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小李庄伏击(1 / 2)

小李庄是个只有四十来户人家的穷村子,窝在白家寨东南方向的一道黄土梁子大多是黄土夯的墙、麦草苫的顶,有几家稍微殷实点的,院墙用的是河滩里捡的鹅卵石拌黄泥砌的,风吹日晒的年头久了,石头缝里的黄泥掉得七七八八,远远看去像是一排歪歪扭扭的老牙。村口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皴裂得像老头的脸,树杈上架着几个干枯的喜鹊窝。树下是一口石砌的老井,井沿被绳子磨出了深深浅浅的沟槽,井水冬天也不冻,打上来冒着白汽,是小李庄人一年四季的活命水。

独立团到达小李庄外围时,天还没亮。李云龙让部队停在村东二里外的一道干沟里集结,自己带着张大彪、沈泉和魏和尚摸黑进了村。村子里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没有狗叫,没有鸡鸣,连灶房里火星子的毕剥声都听不到。张大彪压低嗓子说了句“不对劲”,李云龙没吭声,只是加快了脚步。

他们在村公所那间塌了半边的土坯房里找到了村长。村长姓刘,六十多岁,脸上沟壑纵横,眼睛因为长期缺盐和熬夜布满了血丝。他蹲在黑乎乎的屋角里,手里攥着一根打狗棍,看到穿军装的人进来先是浑身一紧,等认出是八路才松了口气,棍子咣当掉在地上。刘村长用沙哑的嗓子告诉李云龙,白家寨的抢粮队已经在路上了——维持会的人昨天下午就骑驴到各村报了信,说皇军要征粮,让各村提前把粮食装袋摆到村口,不照办的烧房子。小李庄没照办。村里的粮食早就藏进了后山的旱窖里,各家各户缸里盆里只留了三天的口粮。刘村长把村里的青壮年集中起来,把能搬走的老人孩子往山沟里送了一部分,剩下的全部撤进了村后的窑洞里。他自己不走,说要留在村里应付鬼子。

李云龙听完,把刘村长从地上扶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土,说:“老哥,你做得对。剩下的交给咱们。”他让虎子把刘村长送到村后窑洞里跟其他百姓待在一起,然后站在村公所门口扫了一圈小李庄的地形——村子坐落在土梁子脚下,房屋沿一条东西向的主路两侧分布,主路东头就是那棵老槐树和老井。村子北面是一道两人高的土崖,土崖上面是梯田,梯田再往上是荒坡。南面是一片打谷场,打谷场边堆着几垛高粱秆,过了打谷场就是一条干涸的排水沟,沟里长满了枯芦苇。村子西头有一条土路通往白家寨方向,路两边是冬小麦地,麦苗贴着地皮趴着,被冻得灰绿灰绿的。

李云龙在村公所门口站了一袋烟的工夫,心里已经把伏击阵地画好了。他转身对张大彪说:“一营主力埋伏在村北土崖上面的梯田里,居高临下,等抢粮队全部进了村再开火。村子北面的梯田边缘有半人高的地埂,天然的战壕,把人蹲在地埂。”张大彪应了一声要走,李云龙拉住他补充道,“别急。土崖前面那条进村小路是抢粮队的必经路线,把一排二排放在梯田东段,封进村口;三排放西段,堵退路;四排做预备队。所有枪口都给我对准老槐树那片——那是村里唯一能集结队伍的空地,鬼子挨了打肯定会往那边缩。”

沈泉的二营被部署在村子南面的打谷场和排水沟一线。李云龙指着那片高粱秆垛子和枯芦苇说:“二营的火力阵地就藏在秆垛后头和芦苇丛里,重机枪架在打谷场东头的石碾台子后面,那个位置能封住整条东西主路。轻机枪分两组,一组设在老井南边的矮墙根,一组设在村西头那间空置的牲口棚里——两个点能形成交叉火力,把村子里的巷道全部锁死。但是有一点——所有火力阵地必须等一营开火后才能暴露。一营打的是截头,你们打的是斩腰,配合不好等于互相拆台。”

沈泉掏出小本子记了几笔,抬头问:“抢粮队如果进村前先派尖兵搜查呢?我们的埋伏离村子太近,尖兵一搜就露馅。”

