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皮子在听到信号枪声的第一秒就做出了反应——不是组织反击,而是抱头滚下马背钻进了老槐树后面的井沿石圈弹嘶鸣着侧翻在地,马肚子剧烈起伏了几下就不动了。
剩下的八个鬼子试图组织抵抗,他们的战术反应速度确实比伪军快得多——两个扛掷弹筒的鬼子兵就地趴下开始装填榴弹,掷弹筒角度迅速调高对准土崖方向。但他们的掷弹筒还没来得及发射,沈泉在南面打谷场上已经发现了他们的位置。沈泉在望远镜里看到了掷弹筒手蹲下的动作,立即命令石碾台子后面的重机枪转移火力。重机枪的弹道从伪军头顶上扫过去打在鬼子趴着的地面上,冻土被打得四处飞溅,一发子弹打穿了掷弹筒手的钢盔,他在装填榴弹的姿势中直接扑倒在地,掷弹筒滚进老井里,咚的一声闷响从井底传上来,回音嗡嗡了好一阵。另一个鬼子射手跳起来去捡掷弹筒,刚跑到井口边就被排水沟方向的轻机枪扫中了腿,翻进了井里,惨叫声从井底传上来,听起来又闷又远,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剩下的六个鬼子各自散开寻找掩体——两个躲在老槐树后面的土墙根下,三个趴在一辆翻倒的排子车后面,还有一个缩在老井东面一堆破砖烂瓦的废墟里。但他们面对的是三个方向的交叉火力——北侧土崖上一营居高临下,南侧打谷场和排水沟二营水平扫射,两股火力在老槐树周围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死亡区。躲在土墙根下的两个鬼子最先被打掉——土墙只有半人高,挡不住九二重机枪的穿深弹,子弹穿过墙体后动能衰减有限,依旧能杀伤墙后的人。躲在排子车后面的三个鬼子也撑不了多久,沈泉的重机枪换了一个保弹板之后,穿甲弹穿透了车板木料,躲在后面的鬼子一个一个地被钉死在车板下。最后一个缩在砖瓦废墟里的鬼子突然从废墟中跃出发疯一样朝巷子出口冲,他刚跑出三步就被土崖上三个不同的火力点同时瞄准,至少中了六发子弹,身体在奔跑中扭了一圈跪倒在冻土地上,军帽飞出去挂在旁边院墙的矮枣树上。
伪军彻底丧失了抵抗意志。从土崖上第一声枪响到现在,不过一盏茶多一点的工夫,地上已经躺了二三十具尸体,伤兵滚在血泊里哀嚎,还在活着的伪军把手里的枪高高举过头顶跪在地上,嘴里喊着“投降投降”。李云龙打出了第二发信号弹——绿色,这是停火信号。机枪声在一瞬间全部停住了,整个小李庄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突然的安静压得人耳膜发涨。硝烟在老槐树的枝杈间缓缓飘散,阳光照在尸体和血泊上,反射出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红褐色光泽。
张大彪从土崖上跳下来,带着一营的战士冲进村子,开始收缴武器押解俘虏。投降的伪军被缴了械集中在打谷场上,双手抱头蹲成两排。清点下来,活着的伪军还有四十多人,大部分身上没有伤,只是吓得面如土色。有两个伪军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嘴里喊着爷爷饶命。还有一个伪军吓得瘫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呜呜哭。
黄皮子被魏和尚从老井后面的石头缝里揪了出来。魏和尚揪住他的后脖领把他整个人拎起来往老槐树上一摔,黄皮子的后背撞在树干上,墨镜飞出去掉在地上被魏和尚踩了个粉碎。他的脸没了墨镜遮着,看上去比他实际年龄还要老好几岁,眼睛里满是惊恐,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魏和尚伸手摘下他腰间的南部手枪往自己怀里一揣,然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问你什么答什么。”黄皮子拼命点头,嗓子里挤出一句“我说我说,长官饶命”。
沈泉带人清点缴获武器。黄皮子这次带了八十多号人出来,步枪缴获了六十来条,大部分是老套筒,有几条三八大盖,子弹加起来也就两千发出头——伪军的弹药被鬼子卡得死死的,平时每个人只发二十发子弹,打完仗还得交弹壳对数。倒是那挺歪把子轻机枪和一具掷弹筒是正经的收获,鬼子的装备就是不一样。另外还缴获了四十多条麻袋和三辆还能骑的自行车,至于那匹黄骟马已经断了气,没法骑了。
战场打扫完,李云龙站到打谷场边上,面对着蹲在地上的四十多个伪军俘虏,把嗓门放开了吼道:“老子是八路军独立团团长李云龙!你们这些狗日的二鬼子听好了——你们替小鬼子卖命欺压老百姓,按老子的脾气,毙了你们都不解气。但老子今天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你们当中,有愿意参加八路军打鬼子的,站到左边去。不愿意的,每人领两块干粮自己滚蛋,往东走别回白家寨,回了白家寨就是老子的敌人,下回战场上撞见不客气!想清楚了就动!”
