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是个记仇的人。”李云龙把铅笔头扔在地图上,“上次在平安城没占到便宜,还在将军岭被咱们打了伏击,他肯定憋着一股劲要找回来。他的特工队休整完毕后十有八九会再次对平安城发动渗透攻击,而且这回他可能会换个打法。”
李云龙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操场上正在训练的新兵们。那些新兵已经练了十天,队列走得齐整了,枪也打得有模有样了,刺刀格斗从最初的本能闭眼到现在能咬着牙对上三招。进步很大,但还不够。新兵上了战场最怕的不是枪法不好、体力不行,而是第一次看见血、第一次听见子弹从耳边飞过时的那种本能恐惧。这个恐惧消除不了,只能在真正的战斗中硬扛过去。李云龙希望这批新兵扛过去的人越多越好。
“和尚,侦察不要停。”李云龙转过身来,“河源县方向继续盯着,太原方向再加一组人。山本特工队什么时候出太原、走哪条路、兵力多少,我要在第一时间知道。”
魏和尚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安排了。
李云龙又把目光转回地图上。他的手指沿着平安城周围的山脊线慢慢移动,脑子里在反复推演鬼子可能的进攻路线。平安城四面环山,只有东面地势相对开阔,适合大部队展开。但筱冢不是傻子,他知道李云龙会在东面重点布防,所以他很可能不会正面强攻,而是选择从侧后迂回。西面和北面的山路虽然难走,但对鬼子的山地部队来说不是不能克服的障碍,尤其山本特工队这种擅长山地渗透的部队,完全可以从防守最薄弱的山间小路摸进来。
“彪子,一营从明天开始,除了基础训练之外,加一个课目。”李云龙说,“山地伏击和反伏击。训练场地选在平安城西面的鹰嘴崖一带,那里地形复杂,适合练山地作战。”
“鹰嘴崖?”张大彪想了想,“那块地方咱们以前去得不多,地形确实险,沟沟坎坎的。一营拉过去练没问题,不过山路不好走,新兵可能会掉队。”
“掉队就掉队,掉了再找回来。”李云龙说,“现在不掉队,将来打仗的时候掉队就是送命。山地作战跟平原作战不一样,新兵得提前适应。另外,山地行军对体能要求高,你让炊事班这几天多给一营新兵加点肉,把他们的体能拉上来。”
张大彪记在小本子上,又问:“二营和三营呢?”
“二营继续练火力协同,沈泉那边机枪多,火力配置是咱们团最强的,但协同是个细活儿,练不好打仗时光响枪打不中目标。”李云龙顿了顿,“三营的情况特殊,王怀保那边新兵和投诚兵混编,眼下最重要的是让投诚兵和老兵之间把信任建立起来。信任这个东西训练场上练不出来,得靠时间磨。你告诉王怀保,别着急,慢慢来,投诚兵改造不是十天半个月的事。”
赵刚在旁边听完,补充了一条:“还有一件事,新兵的政治教育也得跟上。咱们团的兵不能只会打仗,还得知道为啥打仗。”
李云龙难得没有反驳赵刚,反而点了点头说:“政委说得对。这帮新兵大多数是穷苦出身,他们心里本来就恨鬼子,但恨是一回事,知道为谁打仗是另一回事。政治课你安排,我不插手,但有一条——别光讲大道理,多讲实在的。讲平安城的老百姓怎么帮咱们守城的,讲妇救会的妇女怎么给咱们做军鞋的,讲黑石沟的老乡怎么冒着鬼子的子弹给咱们送水的。这些事比大道理管用。”
赵刚笑了,说李云龙现在也开始重视政治工作了。李云龙一摆手说:“我不是重视政治工作,我是重视兵。兵心里踏实了,上了战场才敢拼命。拼命这玩意儿不是靠喊口号喊出来的,是把心交给你了,他才肯把命交给你。”
这话说得粗糙,但理不糙。赵刚把这句话记在了自己的工作笔记里。
新兵训练进行到第十四天时,平安城迎来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好消息。丁伟的新一团在平安城西北方向打了个漂亮的伏击战,截了鬼子一支运输队,缴获了一批弹药和粮食。丁伟派人给李云龙送来了一百发复装子弹和两箱手榴弹,附带一张纸条,上面就写了一句话:“老李,听说你在白家寨发财了,这点东西你估计看不上,但兄弟心意到了。改天过来喝酒。”
