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磨刀不误砍柴工(2 / 2)

就在侦察组从东门悄悄出发的同一天,白家寨据点里的石田正站在炮楼二层的了望口后,双手撑着窗台往下看。炮楼前的操场上,一个伪军士兵被剥了上衣绑在木桩上,背上已经挨了十几鞭子,皮开肉绽,血顺着脊背往下淌,滴在冻硬的地面上凝成暗红色的冰珠。罪名是昨晚站岗时打了瞌睡。石田亲自下的鞭刑命令,他要让据点上所有人都知道,在他的防区里,任何松懈都是不可原谅的。

黄皮子站在操场边上,嘴里叼着烟,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看着自己的兵被抽鞭子,既没有求情也没有躲避,就那么站着。他深知求情在石田面前只会适得其反——上次有个伪军排长替逃兵求情,被石田当众扇了两个耳光后关了两天禁闭。等行刑完毕,黄皮子才走上前让两个伪军把受伤的士兵架回营房,然后整了整军帽,向石田报告粮仓存粮只剩十二天的定量。石田背着手没有回头,只是用生硬的中国话说找军需官,然后便下楼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与此同时,赵刚带着留守的团部人员开始在平安城外张罗一副与打仗不一样的摊子。李云龙在旅长走后特地嘱咐他,白家寨作战的准备期同时也是独立团自己补冬装的日子。黑石沟伏击分给平安城百姓的被服是按户发的,但独立团自身的军装破旧问题还没有彻底解决——有的战士穿上了缴获的棉衣,但裤子还是原来那条破的,膝盖露着发黄的棉絮;有人领到了新棉鞋,但袜子早就烂成了布条缠在脚上;还有几个战士因为长期睡在冰冷的战壕里,腿上生了冻疮,走路一瘸一拐,卫生员用缴获的磺胺粉给他们敷伤口,但冻疮这东西要靠保暖才能根治。

赵刚把南大街那间修缮后的粮栈临时改成了被服发放点,将上次留给团里的冬装按照各营人头重新分配。一营优先发——因为张大彪的一营是攻坚主力,打白家寨时大概率要冲在最前面,他们的战士必须保证手脚暖和、关节灵活。赵刚让各连指导员亲自带队来领被服,领回去后当场试穿,不合身的调换,谁也不许拿回去压箱底。他站在粮栈门口对着各连指导员把话说得很死:“这批冬装是战士们拿命从黑石沟换回来的,谁要是敢克扣一件,我亲自送他上旅部军事法庭。”指导员们没人敢打马虎眼,一一登记签字领走,整个过程比发军饷还严肃。

武器维护也在同步进行。独立团的枪械经过平安城防御战和黑石沟伏击两场高强度作战,磨损程度相当严重。二营的一挺九二重机枪枪管打了两千多发子弹,膛线磨损得厉害,精度明显下降,二百步外的散布面比新枪管大了一圈。沈泉把这个问题报给李云龙时,李云龙让他去找团部修械所的老郭想办法。老郭原名郭大年,是个老枪匠,以前在太原兵工厂干过,太原沦陷后不愿意给鬼子造枪,带着一套家伙事跑出来投了八路。独立团的修械所就在平安城东门外一个废弃的砖窑里,说是修械所,其实就是几个手巧的战士跟着老郭一起捣鼓破枪的地方——一张铁砧、两把锉刀、几根通条、一箱子螺丝刀和钳子,外加一个用风箱鼓火的土炉子。

老郭拿到那挺膛线磨损的重机枪枪管时,正蹲在砖窑里用油布擦一箱子待修的步枪零件。他接过枪管对着窗口的光看了一眼内膛,咂了咂嘴说:“这枪管再打两百发就得炸膛。里面的来复线快磨平了,子弹出去不旋,打不远也打不准。”他把枪管放在铁砧上,用卡尺量了量外径和内径,想了想说:“换枪管是换不起——咱们没有备用的九二重机枪管。但可以用缩径的办法对付一阵:把枪管前端截掉半寸,重新车出膛口,这样等于把磨损最严重的那段去掉了。代价是枪管短了,有效射程损失大概五十步,但至少还能打。”

沈泉问需要多久,老郭说三天。三天后,那根枪管被截短了半寸,膛口重新车过,装在九二重机枪上试射,两百步内的精度恢复到了能接受的水平。老郭还在枪管外套上刻了道浅浅的“郭记”符号,这是他改过的每支枪都要留的记号——说是记号,其实是万一枪出了问题可以找到他头上。独立团的人都知道老郭的手艺好,但脾气古怪,谁要是弄坏了他修好的枪,他能骂三天不带重样的。

