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城里的炊烟升起来的时候,李云龙蹲在城墙根下把那碗高粱面糊糊喝得干干净净,连碗边沾的糊糊都用手指刮了一遍塞进嘴里。赵刚坐在旁边看着他那副吃相,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是把自己碗里没动过的半碗糊糊推了过去。李云龙也不客气,端起来三两口灌下肚,然后把两只碗往地上一搁,打了个带着高粱味的饱嗝。
“政委,你说这仗打完,旅长得怎么收拾我?”
赵刚正从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擦嘴,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他扭头看着李云龙,李云龙脸上带着那种干了坏事之后等着挨揍的表情,但眼睛里却一点害怕的意思都没有。赵刚把手帕折好放回兜里,说:“你现在想起旅长来了?打平安县城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那不是没办法嘛。”李云龙从兜里摸出烟袋锅子,往锅里塞烟叶,手指头冻得有些不听使唤,烟叶撒了好几次才装满。“山本那狗日的打了老子团部,老子要不把这口气找回来,独立团以后还怎么在晋西北混?再说了,老子又不是蛮干——你看这仗打的,南门歼灭鬼子一个大队还带零头,丁伟在青石岭至少啃掉他七八百,加上桑树坪的消耗,筱冢这回至少折了三千人。这买卖划算不划算?老子拿一个团的编制打出两个师的战果,旅长要是还骂我,那他娘的也太不讲理了。”
赵刚听完这番话,沉默了。他不是不知道李云龙说得有道理——事实上,从纯军事角度讲,平安县城防御战是一场打得极其漂亮的仗。以三个建制不全的步兵团加上一些地方武装,顶住了鬼子一个加强联队配属重炮的围攻,歼敌超过攻击部队的三分之一,迫使鬼子司令官全线转入防御。这个战果放在整个晋西北抗战史上都是数得着的。但问题是,这场仗根本就没经过上级批准。李云龙在打之前只是派了个传令兵给旅部送了个口信,说是“鬼子打过来了,老李要干他一仗”,然后就关了电台,切断了所有联络,带着独立团钻进平安城,跟鬼子打了个天翻地覆。
“老李,”赵刚斟酌着词句,“你打仗的本事,我不担心。但是你想过没有,你这一打,等于是把整个晋西北的战役态势全搅乱了。旅长那边原本可能有别的部署,总部那边可能正在筹划更大的行动,你这边一开打,所有人的计划都得跟着你转。”
李云龙点上烟袋锅子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正月初一午后的阳光下散成一团浅蓝色的雾。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城墙,城墙上几个战士正在把一面被炮弹撕了角的红旗重新插上城垛。“政委,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但你换个角度想——山本那小子带着特工队摸到老子团部,杀了老子的人,还差点把你和尚都干掉。老子要是不打回去,以后鬼子还不得骑到独立团脖子上拉屎?再说了,筱冢那老鬼子已经把兵力集中到平安城下了,我要是不趁这个机会把他打疼,等他腾出手来,下一步就是扫荡根据地。老子这一仗,表面上看是擅自行动,实际上是以攻代守,把鬼子的扫荡计划提前打乱了。”
赵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被李云龙这番歪理说服了一半。这就是李云龙最让人头疼的地方——他的每一个决定从纪律层面看都是捅破天的窟窿,但从军事效果层面看,又总是能打在他最该打的地方。
“行,我说不过你。”赵刚站起来,拍了拍军装上的土,“但旅长那边,你自己去解释。我的任务是配合你打仗,打仗的事你说了算,挨骂的事——”
“挨骂的事当然是老子顶着。”李云龙也站起来,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溅在冻硬的地面上弹了两下就灭了。“老赵,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规矩。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总结出一条铁律——山上的规矩管不了山下的狼。等鬼子扫荡的时候,规矩能当机枪使?能当手榴弹扔?老子不按规矩来,但老子打胜仗。旅长骂归骂,哪回真把老子撸到底了?”