李云龙看完纸条笑着骂了一句,然后把那一百发子弹和两箱手榴弹全部分给了新兵连。手榴弹是独立团需求量最大的消耗品,修械所虽然能自制一部分,但产量远跟不上消耗。丁伟送来的这两箱手榴弹虽然是边区造的土货,威力比不上缴获的鬼子九七式手榴弹,但胜在来得及时——新兵马上要进行实弹投掷训练了,正缺训练弹。
实弹投掷训练被安排在平安城西门外的一片河滩地上进行。这片河滩地三面是土坡,一面靠河,地形开阔视野好,万一新兵失手把手榴弹掉在脚底下,教官还来得及一脚把手榴弹踢进河里。沈泉亲自担任投掷教官,他先给新兵们做示范——拧开保险盖,把拉火环套在小拇指上,确认投掷方向没有障碍物,然后一气呵成完成引弹、转体、挥臂的动作,手榴弹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五十米开外的河滩上,轰的一声炸起一蓬沙土。
示范完了轮到一个一个上去投。大部分新兵表现正常,虽然动作不够标准,投得也没有沈泉远,但至少能把手榴弹扔出去。有个新兵太紧张,投的时候脚下一滑,手榴弹脱手掉在了三米开外的地上,嗤嗤冒着白烟。旁边担任安全员的沈泉眼疾手快,飞起一脚把手榴弹踢进河里,水花还没落下去手榴弹就在水下炸了,闷响一声,河面上翻起一团浑浊的泥沙。那个新兵吓出了一身冷汗,站在原地腿直打哆嗦。沈泉把他拉到一边,让他深呼吸,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沈泉没训他,只说了一句:“正常,我第一次投手榴弹也差点扔脚底下。下次记住——别慌,手榴弹从拉火到爆炸有四秒钟,四秒钟够你做很多事了。”
轮到刘大壮投掷时,他把拉火环套上小指的动作很稳,引弹时手臂后摆到位,转体发力干脆利落,手榴弹出手的角度和力道都控制得不错,在四十多米外炸开。沈泉在记录表上给他打了一个“优”。侯二奎排在刘大壮后面,他以前在伪军那边投过手榴弹,动作熟练但投得比较保守,只求稳不求远,手榴弹在三十米左右爆炸。沈泉给了个“良”。
铁蛋因为年纪小力气不够,投掷距离只有二十多米,勉强及格。但他投完之后站在原地没动,眼睛盯着手榴弹炸开的弹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对沈泉说:“排长,我能不能再投一颗?我刚才发力的时候腰没转过来,再投一次我肯定能超过二十五米。”
沈泉看了他一眼,从箱子里又拿出一颗手榴弹递给他。铁蛋接过去深吸一口气,这一次他特意放慢了引弹动作,确保腰部转动到位,身体像拧紧的弹簧一样蓄满力量再猛地释放出去。手榴弹飞出了将近三十米,比第一次远了七八米。沈泉在记录表上把铁蛋的成绩从“及格”改成了“良”,然后拍了拍他的脑袋说:“你小子有股不服输的劲,好。”
铁蛋仰起脸笑了一下,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这个笑容干净纯粹,像个普通的十五岁少年该有的样子——虽然他昨天还在刺刀训练中被张大彪操练得趴在地上爬不起来,手掌上的血泡磨破了往外渗血水,但他始终没喊过一声累。
实弹投掷训练结束后,新兵连的成绩单汇总到了团部。赵刚把所有新兵的成绩登记造册,按照射击、刺刀、投弹、队列四个科目分别打分。总体来看,一营的新兵综合素质最高,二营的新兵射击成绩最好,三营的新兵在队列和纪律方面表现突出——王怀保带兵确实有耐心,三营那二十多个投诚兵在新兵训练中没有出现大的问题,情绪也趋于稳定。
但是赵刚在翻看成绩单时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三营有几个投诚兵在其他科目表现都不错,唯独刺刀格斗科目分数普遍偏低,其中有一个叫钱老四的兵,射击打了“优”,投弹打了“良”,但刺刀格斗连续三次不及格。
赵刚把这个情况告诉了王怀保。王怀保听后沉默了一会儿说:“钱老四的问题我知道。他不是技术不行,他是不敢近身。上次对刺训练我跟他对练过一次,他木枪戳过来的时候手在抖,不是紧张——是怕。”
“怕什么?”