除了修枪,老郭还接了一个新任务——李云龙让他赶制一批“特种弹药”。说是特种弹药,其实就是把缴获的鬼子手雷改装成适合掷弹筒发射的榴弹。独立团缴获了几具掷弹筒但专用榴弹不多,而普通手雷的爆炸威力和杀伤半径不如专用弹。老郭的做法是在手雷外面加一个薄铁皮套筒,套筒底部装上发射药包,套筒直径刚好匹配掷弹筒的口径。这个改装方法不算新鲜,别的部队也搞过,但老郭的优势在于手艺精,他做的铁皮套筒公差小、与掷弹筒内壁贴合度高,打出去的弹道比别的土造榴弹稳定得多。他一口气做了六十枚这种改装榴弹,用木箱装好,贴上写着“郭记榴弹”的纸标签,派人送到一营。

李云龙让战士们练兵的同时,自己也没闲着。他让虎子把从太原带回来的缴获被服里找出一件完好的鬼子中尉军装,洗了晾干,用炭火熨平。这件军装派什么用场,连赵刚也没多问。

练兵场上,张大彪的一营最先动起来。张大彪在平安城南大街巷战和黑石沟伏击中两次冲在最前面,对冲锋节奏的把握有了更深的理解。他训练的科目不再是简单的拼刺刀,而是“火力掩护下短距离突击”——机枪压制的同时冲锋组从掩体后跃出,在最短时间内冲过开阔地带贴上去白刃解决。这个科目最大的难点是机枪和冲锋的衔接——机枪必须准,确保压制效果的持续;冲锋的战士更要学会听枪声判断火力窗口。机枪一停就必须马上扑到最近的掩体,否则就等于站在开阔地上当靶子。

张大彪在后山选了一条长满枯草的荒坡,插上削尖的树棍模拟鬼子的战壕。战士们分成掩护组和突击组,轮流交换角色练习。起初几趟跑下来很多人不习惯——机枪手怕打中自己的人,火力不敢往靠近冲锋组的地方打,结果子弹全飞到了远处,鬼子战壕里的假人靶根本压不住。被压制的假想敌抬起头就能向冲锋组开火,训练中被判定“阵亡”的战士坐了一排。张大彪叫了停,把机枪手和突击组长叫到一起蹲在地上用树枝画线——标注安全距离,严格到每一步的位置关系。反复磨合了整整两天,两个组的默契才终于有了进步,突击组一口气冲过五十步的距离能压进十秒以内。

沈泉的二营练的是夜间射击和阵地转移。白家寨伏击的核心是火力覆盖后的快速冲锋,但前提是火力阵地本身不被鬼子提前发现。沈泉在平安城外选了一片乱石滩,让机枪组在乱石间练习夜间无光源条件下的阵地架设和标尺预调。他还发明了一个“土办法”——在机枪脚架位置提前钉上定位桩,天黑后射手凭手感摸到定位桩就知道阵地的精确位置,不用打手电也不用点灯。这个办法在月光不足的阴天晚上尤其管用,战士们摸了几次就熟了。

王怀保的三营练得最苦。三营在平安城防御和黑石沟伏击中承担的都是断后和警戒任务,战士们心里憋着一股劲,想在白家寨证明自己不是“看家营”。王怀保亲自带头跑负重越野——每人背四十斤的沙袋在平安城外山路上往返跑,训练在沟壑地带快速穿插的能力。白家寨周围地形破碎、沟壑纵横,部队隐蔽接近时必须在这种地形上行进,如果跑不动,还没到冲锋点就累趴了。三营一个战士跑完越野后解开绑腿,发现小腿上的冻疮磨破了,血把绑腿布染透了一片,但他没吭声,换了一条干净的布重新裹上,继续参加下一轮训练。