李云龙说:“这个问题问得好。根据魏和尚侦察的情报,鬼子这些天已经派便衣把附近几个村子都踩遍了,没发现异常。所以他们今天来的心态是‘例行公事’——不是清乡扫荡,是来拿粮的,警惕性不会太高。尖兵最多走到村口望一望,不会挨家挨户搜。但你说得对,万一这次破例了,我们必须有预案。”他指着排水沟旁边的枯芦苇,“如果尖兵往打谷场方向搜,二营不许动,把身子压进沟底烂泥里也不许动。但如果尖兵往土崖方向爬,张大彪你那里就提前开火——宁可提前暴露也要保住伏击阵地。大不了把伏击打成遭遇战,反正咱们人多。”

王怀保的三营没有进村。李云龙把他们摆在了小李庄通往白家寨方向的公路两侧——准确地说,不是“公路”,是一条能走马车的土路,路两边是梯田和乱石坡。三营的任务有三个:第一,战斗打响后立即切断抢粮队往白家寨方向的退路;第二,阻击白家寨方向可能出来的增援部队;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为魏和尚的特战分队换装渗透创造时间和空间条件。特战分队的换装地点就设在三营封锁线后方的一处废弃砖窑里,那里既隐蔽又方便转移,离伏击主战场不算太近,但足够特战分队在换装后追上溃退的伪军。

魏和尚在砖窑里把二十套伪军军装分给战士们。军装是从平安城战场缴获的,洗过了但有些地方还残留着暗褐色的血迹,领口和袖口有几处缝补过的针脚。一个战士把伪军帽子戴在头上,帽子大了半号,往下一拉遮住了眉毛。魏和尚走过去把帽子往后扯了扯露出额头:“伪军戴帽子都是往后仰着戴的,帽檐朝天,你这样戴是鬼子的戴法。”他让所有人把鞋也换了——鬼子发的胶底鞋虽然磨得快,但伪军都穿这种,独立团战士脚上的布鞋在黑夜里没问题,天一亮就要露馅。换下来的布鞋和军装全部塞进麻袋里交给三营保管,约定打完仗回平安城再换回来。

孙泥鳅被派了单独的任务——魏和尚让他提前潜到白家寨外围那棵老榆树下等待进一步指令。他的观察点和老孙头的放羊坡分别在白家寨的东南和西北两个方向,中间隔着小王庄,万一一个点被拔掉,另一个点还能独立报信。临出发前魏和尚蹲下来对孙泥鳅说:“你记住——只观察不行动。看到炮楼上有异常、看到鬼子大队出墙、看到任何不对的事,就放消息树。别逞能,别动枪。”孙泥鳅点了点头,把干粮袋往腰里一系,猫着腰消失在山沟里。

天色微明时,小李庄的伏击阵地已经全部就位。一营的战士趴在土崖上面的梯田地埂后面,枪管从枯草缝里伸出来,枪口对着村口老槐树的方向。二营的机枪组在打谷场东头的石碾台子后面架好了三挺歪把子,机枪手用冻土块和碎石头在枪身前面垒了一道矮矮的防弹墙。排水沟里的战士把枯芦苇拉过来盖在身上。整个小李庄安静得像一座空村——事实上就是一座空村,刘村长把能转移的人都转走了,只有几只被遗弃的瘦鸡在巷子里溜达,啄着冻土上并不存在的谷粒。

太阳从东边的山梁后面爬上来,先是把山梁的轮廓镶了一道金边,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上拱,光线从山梁顶上一寸一寸地往下移,移过梯田、移过土崖、移过老槐树的树梢,最后照在了小李庄那些黄土墙上。墙上糊的牛粪饼在阳光下冒着微弱的热气。老井里的水映着一小块圆形的天空,蓝得发白。

辰时刚过,村东头放出的游动哨跑回来报告:抢粮队到了,离村口不到半里。李云龙蹲在土崖上一丛酸枣刺后面,用望远镜看过去——村东的土路上,一支队伍正稀稀拉拉地往这边走。走在最前面的是三个骑自行车的伪军,自行车后座绑着空麻袋,三辆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得叮咣响。后面跟着大约八十来个伪军,队列拉得很长,有人肩上扛着扁担,有人腰间别着麻袋,步枪横七竖八地背着,枪口朝下的朝下的、朝上的朝上的,一看就是平时不练队列的杂牌部队。有几个伪军边走边抽烟,烟头在晨光里明明灭灭,说的话老远就能听见——是在抱怨大冷天出来征粮,连早饭都没吃饱。