两个人往团部临时驻地走。临时团部设在南大街一家关了门的杂货铺后院,后院有口井,井水还没被炮火污染,炊事班的老王头正蹲在井边淘高粱米。看到李云龙过来,老王头赶紧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团长,今晚吃高粱米干饭,缴获了鬼子两箱牛肉罐头,我寻思着给伤员们开一荤。”
“伤员优先。”李云龙摆了摆手,“罐头全给伤员,老子吃高粱米就行。对了,老王头,你去找找看有没有生姜,熬几大锅姜汤,每个战士都得喝一碗。这天寒地冻的打了一天仗,别让战士们冻出毛病来。”
老王头应了一声,拎着淘好的高粱米往后院灶房走。李云龙和赵刚推开团部的门,屋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张大彪正趴在桌上画什么,沈泉靠在一把缺了腿的太师椅上擦枪,王怀保蹲在墙角往嘴里塞干粮,新二团的刘营长胳膊上缠着的绷带渗出了新鲜的血迹,正坐在门槛上让卫生员重新包扎。魏和尚站在门口,后脑勺缠着绷带,看到李云龙进来,咧嘴露出两排白牙:“团长,南门的鬼子尸体清完了,张大彪让弟兄们在城外挖了个大坑,全埋了。”
“埋了?”李云龙一屁股坐在桌上,拿过桌上的茶缸子灌了一口凉水,“鬼子的武器弹药收了没有?钢盔?军靴?皮带给老子剥了没有?老子的人打这一仗消耗了多少弹药,不从鬼子身上找补回来,你让老子拿什么给战士们补充?”
“收了收了。”张大彪从桌上抬起头,他那张纸上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他不识字,但画图的本事一绝,南门外鬼子阵地的布防情况被他用树枝蘸着锅灰画得清清楚楚。“武器全收了,完好的三八大盖二百一十七条,歪把子十一挺,九二式重机枪架了三挺回来,还剩两挺被炮弹炸变形了,我给拆了零件。手雷收了小四百颗,子弹还在清点,估摸着有两万发上下。钢盔收了一百多个完整的,军靴扒了小三百双——鬼子的军靴质量好,比咱们战士脚上那些露脚指头的布鞋强多了。”
李云龙眼睛亮了。他一把抓过张大彪画的武器清册图,虽然看不太明白那些歪歪扭扭的符号,但数字他听懂了。“好!老子就爱听这个数。歪把子分四挺给一营,三挺给二营,剩下的给三营。重机枪全归二营,沈泉你南门伏击重火器用得好,这玩意在你手里能发挥作用。”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三八大盖优先给枪法好的老兵,每个连挑出五到十个枪法好的,配足子弹,以后打仗专门负责打鬼子的军官和机枪手。”
沈泉把枪机组装回去,拉动枪栓试了一下,咔嗒一声清脆利落。他抬头问:“团长,这打法是你琢磨出来的?在房顶上架机枪,高处压制低处,鬼子的还击火力全打在房檐以下,咱们的机枪组一个伤亡都没有。”
“这不叫琢磨,这叫常识。”李云龙从桌上跳下来,走到沈泉面前,拿过他的枪比划了一下。“你想想,鬼子的步兵火力都是平射为主,你在高处,他在低处,他的子弹往高打得抬头,仰角一大就打飞了。但你的子弹从上往下打,他是个面目标,你打他就跟打地鼠一样。以后打巷战,记住一个原则——抢占制高点,从上往下打,别跟鬼子在街道上面对面对射。”
沈泉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点醒了。“制高点从上往下打——明白了。鬼子要是想夺制高点就得仰攻,就得暴露在咱们火力
“对喽。”李云龙把枪还给他,“咱们装备不如鬼子,火力不如鬼子,那就得用聪明办法打仗。你们二营在南大街房顶上架机枪,鬼子在街道上看不见你们,只知道子弹从高处打下来,想还击又找不到目标。这就叫单向透明——老子看得见你,你看不见老子。”
赵刚在旁边听着,把李云龙说的“单向透明”这个词记在心里。他在燕京大学读书时看过一些外军战术资料,但李云龙说的这些东西,既不是苏联军校教的,也不是黄埔军校那套,更像是他在实战中自己悟出来的。赵刚有时候觉得李云龙的军事天赋像一口深井,越挖越深,永远探不到底。
卫生员给刘营长换完了绷带,刘营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胳膊,脸上的表情比之前松了一些。他看着李云龙说:“李团长,我们孔团长托我跟你带句话——他说南门这一仗,独立团和新二团算是一起扛过来的,你们在南大街打伏击,我们拖着鬼子在城墙上死顶,配合得还算默契。回头战损报上去,功劳你多担一份,他帮你分担一部分处分。”