俘虏堆里先是一阵死寂,然后开始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几个年轻的伪军偷偷抬头看李云龙,又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是一种在极度恐惧中忽然看到一线生机时的犹豫。最先站起来的年轻人赤着一只脚,刚才逃命时跑丢了一只鞋,他抱着枪走到左边放下武器,站定后说了句“我愿意”。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陆续有伪军把枪堆在地上站到了打谷场左边,最终自愿留下的有二十多个,剩下的人垂着头不敢看任何人。李云龙让虎子给每个走的人发了两个杂面饼子,然后挥了挥手让他们往东走。那些伪军如获大赦,夹着空麻袋沿着土路往东跑了。
李云龙站在打谷场上看着这些人走远,转身对魏和尚点了点头。这是他们事先约定好的信号——伏击结束,伤员和俘虏处理完毕,现在开始特战分队的渗透行动。
魏和尚的特战分队在砖窑里用最快速度完成了换装。伪军军装上的血迹被泥水抹了抹,扣子系错的重新系好,帽子按伪军的习惯往后仰戴好,步枪换成缴获的老套筒和几条三八大盖,子弹按伪军的配置只压了五发在弹仓里——多了会露馅。魏和尚逐人检查了一遍,把脚上还穿布鞋的人揪出来塞给他一双缴获的胶底鞋,又仔细看了一遍每个人肩上的枪绳和腰间的弹袋扣法。伪军的老兵通常习惯把弹袋扣子松开一两个,图取弹快,跟独立团要求的扣紧相反。“照刚才布排的散兵顺序跑——别扎堆,真溃兵逃命时各跑各的。”
二十个“溃兵”散散乱乱地冲出了砖窑,沿着通往白家寨的土路跑起来。他们的跑步姿势跟刚才投降的那批伪军一模一样——拖脚,含胸,枪口朝下,一边跑一边往后看,嘴巴里用晋北口音夹杂着发出“快跑”“进来了”的喊声。这一切在炮楼了望哨的鬼子眼里就是一支刚被打散的抢粮队残部——穿着打扮、武器、逃跑姿态,全都对得上。
在白家寨据点方向,石田正站在炮楼二层的了望口后,手里举着望远镜盯着小李庄方向。刚才那一阵密集的枪声他全听见了——重机枪、轻机枪、步枪混杂在一起,不是遭遇战,是伏击。他命令据点立即进入战斗状态,所有兵力上围墙,机枪架好,任何人不得打开围墙大门。然后他用无线电联络黄皮子和带队军曹,两组电台都没回应。就在他准备派一个分队出据点侦察时,墙上的哨兵喊了一声:“有人从那边跑回来了!”石田将望远镜转向土路,看到一队穿着伪军制服的士兵沿土路朝围墙跑来,跑得稀稀拉拉的,拖脚带泥,有的人边跑边朝后看,有的人用手捂着帽子不让它跑飞。从姿态和队形看,这是溃兵——伏击后逃回来的残部。
溃兵跑得很快,最前面的人已经能看清围墙上的枪眼了。石田旁边的哨兵抬起机枪瞄向土路,被石田伸手压住枪管。他盯着溃兵队伍看了好几秒,对门,溃兵鱼贯而入。石田从炮楼上走下来准备亲自询问溃兵伏击情况,却在楼梯上突然站住——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溃兵队伍里有个矮个子的兵,刚才跑进门时脱手把步枪掉在地上,捡起枪的动作不像伪军常犯的那种懒散迟钝,而是利落地下蹲、捡起、抬头扫了眼墙角的机枪掩体才走。这个利落的动作让石田起了疑心。他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跑了两步,正要命令关围墙门搜身,院子里突然炸开了一声驳壳枪响——魏和尚已经拔枪击倒了离小门最近的一个鬼子机枪手。孙泥鳅在墙外二百步处看到信号升空,立刻点燃了预置在石头缝里的消息树——按约定正是炮楼机枪火力已经转向的通报。二十个“溃兵”同时撕掉伪装亮出武器扑向围墙门控制点,魏和尚带着一个小组控制门洞拉下门栓推开大门,另外两个小组分别向围墙上的机枪阵地和正在操场上集结的鬼子队列甩出了手雷。老郑在炮楼五十步外的围墙门内侧把三包炸药贴到围墙根的夯土墙缝中,炸出三尺来宽的豁口,烟气还未散开,缺口就沿着夯土接缝往下塌了更大一块,正好形成斜面坡——外部增援不用只挤正门一扇小门了。
三颗红色信号弹接连升空,在早晨的蓝天上炸开三团红光,信号弹的尾焰还没散尽,埋伏在白家寨外围的王怀保三营就从隐蔽阵地冲出,沿着土路往白家寨猛扑。三营的战士们早就憋足了劲——黑石沟断后,平安城留守,这回终于轮到他们当主攻了。冲锋队形拉开散兵线,第一波战士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过空旷地冲进围墙正门,第二波涌向老郑炸药炸出的豁口。
