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发炮弹落在重机枪阵地右边五米的地方。弹片飞过去,打倒了两个鬼子副射手。
“偏右五米!再修正!”
孙铁锤又把炮口往左调了一丁点。他的手指捏着调节螺,转动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滴在炮身上。
“第三发,放!”
这一发直接命中了。炮弹落在重机枪阵地的正中间,把九二式重机枪炸得飞起来,枪身和枪架分了家,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然后摔在地上。鬼子的机枪手和副射手被炸得血肉横飞,土坡上留下了一个脸盆大小的弹坑,冒着青烟。
“好!”拿着望远镜的战士喊了起来,“打掉了!”
孙铁锤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炮口转向了另一个重机枪阵地。
崖顶上的压力减轻了一些。郭大柱从掩体里抬起头,重新架好重机枪,朝山下冲锋的鬼子扫射。他的重机枪枪管又打红了,石棉手套都被烫得冒了烟。他咬着牙把枪管卸下来,换上新枪管,继续打。换下来的枪管扔在一边,烫得旁边的战士直往旁边躲。
鬼子的第一梯队被打残了,活着的人趴在弹坑和石头后面不敢抬头。第二梯队从后面压上来,踩过第一梯队留下的尸体,继续往前冲。第二梯队的鬼子更加疯狂,他们端着刺刀,一边冲一边喊“万岁”,声音从山下传上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张大彪把一营的预备队调了上来。预备队是一个排,三十多人,一直藏在崖后面的一个凹地里待命。他们听到命令,猫着腰从凹地里跑出来,补充到战壕里火力最薄弱的地段。一个叫冯大有的班长带着他的班补到了最前面的掩体。那个掩体原来有八个人,已经伤亡了四个,只剩下四个人还在坚持。冯大有带着他的班跳进掩体,把牺牲和受伤的战友抬到一边,端起他们的枪,继续打。
冯大有是个老兵,打过的大小仗不下五十场,身上有七处伤疤。他端着一支三八大盖,不紧不慢地拉枪栓、瞄准、击发,再拉枪栓、瞄准、击发。每打一枪,他嘴里就小声数一个数。“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他数的是自己打死的鬼子数量,从当兵那天开始数的,数了五年了。打到多少了,他自己也记不太清,大概有两百多了。
一个鬼子冲到了离崖壁不到五十米的地方,躲在石头后面朝崖顶上扔了一颗手雷。手雷落在掩体外面三米的地方,嗤嗤地冒着烟。冯大有眼疾手快,抓起手雷扔了回去。手雷在空中爆炸,弹片飞散,把躲在石头后面的鬼子炸了个正着。鬼子捂着脸倒下去,手雷的弹片嵌进了他的脸和脖子。
鬼子的第二梯队也被打退了。第三梯队冲到半路,看见前面的两拨人都被打残了,冲锋的势头一下子就泄了。他们在距离崖顶两百米的地方停下来,趴在弹坑里朝崖顶上开枪,但枪声稀稀拉拉的,没有了刚才的那股狠劲。军官在后面挥舞着指挥刀催促,士兵们嘴里答应着,身体却不动。军官踢了一个趴着不动的士兵一脚,那个士兵往前爬了两步,又趴下了。
李云龙用望远镜看着,对赵刚说:“鬼子的这波冲锋泄气了。他们冲不上来了。”
果然,第三梯队在开阔地上趴了一刻钟,被崖顶上的机枪压得抬不起头,最后还是退了下去。撤退的时候比进攻的时候跑得快得多,猫着腰,连跑带跳,恨不得多长两条腿。崖顶上的机枪追着他们的屁股打,又撂倒了十几个。
第二次进攻被打退了。从崖顶上往下看,口子前面的开阔地上铺满了鬼子的尸体,一层压着一层。粗略估计,两次进攻加起来,鬼子少说扔下了六七百具尸体。受伤的鬼子还在尸体堆里爬着,呻吟着,声音比第一次进攻后更大了,因为受伤的人更多了。
