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战后算账(2 / 2)

“清单还没送来。”旅长拿起旱烟重新点着,狠狠吸了一口,“但我跟你打赌——等李云龙来了,他肯定先交清册,后交检讨。缴获清单写得明明白白,缴获了什么枪多少支、子弹多少发、罐头多少箱,数字精确到个位数。检讨倒是有可能找人代笔,他那个字跟狗爬似的,自己写不了。”

旅部外头传来脚步声,警卫员推门进来:“报告旅长,独立团李团长已经出发,预计明日上午到达旅部。”

旅长点了点头,等警卫员出去,他往椅子上一靠,对政委说:“这小子没有拖延,命令一到即刻出发,这方面他倒是从没含糊过。你说明天他来,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政委也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他会说——‘旅长,老子打了胜仗你还要处分老子,你这旅长当得太不够意思了。’”

旅长愣了一下,然后仰头笑得直咳嗽,烟灰抖了自己一裤子。他拍了拍腿上的烟灰说:“你说得太准了。他肯定这么讲。然后我就把战报往他面前一摔,问他关电台的事怎么说。他会说电台坏了。我说坏了的电台你背回去让旅部修。他说坏了修不好,我缴获了鬼子一部新电台这就给您送来——你看,他又把话题绕到缴获上去了。这小子,对付上级比对付鬼子还有一套。”

第二天清晨,李云龙一行人走了一夜的山路,天亮时分在距离旅部驻地三条山梁外的一个村子边停下来歇脚。虎子找了个老乡家讨了热水,泡开带来的炒面,李云龙端着搪瓷缸子坐在村口的石磨上吃早饭。这个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散在一条山沟里,村口有棵老槐树,树杈上架着个被寒风吹歪了的鸟窝,窝里的鸟早就飞走了,只剩下几根枯草在风中簌簌抖动。

李云龙吃着炒面,看着远处的山。冬天的太行山光秃秃的,满山的灌木只剩骨架,山脊线上能看到去年秋天烧荒留下的黑色痕迹。一只野兔子从山坡上的枯草丛里窜出来,在雪地上蹦了两下,又钻回草丛不见了。虎子看到了野兔,下意识去摸枪,李云龙按住他的手:“别打,赶路要紧。”

吃完饭继续赶路,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旅部驻地张家峪就在眼前。这是一个藏在山坳里的小山村,从外面看和普通的晋西北山村没什么两样——石砌的院墙、灰瓦的屋顶、屋檐下挂着的玉米棒子在风中轻轻摇晃。但走近了才能看出门道:村口的路被刻意修整过,进村的路两边堆着齐腰高的石堆,关键时刻能堵路;村后有条隐蔽的小路通往山里,是紧急转移通道;房顶的烟囱一律朝南,以便在远处不暴露炊烟的方向。这些都是旅部选驻地的基本标准。

村口的哨兵认出了李云龙,但还是按规矩验了证件和口令。李云龙把马交给哨兵,带着虎子走进村子。张家峪的百姓已经起来了,几个妇女在井边排队打水,一个老汉赶着一头瘦驴从巷子里出来,驴背上驮着两捆干柴。看到穿着八路军军装的人进村,老汉把驴往墙边让了让,用浑浊的眼神看着他们走过去。这里的百姓已经习惯了军人的来去,不躲避也不亲近,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旅部设在村里最大的一个院子里,原来是地主的宅子,地主跑了以后空下来,被旅部征用。院子门口站着两个警卫员,其中一个认识李云龙,看到他来了,赶紧立正敬礼:“李团长!”

李云龙回了礼,问:“旅长在不在?”

“在,早上起来就在里面跟政委开会,谁都没见。”警卫员压低了声音,“李团长,旅长昨晚看战报看到了后半夜,脸色不太好。您进去悠着点。”

李云龙拍了拍警卫员的肩膀,意思是知道了,然后迈步进了院子。虎子按规矩留在院外,跟几个警卫班的战士蹲在墙角烤火。

院子很深,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中间有棵石榴树,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几个去年没摘的干石榴,表皮皱成了深褐色。李云龙走到正房门口,刚抬手要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了。政委站在门里,看着李云龙点了点头,说:“进来吧。”声音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听不出情绪。

李云龙迈步进屋。屋子里比外面暖和一些,墙角生着一个铁皮炉子,炉子上煮着一壶水,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旅长坐在八仙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和几份文件。看到李云龙进来,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把嘴里叼的旱烟从左边挪到了右边,然后朝对面的板凳扬了扬下巴,意思是坐。

李云龙没坐。他站在屋子中间,摘下军帽夹在腋下,脸上的表情不太像挨批的样子,倒像是等着谈生意的商人。他看了旅长一眼,又看了政委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啪地放在桌上。

“旅长,这是平安城战役的战果清册和缴获清单。您先看这个,看完了再骂。”

旅长没动那份清册。他盯着李云龙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缴获清单的事不急。你先告诉我——谁让你关的电台?”