白天练战术,晚上也安排得满。特战分队那二十个被挑出来的战士除了白天的体能和格斗训练,晚上加练伪军习惯动作。魏和尚从侦察组带回来观察到的细节——伪军走路时拖脚比鬼子厉害,肩膀不绷,口令喊得含糊像怕吵醒谁;哨兵交接问口令时不是立正而是半侧身,步枪换肩从右换左时习惯先松腰带扣再提枪。这些细节在战场上没用,但在乔装渗透时就是决定生死的破绽。魏和尚让战士们反复练习这些动作,从走路姿势到换岗时的眼神——伪军站岗不专注,眼神飘忽、东张西望,鬼子哨兵则是盯住一个方向长时间不眨眼,两者的气质差异在夜间近距离接触时足以辨别真假。魏和尚找来了那个在白家寨附近走过的货郎当指导,因为他跟白家寨的伪军打过交道,知道那帮人的日常做派。货郎站在队伍前面模仿伪军懒散的口令和动作,二十个战士跟着一遍一遍地练,练到深夜,祠堂偏殿里的煤油灯烧干了两壶油。

孙泥鳅也被编入了特战分队的训练序列。他年纪小体力比不上老兵,格斗对练总是在地上被按着拍土,但魏和尚并不打算把他当格斗兵使——孙泥鳅的强项是认路快、爬高不恐高、巷子里钻了就跑不掉方向。攀爬训练时他在干燥的围墙废墟上徒手攀到一丈多高,脚踩着一道砖缝就能稳住身体,然后探回头向下喊了句:“上面能架绳子。”魏和尚让工兵准备了两副抓钩绳梯,摸黑试验了几次,最快一次从抛钩到翻墙落地只用了四十秒。白家寨围墙上缘有一圈矮垛口,抓钩卡住垛口沟的位置老郭特地打了几根带倒刺的特制钩,在砖窑里烧红淬火过,比普通绳钩更不容易打滑。

投弹和爆破也由特战分队在独立场地单练。老郭赶制的“郭记榴弹”试射了十五发,散布范围比缴获原装榴弹大不到半步,威力基本持平。其余几组继续在村外演练烟雾弹掩护绳梯上墙——用缴获的发烟罐和辣椒壳混合物自制的土造烟雾筒点燃后能形成持续大约两分钟的烟障。工兵排的郑排长把黑石沟用剩的炸药块分成小包,用防水油纸裹紧塞进缴获的干粮袋里,分配给每个攀墙组当备用破障装药,如果围墙门炸不开,直接在围墙薄弱处贴装药炸出缺口。

就在独立团练兵的同时,魏和尚的侦察组已经抵达了白家寨外围的小王庄。三个人扮作打柴的,分批进村后在堡垒户老孙头家里碰了头。老孙头是小王庄的地下联络员,年过花甲,头发全白了,但腿脚利索,每天照常赶着羊上坡放,趁着放羊的工夫观察白家寨据点的动静。他告诉魏和尚,最近几天据点里的鬼子连续派了便衣到小王庄和小李庄一带转悠,挨家挨户问存粮情况,语气不像是征粮——征粮会有维持会的人跟着,这次一个维持会的都没来,全是鬼子和伪军的便衣,问完就走,连水都不喝一口。

“这是战前踩点。”魏和尚听完后做出了判断,“石田在算每个村子能抢到多少粮。便衣不带维持会的人,说明他不想让维持会的人知道具体抢粮计划——怕走漏风声。”他让老孙头继续观察据点动向,又派短小汉子趁夜色摸到白家寨围墙外二百步的那棵老榆树下,找到了内线约定的联络位置——一块扁平石头压着的凹坑,坑里有张油纸。短小汉子取出纸条打开,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写着两行字:伪军两个连,弹药缺。近日派抢粮队,兵力待定。末了还加了一句:围墙西北角铁丝网锈断,伪军懒得修。

最后那行字让魏和尚精神一振。铁丝网有缺口意味着伏击后渗透组不用非走正门不可——如果正门进不去,西北角可以从缺口摸过去配合攀墙,只要炮楼机枪的火力方向被吸引到正门,两个侧翼组同时翻进去的压力就小得多。

侦察组在小王庄又守了三天。每天天不亮老孙头就赶着羊往白家寨方向的坡地走,羊啃着枯草慢悠悠地走,老孙头的眼睛却一直盯着据点方向。第三天下午,老孙头的羊群还没回村,他本人先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推开自家的门对魏和尚说:“出来了!抢粮队出来了!伪军,少说七八十个,还有十来个鬼子,黄皮子带队。往小李庄方向去了!”