但独立团的伤亡也不小。一营在鹰嘴崖上顶了两次进攻,牺牲了二十七个,伤了六十多个。张大彪额头上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卫生员要给他换,他说先给重伤员换。二营在虎头崖上的伤亡稍微小一些,牺牲了十五个,伤了四十多个。三营在羊角山上伤亡最小,牺牲了三个,伤了十一个。
李云龙把伤亡数字记在心里。这些数字不是数字,是一个一个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家乡,有自己的爹娘。王二小,十七岁,山西人,今年刚参军,在第一次炮击中就被弹片打中了胸口,牺牲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枪。马德胜,二十五岁,河北人,老红军,参加过长征,在打退第二次进攻的时候被鬼子的重机枪打中了头部。赵老栓,三十五岁,山东人,四个孩子的爹,在掩体被炸塌的时候用身体护住了弹药箱,自己被石头砸中了后腰……
卫生队在崖后面的一块凹地里搭起了临时救护所。地上铺着油布,伤员躺在油布上,一排一排的。卫生员只有六个人,忙得脚不沾地。重伤员优先处理,止血、缝合、截肢,没有麻药,就用白酒消毒,用木棍咬在嘴里。一个战士的大腿被弹片削掉了一块肉,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卫生员用剪刀把烂肉剪掉,用针线把伤口缝起来。战士咬着木棍,脸上的汗珠子黄豆那么大,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来老高,但一声都没吭。缝完了,卫生员把木棍从他嘴里取出来,木棍上被咬出了一排深深的牙印。
轻伤员包扎完了就回到阵地上。一个胳膊上缠着绷带的战士往回走,被李云龙叫住了。
“你叫什么?”
“报告团长,我叫刘大牛,二连三班的。”
“胳膊怎么样?”
“擦破点皮,没事。还能打枪。”
李云龙看了看他的胳膊,绷带外面还在往外渗血。“去卫生队重新包一下,止住血再回来。”
“团长,真的没事——”
“这是命令。”
刘大牛跑回卫生队重新包扎了。包好了又跑回来,跳进掩体里,端起枪,继续趴在射击孔后面。
中午的时候,枪炮声停了。鬼子退回了营地,没有再发动进攻。山谷里暂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硝烟的声音和伤员偶尔的呻吟声。炊事班把午饭送上来了,是玉米面窝头和菜汤。窝头是凉的,菜汤是温的,上面漂着几片菜叶和几点油星。战士们蹲在掩体里啃窝头喝菜汤,眼睛还盯着山下的鬼子营地,不敢放松。
李云龙蹲在掩体后面啃窝头。窝头硬,嚼起来费劲,得用菜汤送下去。他吃了两个就不吃了,把剩下的一个递给旁边的魏和尚。魏和尚接过来,三口两口就吞下去了,看样子是饿坏了。
赵刚端着碗走过来,蹲在李云龙旁边。“老李,老百姓那边稳定下来了。炮击的时候吓坏了一些人,但没有伤亡。有几间窝棚被烧了,已经安排人重新搭了。粮食没事,山洞里的粮食一粒都没损失。”
李云龙点了点头。“老百姓的情绪怎么样?”
“还行。知道咱们在外面顶着,鬼子打不进来。有几个胆子大的后生想上来帮忙抬伤员搬弹药,被我拦住了。他们没受过训练,上来了反而添乱。”
“让他们在
“我知道。”
赵刚喝了一口菜汤,看了看山下鬼子的营地。“老李,你说鬼子下午还会不会再进攻?”
“肯定会。松本三郎死了这么多人,不打下来他不会甘心。但他也不会一直这么硬冲。硬冲冲不下来,他就会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李云龙指了指羊角山方向。“上午他派人从左边绕,被三营打回去了。下午他可能会派人从右边绕。右边那座山比羊角山还矮一些,翻过来的可能性更大。还有,他可能会派小股部队在夜里摸上来偷袭。鬼子的夜战能力不弱,不能大意。”
赵刚说:“夜里偷袭,咱们怎么防?”