黄皮子骑着马走在伪军队列中间。他骑的是一匹瘦骨嶙峋的黄骟马,马鬃乱糟糟地披散着,马背上垫着一块缴获的晋绥军军毯当鞍垫。黄皮子本人跟他的外号很像——瘦长脸,皮肤蜡黄,嘴唇上留着两撇稀稀拉拉的胡子,戴着一副镜框用胶布缠过的墨镜。他没穿伪军制服,套了件旧棉袍,腰上扎着皮带,皮带上别着一把日制南部手枪。骑在马上的姿势不是挺胸抬头那种,是塌腰缩脖窝在鞍子上,像是怕被风吹着。

黄皮子身后十来步远才是真正的核心护卫——十个鬼子兵。这十个鬼子兵跟前面的伪军形成了鲜明对比:队列整齐,枪都上了刺刀,刺刀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地反光。走在队伍最后的是个鬼子军曹,扛着一挺歪把子轻机枪,枪身上的烤蓝磨掉了一大块,露出银白色的金属底子。两个扛掷弹筒的鬼子跟在军曹身后,弹药箱背在他们背上。

李云龙在望远镜里把这支队伍的序列看得清清楚楚。八十个伪军加上十个鬼子,总共九十来号人,跟魏和尚侦察的情报一致。伪军走前面,鬼子压阵,中间是黄皮子的马——这个队形说明鬼子和伪军之间没有穿插编组,打起仗来指挥体系会瞬间断裂。前面的伪军挨了打只会往后跑,后面的鬼子根本来不及组织反击。

抢粮队走到村口时,骑自行车的三个伪军尖兵先到了老槐树下。他们下了自行车,把车靠在树干上,其中一个走到老井边往井里看了一眼,朝井里吐了口唾沫,然后转身朝后面喊:“村里头没动静!估计都把粮摆到村口等着了!”后面的伪军听到喊声加快了脚步,队列更散了,有人已经把扁担从肩上卸下来拿在手里准备挑粮。

黄皮子骑马走到老槐树下停住了。他从马背上下来,摘下墨镜对着空荡荡的村子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村子太安静了——没有出来迎粮的维持会长,没有在路边摆好的粮袋,没有在村口站成两排等候“皇军”的老百姓,连条狗都没有。他打了好几年仗,这种安静让他头皮有点发麻。他扭头朝后面喊了一声,让翻译官去问鬼子军曹要不要派尖兵进村搜一搜。翻译官刚往后面跑了两步,土崖上突然响起了一声尖锐的信号枪声。

红色信号弹拖着白烟从酸枣刺丛后面蹿上半空,在还带着晨灰的蓝天上炸开一团猩红色的光。枪声还没落,老魏的九二重机枪就第一个咬碎了空气——他把第一个点射打在了鬼子军曹的胸口。军曹扛着机枪正在往老槐树方向走,听到信号弹啸声本能地抬头,这个抬头的动作让他的胸口完全暴露在了弹道上,子弹从他的左胸第二和第三根肋骨之间打进去,从后背带着碎骨头和血肉一起喷出去,身体连晃都没来得及晃就直挺挺地往后倒,肩上的歪把子摔在地上滑出去好几步远,枪托在冻土上磕出一道白印子。老魏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口诀——这是他在黑石沟战斗后自己总结的,长点射压住机枪手,短点射点名指挥官,他对付机枪手用长点射是因为对方扛着机枪移动慢,弹着点好追。

北侧土崖上的一营同时开火。一排封锁村口,子弹像刮风一样扫过老槐树周围,三个骑自行车的伪军还没来得及摸枪就被打成了筛子,自行车倒在地上轮子还在空转。二排和三排集中火力打村子中间的伪军大队,那些扛着扁担拎着麻袋的伪军被突如其来的弹雨完全打懵了——有人还保持着弯腰准备捡粮袋的姿势就被子弹从后腰贯穿,身体像折纸一样对折过来;有人本能地把扁担当武器挡在身前,然后扁担被子弹打断成两截劈在脸上;更多的人直接扔掉武器蹲下抱头,嘴里喊着什么,但机枪的声音太大,喊声根本听不见。

二营从打谷场和排水沟方向同时开火,从南往北打。沈泉的重机枪在石碾台子后面喷着火舌,子弹从打谷场方向斜着扫进村子,把伪军压缩在巷道中间的狭长地带无处可躲。排水沟里的轻机枪从侧面封住村西头的出口,几个试图往白家寨方向逃跑的伪军被机枪点射接二连三地撂倒,尸体横在路上叠成了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