魏和尚从小板凳上弹起来,几步蹿到窗口往白家寨方向看。从这个角度看不到据点本身,但能看到通往小李庄方向的山路上扬起一道细细的尘土——那是队伍行进时踩出来的灰土。他转身对猎户吩咐道:“你留下继续观察,白家寨围墙门开了多大、还有没有第二拨人,天黑前搞清楚。”然后对短小汉子使了个眼色,两人从老孙头家后门钻进山沟,抄近路往平安城方向狂奔。两天后他们跑回平安城,在傍晚时分直接撞开独立团团部的门把抢粮队出动的情报拍在李云龙桌上。

李云龙正端着一碗高粱粥吸溜吸溜地喝着看沈泉画的火力配置图,魏和尚带着一阵冷风冲进来,门板撞在墙上哐当一声响。虎子差点拔枪,看清是魏和尚才松了手。

“出来了!伪军差不多两个排外加十来个鬼子,黄皮子带队。”魏和尚把侦察到的路线、兵力、携带武器数量一口气报完。伪军大约八十人枪,大部分人带的是老套筒,少数背三八大盖。鬼子不到一个班跟在后头压阵,有一挺歪把子轻机枪和两具掷弹筒。抢粮队没有走山沟里的粮窖路线,而是直接奔了小李庄——这说明石田没有采纳风险较高的粮窖路线,而是选择了更近便但更容易被盯上的村庄扫荡方式。随行的伪军没有带辎重车,每人背空的粮袋,看架势是要挨家翻缸底。

李云龙把粥碗往桌上一顿站起来,扫了一眼围过来的沈泉和王怀保:“路上先由咱们的主力放伏击吃掉这拨。缺口不出意外就是黄皮子的伪军加上压阵的那个把鬼子。打掉以后你们特战队换衣服跟着溃兵往里塞。”

张大彪哗啦推开凳子:“我带一营上小李庄西头的干河床等着?”李云龙抬手按住他肩膀:“你到了先别急——沈泉,机枪阵地这回不能架在远处山上,路上太开阔了,伏击线只能设在村子外沿。具体地形我路上交代。出发。”

独立团的战备机器在短短一炷香不到的时间里高速运转起来。一营和二营的战士在祠堂前集合时还有人在往嘴里塞干粮、抓紧最后的时间检查子弹。换装用的二十套伪军军装被赵刚派人从被服库里取出来塞进两个麻袋里交给特战分队随行携带。老郭赶制的“郭记榴弹”被搬到二营的机枪板车上,由老魏亲自押运。老魏还额外揣了一个自己改良过的小玩意儿——用弹药筒截短后焊成的哨子改装的简易测风器,他最近琢磨出来的,可以辅助机枪手判断侧风修正量。

魏和尚的特战分队在队伍出发前列队完毕。二十个战士已经褪下了土黄色军装,每人外边先套了一层缴获的便衣外套,里面穿的正是修补干净的伪军灰蓝色制服——衣领上的小洞和袖口的缝补痕迹在白天或许会被盯出来,但只要天色一暗就会变得难以分辨。他们把独立团的灰色军帽掖进怀里,站在队列前面听魏和尚最后交代:“换装地点在伏击点东侧林子后面,等机枪停火、溃兵开始往回跑。换装时紧跟着真溃兵混过去,路上所有人把枪口朝下,跑的动作参考之前练过的拖步跑法,不要抬头看炮楼。”随后又补了一句,“溃退路上如果有鬼子军官拦人,不要硬顶——缩到后排往西北角铁丝网缺口靠拢,那是第二条进入通道。”

李云龙最后检查了一遍全队。他走过每一个战士面前,看到谁的绑腿松了就让人蹲下重打,谁的刺刀鞘晃荡就用绳子加固。他在不到半袋烟的工夫里把整个出击队伍转了一遍,然后翻身上马把马头一拨朝小李庄方向摆正。

马蹄踏在冻硬的官道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骑兵通讯兵箭一样射向新一团和新二团防区。当天深夜,独立团主力按作战序列沿山间小路向小李庄东侧预定伏击线隐蔽开进。特战分队的两套抓钩绳梯和爆炸物包裹分在骡子背上,和魏和尚并排走在一起。月光照在前头骡子耳朵上那道在平安城被弹片削过的旧伤疤上——那骡子还是老德行,驮着器材不叫唤,只是偶尔打个响鼻,在山风中凝成一团白汽。

李云龙骑着马走在队伍中段,把大衣裹紧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长长的行军纵队。他想起旅长在平安城骂他的话,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去,看着前方黑暗中的山路尽头。白家寨的鬼子还不知道,有一把磨了七天的刀,已经朝他们的后脖梗子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