“我已经安排了。天黑以后,在口子外面的开阔地上点篝火。把缴获的废轮胎、破油布都拿出去烧。火光把开阔地照亮,鬼子摸过来咱们能看见。另外,在崖壁上挂铃铛,用细绳子串起来,鬼子爬崖就会碰响铃铛。”
赵刚点了点头,把碗里的菜汤喝完,抹了抹嘴。“老李,你说咱们能不能主动打出去?老这么守着,被动挨打,伤亡也不小。”
李云龙把烟袋锅子点着,抽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被风吹散了。“主动打出去,现在不是时候。鬼子兵力比咱们多,火力比咱们猛,打出去就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守在这儿,地形对咱们有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等鬼子打得筋疲力尽了,伤亡大到撑不住了,自然会退。到那时候,咱们再追出去,从后面打他一家伙,那才叫主动。”
下午的进攻果然来了。鬼子没有再正面冲口子,而是从右边派了一支队伍,大约五百人,试图翻过虎头崖右侧的一座山。那座山叫牛背山,山势比羊角山缓,但植被更密,满山都是灌木丛和矮松树。鬼子钻进灌木丛里,从崖顶上很难发现他们的具体位置。
沈泉在虎头崖上发现了鬼子的动向。他看见右侧的灌木丛里有动静,树枝在晃动,不是风吹的那种晃,是有人在里面钻的那种晃。他举起望远镜仔细看,看见灌木丛的缝隙里偶尔闪过土黄色的军装和钢盔的反光。
“鬼子从右边摸上来了。”沈泉对通信员说,“报告团长,牛背山方向发现鬼子,大约五百人,正在往山上爬。”
通信员跑下虎头崖,穿过山谷,爬上鹰嘴崖,把情报报告给李云龙。
李云龙立即命令王怀保带着三营剩下的那个连增援牛背山。三营有两个连在羊角山,剩下的一个连是预备队,一直待在山谷里。王怀保接到命令,带着这个连往牛背山上爬。
牛背山的地形和羊角山不同。羊角山是石头山,树木少,视野开阔。牛背山是土山,长满了灌木和矮松,视野很差,十米之外就看不清楚了。王怀保带着战士们钻进灌木丛里,能听见不远处的树枝晃动声和鬼子压低嗓门的说话声,但看不见人在哪儿。
王怀保蹲在一棵矮松树我的枪声。
战士们散开了,趴在灌木丛里,枪口对着前面。灌木丛里的地是湿的,落叶趴着的地方正好有一窝蚂蚁,蚂蚁顺着他的领口爬进去,咬得他又痒又疼,但他一动不动,咬牙忍着。
鬼子的声音越来越近了。能听见皮靴踩在烂泥里的噗噗声,能听见鬼子喘气的声音,能听见他们拨开树枝的哗哗声。有一个鬼子的军官在低声说话,声音很轻,但在这个距离上已经能听见了。他说的是日语,王怀保听不懂,但从语气判断是在催促士兵加快速度。
王怀保等到第一个鬼子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离他只有十几米的时候,才扣动了扳机。
“啪——”
枪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响亮,惊起了一群鸟,扑棱棱地从树梢上飞起来。
那个鬼子胸口中枪,手里的步枪掉在地上,人往后倒下去,压倒了一片灌木。
三营的战士们同时开火。机枪、步枪、冲锋枪,子弹像刮风一样扫过去,把灌木丛打得枝叶横飞。鬼子被近距离的突然打击打懵了,前面的鬼子纷纷中弹倒下,后面的鬼子趴在灌木丛里朝前面开枪,但看不见目标,只能朝着枪声的方向胡乱射击。子弹从战士们的头顶上飞过去,打断了树枝,树叶飘飘扬扬地落下来。
双方在灌木丛里交上了火,距离从十几米到几十米不等。这么近的距离,拼的不是枪法,是反应速度和胆量。谁先发现对方谁就占先机,谁先开枪谁就活下来。三营的战士们趴在灌木丛里一动不动,眼睛瞪得大大的,搜索着前面每一处晃动的树枝。只要看见土黄色一晃,就扣扳机。枪声在山林里此起彼伏,没有节奏,不像阵地战那样齐整,而是东一声西一声,像炒豆子一样。
王怀保打完了一排子弹,趴在地上换弹夹。旁边的一个战士叫孙大勇,二十岁,长着一张圆脸,平时爱说爱笑,现在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盯着前面。他看见前面的灌木丛晃动了一下,露出一顶钢盔的边缘。他瞄准了钢盔重物倒地的声音。