李云龙就知道这句会先来,路上早想好了。“电报机坏了。”

政委差点被自己嗓子眼里的痰呛着。旅长的眼角跳了一下,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用力摁在桌上的烟灰缸里,烟头被他碾成了碎末。“坏了?独立团电台员可是旅部通信科专门培训的,技术我了解。你关的电台,还是电台真坏了?”

“坏了。”李云龙面不改色,“山本特工队袭击我团部的时候打坏的。旅长,要不我给旅部送部新的?这次南门外截获了鬼子一个通信班的装备,电台完好,配件齐全,您要是批了处分顺便把电台收了,我这趟也不算白挨。”

旅长盯着李云龙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旁边的政委都不自在地干咳了一声。然后旅长忽然笑了,笑得像只看到了鸡窝门的狐狸。“缴获的电台几部?”

“两部。”李云龙知道瞒不住,索性说了,“一部坏的,一部好的。好的我带来了,就在虎子马鞍上挂着。”

“坏的留在独立团了?”

“旅长明鉴,坏的修修还能用。您知道独立团穷,什么破烂都得捡着使。”

旅长哼了一声,终于拿起桌上那份清册翻开看了。清册是赵刚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清秀,和独立团其他一切文书一样透着政委的风格。缴获清单拉了两页纸,步枪、机枪、掷弹筒、手雷、子弹、军需品,分门别类写得清清楚楚。旅长看完两页纸,把清册往政委面前一推:“你也看看。”

政委接过清册扫了一遍,眼神里闪过一丝难掩的惊讶。缴获比预料中的还要多——光是三八式步枪就有三百多支,弹药数万发,还有数量可观的医疗用品和冬装。政委说:“这批冬装来得正是时候,独立团的战士不少还穿着单衣在雪地里打仗。”

“冬装我让赵刚先给伤员和一线部队发下去了。”李云龙说,“剩下的分了三百套给新二团,孔捷那边伤亡大,活着的战士也不容易。旅长,我这么分您没意见吧?”

旅长没接这个话,又问:“伤亡统计呢?”

李云龙脸上的轻松表情收了几分。他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张纸,折得很小,放在桌上展平。阵亡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籍贯、年龄、职务。阵亡人数让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旅长拿起名单,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然后把纸头放下来压在地图

“独立团这一仗,伤亡近半。”李云龙说,“一营打巷战牺牲最大,三排长阵亡,三个班长换了两个。二营在房顶打伏击,伤亡小一些,但追击打到城门洞时还是被鬼子的机枪扫倒了一片。三营侧后出击时机抓得好,王怀保的那股狠劲起了作用,伤亡是三个营里最小的。”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旅长,我李云龙是个粗人,打仗不怕死人。但每回看着阵亡名单,我知道这些兄弟是替我的命令去死的。”

旅长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过了好一阵,他回过头说:“你以为我想处分你?你关了电台擅自动用三个团的兵力打一场没有预案的战役,总部那边问起来我怎么说?总部首长说——‘平安城这一仗为什么我们旅部没有事先报告?’我说你不知道,但能一直瞒着吗?这是在给你兜底。”

“我知道旅长为难。”李云龙说,“但我也有我的道理。山本特工队袭击我团部,赵家峪死了人,老子的女人被抓去受了罪,这件事放在哪个团长身上,他不出手谁出手?当时时间紧迫,来不及请示——山本当时就在平安城,给他拖两天他跑了。我等不了几天,只能先打了再说。”

“你的理由我听了。”旅长坐回椅子上,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现在听我的决定——李云龙,独立团团长职务就地免去,降为独立团副团长,代理团长职务。记大过一次,全旅通报批评。”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钟。李云龙脸上的表情变化很微妙——眉头先皱了,像是要发火,然后展开了,嘴角动了动,似乎想骂人,又咽回去了。最后他居然笑了一下,拿起桌上的军帽重新戴在头上。“行,降就降了,反正老子还是干活的那个。”

政委在旁边打了个圆场:“老李,这是最低限度的处理了。换成别人,关电台加擅自动员友军部队,绝对不仅仅是降职。你不要心里不痛快。”