李云龙听了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瓦缝里往下掉灰。“孔二愣子这是想跟老子抢功还是替老子背锅?你跟他说,处分的事老子自己扛,旅长要撸也是撸老子的团长。但有一条——你让孔二愣子把南门阵地上缴获的鬼子武器弹药分老子一半。你们二营在南门城墙上捡了多少好东西,别以为老子不知道,光九二重机枪你们就拉回来四挺。”
刘营长脸红了,张了张嘴想辩解,但看到李云龙那副精明得像算盘珠子似的笑脸,又闭上了。孔捷确实让他在战后尽快清点缴获,也暗示过不要把数目全报给独立团,但没想到李云龙眼睛这么毒,隔着两条街都能猜到新二团捡了多少装备。
“这个——”刘营长犹豫了一下,“李团长,我们团的缴获,我不好做主。等我回去请示孔团长再给您答复。”
“行,不着急。”李云龙摆了摆手,从桌上捞起一个缴获的牛肉罐头,用刺刀撬开盖子,手指头扣出一块粉红色的肉末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满意地点了点头。“日本鬼子的罐头确实比咱们的干粮强。你跟孔二愣子说,老子不白要他的缴获。回头旅长发处分的时候,老子把南门这仗的指挥功劳全算在他头上,他升官,老子背锅,公平交易。”
在场的人全笑了。张大彪拍着桌子说:“团长你这算盘打得也忒精了,功劳全给新二团,缴获全归独立团,旅长要是知道了更得骂你。”
“旅长骂我归骂我,但他心里清楚得很——老子打仗从来不给旅部添麻烦,老子的部队从来不要旅部的弹药补给,老子打完了还经常缴获了多余武器往旅部送。旅长骂我是骂给总部听的,等背地里看到缴获清单,他心里偷着乐还来不及。”
正说着,魏和尚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攥着一张刚译出来的电报。他的脸色有些紧,把电报递给赵刚:“政委,旅部急电。”
屋里的笑声顿时停了。赵刚接过电报,展开看了一眼,眉头一点点皱起来,皱成了一道深沟。李云龙看他的表情不对,站起来走过去问:“什么事?”
赵刚读完电报,抬头看着李云龙,语气尽量保持平稳:“旅长命令你即刻启程前往旅部报到,当面汇报平安城战役的全部经过。电报里强调了‘即刻’两个字,还加了一句——‘如抗命不遵,就地撤职’。”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城墙上传来的风声。张大彪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沈泉擦枪的动作停了,王怀保嘴里的干粮忘了嚼。所有人都看着李云龙。
李云龙倒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从赵刚手里接过电报自己看了看,然后折起来往兜里一揣。“即刻就即刻呗,又不是头一回。老子打了胜仗,旅长还能枪毙我不成?”
“老李,这次可能不太一样。”赵刚沉声说,“你这次不光是擅自行动的问题——你把平安城围城打成了战役级别的战斗,牵连了新一团、新二团,还动用了地方武装。旅长就算想保你,总部那边也不好交代。更何况你还关了电台,这在战时是严重违纪。”
李云龙没说话。他走到院子里,看着井边的老王头已经点起了灶火准备做饭。烟雾从灶膛里冒出来,在院子里弥漫开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味。他站了好一会儿,转过身对赵刚说:“老赵,老子去旅部这段时间,独立团交给你。部队伤亡不少,休整期间你抓两件事——第一,把缴获的武器弹药分配好,每个战士的弹药基数要补足;第二,这次牺牲的战士名单整理出来,老子回来之前,你让人给每户烈属送二十斤高粱、五块大洋。钱从缴获的战利品里出,鬼子的军票在根据地花不了,派人去县城换成大洋。”
赵刚点了点头,又追问了一句:“你准备怎么跟旅长说?”
李云龙从井边舀了一瓢凉水,仰脖子灌下去,冰凉的井水顺着脖子淌进领子里,他打了个激灵。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笑着说:“怎么说?实话实说呗。山本打了老子,老子就打回去。平安城老子没丢,还吃掉了筱冢三千人。旅长要是觉得这买卖亏,那摘了老子这颗脑袋抵上——但他摘不了,因为他还得让老子接着打鬼子。”
当晚,李云龙带着虎子和一个班的警卫排连夜离开平安城,往旅部驻地方向赶。出南门时,张大彪追上来,往虎子手里塞了两个牛肉罐头和一袋炒面。“团长路上吃。”张大彪说。
李云龙骑在马上,回头看了看平安城的城墙。夜色里,城墙上点着零星的灯火,是守城的战士们在加固工事。城门洞里外的血迹已经黑干了,空气中还残留着硝烟和凝固的血腥味。他夹了一下马肚子,马迈开步子朝黑暗中走去。
“虎子,你说旅长会不会真撸了老子?”