孙大勇拉了一下枪栓,弹壳跳出来,落在地上的落叶里,嗤的一声冒出一小股热气。他推上下一发子弹,继续瞄准。
鬼子在灌木丛里被压制住了。他们本来是想悄悄摸上来的,没想到八路军已经埋伏在这里等着他们。偷袭变成了遭遇战,鬼子的优势发挥不出来。他们的掷弹筒在这种密林里没法用,榴弹打出去会被树枝挡住,在半空中爆炸,炸不到地上的人,反而把树枝炸断了砸下来。他们的重机枪更没法用,扛上来都费劲,架起来视野只有几米,什么都打不着。
打了半个多时辰,鬼子丢下了七八十具尸体,退下山去了。灌木丛里到处是弹壳和血迹,还有被丢弃的步枪和钢盔。孙大勇从灌木丛里捡起一顶鬼子的钢盔,钢盔的主人被打中了脑袋,钢盔里面还有血。他把钢盔挂在腰上,说留着当纪念。
王怀保清点了一下伤亡。三营在牛背山牺牲了六个,伤了十三个。伤号里有三个是重伤,被抬下山去了。其余轻伤的包扎了一下,继续守在山上。
天黑的时候,鬼子停止了进攻。营地里升起了炊烟,他们在生火做饭。崖顶上的战士们也吃晚饭,还是玉米面窝头和菜汤,窝头比中午的更凉更硬了。但没有人抱怨,大家默默地啃着窝头,喝着凉汤,眼睛盯着山下。
李云龙坐在掩体里,把今天这一天的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鬼子三次进攻,正面两次,侧面两次,全部被打退了。独立团伤亡了一百多人,其中牺牲了五十多个。鬼子的伤亡要大得多,保守估计也有一千人上下。伤亡比大概是一比十,在防守战中算是不错的战损比了。但鬼子有一万多人,死了一千还有九千。独立团只有两千多人,死了一百多,能战斗的还有不到两千。这样耗下去,独立团耗不起。
不能光被动挨打。得想办法让鬼子难受。
李云龙把魏和尚叫过来。“和尚,今晚你带特战分队摸出去,到鬼子的营地周围转转。不要求你们打进去,就在外面放枪,扔手榴弹,闹他一夜。让鬼子睡不成觉。记住,打了就跑,不许恋战,不许往营地里面冲。”
魏和尚说:“明白。”
天黑透以后,魏和尚带着特战分队的五十个人从鹰嘴崖后面摸下去,绕过了口子,钻进了外面的山林里。他们沿着山脚往鬼子的营地方向摸,脚步很轻,像猫一样。
鬼子的营地外面拉着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空罐头盒,一碰就响。营地里面有哨兵在巡逻,探照灯的光柱在营地周围扫来扫去。魏和尚趴在一个土坡后面,观察了一会儿,选定了几个开枪的位置。他把五十个人分成五个小组,分散在营地周围的不同方向,约定好了开枪的时间和撤退的路线。
夜里十点,第一声枪响了。
一个特战队员趴在营地东边的树林里,瞄准了探照灯旁边的鬼子哨兵,一枪打过去,哨兵应声倒下。探照灯的光柱晃了晃,照向枪声传来的方向,但树林里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鬼子的机枪手朝树林里扫射,子弹打在树干上,树皮飞溅。但特战队员早就换了个位置,换到了二十米外的另一棵树后面。
紧接着,营地西边响起了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另一个小组从西边朝营地里扔了几颗手榴弹,炸翻了一顶帐篷。帐篷里的鬼子正在睡觉,被炸得光着脚跑出来,有的连衣服都没穿,端着枪到处乱跑。
然后是北边,南边,枪声从不同的方向交替响起来。鬼子的营地里乱成了一锅粥。哨兵吹响了哨子,军官大声喊叫着,士兵们从帐篷里跑出来,趴在地上朝黑暗里开枪。但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他们根本不知道子弹是从哪里打来的。机枪扫射了一阵,停下来,枪声又从另一个方向响起来。机枪调转方向再扫,又停了,又从别处响起来。
鬼子折腾了大半夜,枪声到后半夜才渐渐停了。魏和尚带着特战分队撤回了黄崖洞,五十个人一个不少,只有两个战士被流弹擦破了点皮。
李云龙在崖顶上听着外面的枪声,笑了。他对赵刚说:“让鬼子一夜睡不成觉,明天他们就没精神打仗了。睡觉,明天还有硬仗。”
他把军大衣裹了裹,靠在掩体的石头上,闭上了眼睛。外面的枪声还在零零星星地响着,但他已经睡着了。烟袋锅子从他手里滑下来,掉在石头缝里,烟灰洒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