见机行事,切记沉稳。”
富隆信易主,供应链的重构势在必行。
各大供货商的会面是绕不开的坎,无论是价格体系还是供货配额,都需要重新立契定调。
这本该是张凌岳与王创分头去办的琐事,按部就班续签旧约即可。
然而,布庄那边突然传来的传唤,让张凌岳敏锐的神经瞬间紧绷。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迅速将王创之前搜集到的情报与秦起过往雷霆手段叠加——吞并富隆信的案例犹在眼前,这位新东家的作风向来是果断且狠辣。
在王创被强行拉入这场对话后,一系列恐怖的脑补便如野草般疯长。
在他眼中,秦起的商业逻辑简单粗暴:要么顺从我的意志,要么换个听话的傀儡。
而此次要见的云锦坊老板,更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气。
那是方圆百里内体量最大的布庄,昔日马家三兄弟跪断膝盖,才换来一批残次品的优先售卖权。
试想,若秦起真去探底,得知自己一直依赖的货源竟是人家挑剩的边角料,且供应量飘忽不定,这位杀伐果断的主子会作何反应?
答案不言自明。
此刻,跟在秦起身后的两人,眼神交汇间满是慌乱与试探。
他们总觉得下一秒脑袋可能就要搬家,每一秒的沉默都像是在倒数**的执行时间。
当然,这一套惊心动魄的心理活动,纯属王创的个人独角戏,与另一旁的张凌岳毫无瓜葛。
张凌岳正面临着完全不同的精神折磨。
他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余光却忍不住瞥向身边脸色惨白的王创。
*瞅什么瞅?*
*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还敢瞪我?*
张凌岳内心咆哮,面上却依旧保持着高深莫测的冷酷,甚至微微侧头,用更锐利的眼神回敬过去。
*有屁快放!磨磨唧唧!*
就在两人内心戏演得风起云涌时,马车已驶离兴安城七八里地。
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云锦布庄赫然矗立。
这里不仅是货物的集散地,更是半个纺织帝国的缩影。
从高端奢华的绫罗绸缎,到平民百姓所需的棉麻粗布,应有尽有。
甚至就连大周境内极为罕见的毛织品,也能在此一窥究竟。
不同于其他商铺完全依赖外部采购,云锦布庄的核心竞争力在于其背后的庞大桑蚕基地。
丝织品原料全部自给自足,周边更聚集了无数依附于此的蚕农,形成了一条完整且封闭的产业链。
这处庞然大物位于兴安城后方,地势隐蔽。
秦起此前围剿异族时曾两度路过,却未曾驻足多看一眼,毕竟那时的他,并未将目光投向这些商贾之地。
若非秦起当初果断出手,替云锦布庄斩断了真辽人的爪牙,此刻这偌大的铺子恐怕早已化作一片焦土。
那些被困在织机前的数百女工,下场更是令人不寒而栗。
可以说,对于全庄上下而言,秦起乃至他所率领的乡军,便是悬于头顶的救命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