虎子跟在后面,把装炒面的布袋挂在马鞍上,认真想了想:“团长,撸是肯定要撸的,问题是多少天又让你官复原职。”
“你小子倒是会说。”李云龙笑了一声,然后收了笑容自言自语似的说,“不过这回老子确实闹大了。关电台这事,够枪毙一回的。”
一行人隐没在夜色里,马蹄踏在冻硬的官道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惊起了路边的几只寒鸦。乌鸦嘎嘎叫着飞起来,在月光下划过几道黑影,消失在荒原尽头的夜幕中。
离李云龙往旅部赶路的同时,距离平安城二十里外的一个叫张家峪的小山村里,旅部临时驻地灯火通明。旅长坐在一张八仙桌前,桌上摊着平安城战役的全部战情通报——丁伟送来的、孔捷送来的、地方游击队送来的,加上旅部侦察排自己收集的零散情报,十多页纸铺满了一桌子。他左手夹着一根卷得歪歪扭扭的旱烟,右手拿着一截铅笔,在纸上画着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战术符号。
桌对面坐着政委,政委比旅长大几岁,戴着一副老花镜,镜框用胶布缠了好几个地方,正低头仔细读着孔捷写来的那份战损报告。孔捷的字写得大而潦草,一页纸写不了几句话,但内容实在——新二团伤亡过半,南门阵地在鬼子重炮轰击下硬撑了三个时辰,城墙被炸出两处豁口,全是用沙袋和牺牲战士的尸体堵回去的。政委看完把报告轻轻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孔捷那边的伤亡太大了。”政委的语气很沉,“一个新二团打到现在,建制基本打残了。一个营打得只剩下不到两个排,连级干部换了三茬。”
旅长把铅笔往桌上一拍,在安静的屋子里像放了个炮仗。“你以为我心不疼?但这一仗不得不打。李云龙那小子虽然没请示,但他选的时候是对的——筱冢集中兵力准备攻平安城,如果我们不趁鬼子的兵力还分散的时候迎头痛击,等他把平安城拿下来,下一步就是往根据地纵深扫荡。到那时候,伤亡就不是一个平安城的问题了,是整个晋西北根据地能不能站住的问题。”
政委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旅长:“你打算怎么处理李云龙?”
旅长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地图前,把烟头从嘴里拿出来,在地图上平安城的位置点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焦痕。“这个李云龙,是个将才。说他能打仗,咱们旅找不出第二个。但说他不听话,咱们旅也找不出第二个。总部首长那里已经过问了,说平安城这一仗打完,整个晋西北的日军部署都被打乱了,问我到底是谁指挥的。我说是独立团李云龙主动防御,以攻代守——但这话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总部,总部那边把战报从头到尾一分析,就知道这根本不是防御,是主动出击。”
政委点了点头:“处分肯定要给,关键是怎么给。撤职太轻起不到惩戒作用,太重又会打击部队士气。战士们刚打完胜仗,正高兴着,你要是撤了李云龙的团长,独立团那几个营长第一个不答应。”
“你以为光是独立团?”旅长转过身,抬手在昏暗的油灯下扳起手指头数,“张大彪、沈泉、王怀保,这三个营长跟李云龙是过命的交情,你撤了他们团长,他们要闹。还有丁伟和孔捷——李云龙替新二团解了南门之围,等于是把孔捷从必死的局面里拉了出来。你说处分往重了定,孔捷第一个揭竿。”
政委苦笑了一下:“你这话说的,好像处分李云龙倒成了咱们不近人情了。”
“所以处分肯定要给,但要给得巧妙。”旅长走回桌前坐下,把手往桌上一拍,“撤他团长,降为副团长,代理团长职务。这样总部那边有了交代,独立团实际上还是他管,
政委想了想,点头道:“这个分寸可以。不过以李云龙的脾气,降为副团长他肯定不服气。到时候他要是闹起来——”
“他敢!”旅长又激动起来,但随即收了声,沉默了一会儿,语气一转为无奈,“他就敢。你见过这小子什么时候怕过我?上回在山上休整,这小子带人下山接私活,截了鬼子的运输队,缴获了够装备一个营的武器。我去找他算账,他把武器清册往我面前一摊,说缴获分旅部四成——那副笑嘻嘻的样子,让你想打他又舍不得打。他不怕处分,他知道自己值什么价钱。”
政委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那这次缴获清单估计也不短。平安城南门一仗,独立团阵地上的缴获加城外追击,够装备两个营怕是都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