“我心痛快得很。”李云龙站起来,走到铁皮炉子旁边伸手烤火。“副团长代理团长,独立团还是老子的,打仗还是老子指挥,旅长就是往老子头上戴了个小一号的帽子——不耽误事。不过有一件事我要跟旅长说清楚——新电台我可是带来了,说好给旅部的,不能反悔。这部电台充公,缴获清单里的弹药总数,我给旅部上缴两成,算是弥补全旅弹药消耗。”

旅长看了他一眼,嘴上没说话,心里却在算这个数。独立团这次仗打下来缴获丰厚,两成弹药按清单上的数字折算,足够旅直属部队打一场中等规模的防御战了。李云龙这个人精,知道拿什么堵住旅长的嘴。果然,他接着说——

“旅长,处分我认了。但我有一个条件——接下来三个月内,只要我继续打胜仗,缴获的武器弹药独立团优先补充,您别派人来打土豪。独立团这一仗把自己的家底都打光了,不补回来,下次打鬼子连刺刀都不够用。”

旅长忍了半天终于忍不住笑了。他手指头点着李云龙的胸口说:“你他娘的处分还没生效,就开始跟老子谈条件了?我还没说罚你缴获全数上缴旅部,重新分配!”

“旅长您不会。”李云龙笑嘻嘻地说,“您知道独立团是全旅最能打的部队,我们过得好,全旅就有底气。您把独立团掏空了,下次有硬仗您找谁去?”

“你这个旅长来当,我他娘的退位让贤!”旅长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拿起刚才掐灭剩下的半截旱烟重新点着,吸了一口后指着李云龙说,“行。缴获弹药你自行分配,不用上缴。但有一条——独立团休整期间给我练出一套巷战经验来,整理成册送到旅部,我能发给全旅当教材。你在南大街打的那个伏击很有意思,高处压制低处的打法在华北城镇巷战中有推广价值。”

“成。”李云龙答应得干脆。“我让赵刚写,写仔细了,画上图。”

正事谈完,旅长让警卫员出去打了粥端进来。三个人坐在八仙桌旁,一人一碗小米粥,就着咸菜疙瘩吃早饭。早饭吃得很安静,只有咀嚼声和碗筷碰撞的轻响。院子里的阳光慢慢爬上来,照在石榴树干枯的枝条上,在地上画出杂乱的影子。

政委吃完粥抹了抹嘴,放下碗开口说:“筱冢转入防御了,但这只是暂时的。老李你自己的判断没错——筱冢是个记仇的人,他不是认输,是在重新积蓄力量。情报显示山本特工队被重创后正在太原休整,补充人员,筱冢给了他三个月的期限。三个月以后,新的攻势一定会来,而且目标很可能就是独立团。”

“来就是了。”李云龙把粥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老子在平安城等着他。下回山本再来,就不是丢几条枪的问题了,老子要他连脑袋一起留下。”

旅长和政委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复杂情绪。这个李云龙,刚挨了处分却已经在盘算下一场仗了,这种骨子里的好战和自信是他最大的优点,也是他最让人头疼的地方。但正是因为有李云龙这样的人,晋西北根据地才能在鬼子的反复扫荡中活下来。

吃过早饭,李云龙准备动身回平安城。临行前旅长把他送到村口,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旅长点了根烟,也给李云龙点了根。两个人站在树下抽着烟,看着山沟里初升的太阳把荒山染成一片橙色。

“云龙啊,”旅长用少见的温和口气说,“仗打得好,我心里有数。总部那边我会继续顶着。但有句话你记住——你打仗,为的是让更多的人活下来。这道理不用我教你。”

停了一下,旅长转过身面对着他,眼光锐利得跟刀子一样。“给我把筱冢义男的进攻计划撕碎,把山本一木的脑袋挂在独立团的旗杆上。其余的你自己拿捏——但别插出捅破天的窟窿来。”

李云龙一个立正:“是!”

虎子牵着马跟上来,李云龙翻身上马,朝旅长敬了个礼,然后一夹马肚,马沿着山沟往平安城方向跑去。旅长站在槐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的弯处,把烟头丢在地上用鞋底碾灭,转身往村里走。

“政委,”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回头对跟过来的政委说,“李云龙那个缴获的新电台,帮他送旅部通信科去,仔细检查检查,没准真有什么门道——这小子蒙我,说是凑巧鬼子通讯班撞枪口上。”

政委愣了一下:“您觉得不是巧合?”

旅长没答话,目光穿过老槐树的枯枝望着山外灰蒙蒙的天际线。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招呼政委一起回指挥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