石田在楼梯上被手雷爆炸的气浪推得仰翻在地,但他很快爬起来拔出指挥刀试图指挥残兵反冲锋,刀尖在阳光下闪出一道寒光。魏和尚看到他了,抬手就是一枪,驳壳枪子弹打在石田肩窝上,指挥刀脱手飞出钉在木头柱子上刀柄还在颤。石田捂着肩膀靠在墙上喘着粗气,用带关东口音的日语喊了几句什么,没人听得懂,但语气里全是愤怒和不甘。他挣扎着想拔腰间的手枪,被冲上楼梯的一个特战队员一枪托砸在头盔上,闷响之后身子软倒在地。
王怀保带着三营如潮水般涌进据点。围墙上残余的鬼子依托炮楼射击孔进行最后的零星抵抗,子弹从射击孔里打出来在院子里溅起碎土。孙泥鳅已经从外围观察点奔到据点正门对面的乱石堆后,看到沈泉带着两具抓钩绳梯冲到西北角墙根下。魏和尚在院子里喊了声“西北角炮楼还有人”,沈泉的人将抓钩往上用力一抛,钩子扣住了炮楼二层的垛口,两个战士先后攀绳而上——上到一半时里面一扇铁皮门从炮楼内部被推开,两个鬼子兵正背对着他们调转歪把子机枪口准备朝围墙门方向射击,最先翻进垛口的二营战士直接一个侧身捅刺把歪把子手挑下射台,机枪从垛口滑出去闷声撞在围墙外的地面上。沈泉把人分成两组从两个方向同时往炮楼里清,半袋烟的工夫就扫清了最顽固的一个射击点。各火力点陆续熄火后,三营以排为单位沿着围墙内侧逐段清理残余工事,俘虏了二十多个还没来得及上围墙就被堵在营房里的伪军。
整个白家寨攻坚战从魏和尚开第一枪到肃清残敌,前后不过一个时辰。黄皮子在小李庄被俘时供出的据点电台密码本让独立团通讯兵截断了石田向河源县求援的最后尝试——石田在楼梯上中弹前曾抓起电台话筒,但通讯兵已经用密码本上的呼号干扰了白家寨据点的电台频率,河源县那边听到的只是一片杂音。
打扫战场时,三营的战士从白家寨的粮仓里搬出了囤积的粮食——成袋的高粱和玉米堆满了半间库房,还有几箱罐头和干货。这些都是鬼子从附近村子征来的,还没来得及转运去河源县。弹药库里的库存比预想的少——石田中队本身就是守备队编制,弹药基数不高,加上黑石沟之后河源县停止了往前沿据点运送弹药,库房里的子弹箱子大部分是空的。缴获最多的武器是歪把子轻机枪,三个炮楼外加营房里一共缴获了六挺,还有两门完整的掷弹筒和一批专用榴弹。这对于急需补充自动火力的独立团来说,价值比粮食还高。
围墙内侧的劳工棚子里关着二十多个被抓来修工事的本地百姓,已经被饿了好几天,衣不蔽体,冻得嘴唇发紫。他们被放出来时,有人直接跪在地上给战士们磕头。王怀保让人把缴获的粮食分出一部分给劳工们当路费,每人装了十斤高粱米,让他们趁天还没亮赶紧回家。一个老汉临走前拉住王怀保的手问:“你们是哪个部队的?”王怀保说:“八路军独立团。”老汉松开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窝说:“独立团。记住了。回去给我们村说一声,独立团打的。拿命给咱们修的退路,往后村里的年轻人谁不当兵也得先到独立团来报名。”说完背起粮袋子顺着山沟消失在夜色中。
白家寨据点被端掉后,沈泉留在据点里清点战果,王怀保带着三营护送伤员和缴获物资先回平安城。魏和尚留在白家寨收拢俘虏,继续审讯黄皮子。黄皮子被关在一间原来的伪军宿舍里,坐在墙角,肩膀缩成一团,腿不停地抖。魏和尚进来时他没敢抬头,只在魏和尚把一碗水放在他面前时才小声说了句“谢长官”。魏和尚拉了把破椅子坐在他对面,让黄皮子把白家寨周边鬼子据点的情况一个一个说清楚。黄皮子说他只是个小连长,别的据点情况知道得不多,只知道白家寨往北二十里有鬼子一个大队部,往西三十里是河源县。他把知道的倒了个干净,然后又把白家寨西北方向几个碉堡的位置和驻防兵力写在烟盒纸上,说等下次自己愿意给八路军带路。
消息传到河源县时,筱冢义男正在办公室里批阅各据点的补给申请报告。参谋长快步走进来,在门口立正。筱冢没抬头,只是问了一句“伤亡统计”。参谋长把白家寨失守的初步报告放在桌上。筱冢看完后没有摔东西,把铅笔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口背着手望着窗外的景象,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转过身,用一种比平时更平静的语气对参谋长说:“通知山本一木——独立团正在接连拔除我们在平安城以北的据点,等他把全部战报交叉分析完,我会再给他一个中队的补充兵额。”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告诉山本,我不会给他三个月慢慢研究了。李云龙的动作比我们预想的快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