“怕见血。”王怀保说,“钱老四在白家寨据点当伪军时,有一次鬼子在据点院子里审问抓来的游击队员,当着他面用刺刀把人捅死了。这事对他刺激很大,他怕刺刀,其实不是怕刺刀本身,是怕刺刀捅进人身体里的那种感觉。”
赵刚听完皱了皱眉头。刺刀格斗是独立团近战的核心能力,如果钱老四过不了这一关,将来上了战场近身肉搏时他可能会因为犹豫而送命,甚至可能连累战友。
“要不要把他调到后勤去?”赵刚问。
“不行。”王怀保斩钉截铁地说,“他越怕什么就越得面对什么。把他调去后勤,他这辈子都过不去刺刀这道坎。我再跟他练几次,让他慢慢适应。实在不行我拿真刺刀跟他练——让他知道刺刀握在谁手里才是关键。”
赵刚点了点头,不再多说。王怀保的带兵风格跟张大彪和沈泉都不一样,他不急不躁,但对原则问题从不退让。
接下来的几天里,王怀保每天收操之后都把钱老四单独留下加练刺刀。他不用木枪,用的是真家伙——一支卸了子弹的三八大盖,刺刀明晃晃地卡在枪口上。他让钱老四也拿真刺刀,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两米。刚开始钱老四的手抖得连枪都握不稳,刀刃在空气中微微发颤。王怀保不催他,就让他端着枪站着,自己也不进攻,两个人就这么对峙,从十分钟到二十分钟再到半个小时。第一天钱老四站了十五分钟就撑不住了,放下枪的时候手心全是汗。第二天他站了二十分钟。第三天他站了半个小时,手不抖了。
第四天王怀保开始进攻。他的动作很慢,刺刀递过来的速度比正常慢了不止一倍,但刀刃上反射的寒光是真实的,刺刀尖停在钱老四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时,钱老四能清楚地感觉到钢铁散发的凉意。王怀保说:“看清楚了吗?刺刀在你面前,不在你身体里。你怕的是你脑子里想象的画面,不是我手里这把刺刀。”
钱老四咬着牙点了点头。王怀保让他拔挡、格开、还击。一开始钱老四的动作慢半拍,每次拔挡都慢了,王怀保的刺刀好几次戳到了他棉袄上,虽然收了劲,但棉袄被戳了好几个小口子。钱老四低头看了看棉袄上的破洞,忽然骂了自己一句:“妈的,死都死过了还怕这个。”然后握紧枪,眼神变了。
第五天加练的时候,钱老四连续成功拔挡了王怀保五次进攻,动作虽然还不够流畅,但至少不再犹豫了。最后一次格挡时他反手把王怀保的刺刀挑开,顺势贴上去用枪托砸在王怀保肩膀上。王怀保挨了一下,点了点头说:“行了,及格了。”
钱老四放下枪,大口大口喘着气,脸上全是汗,但眼睛里没有恐惧了。他说了声“谢谢营长”,声音有点抖,但语气很坚定。王怀保摆摆手让他回去休息,自己却站在训练场上没走,把那支三八大盖的刺刀卸下来擦了一遍,重新卡回枪口,用拇指试了试刀刃的锋利程度。
与此同时,独立团的外围侦察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孙泥鳅从河源县方向传回了最新情报——河源县城的鬼子兵力确实减少了,原本驻扎在城里的一个大队现在只剩下不到两个中队,其余部队已经在三天前的夜间悄悄向太原方向开拔了。孙泥鳅还摸到了鬼子运输队调动的痕迹——公路上的车轮印子明显增多,而且都是重车辙,说明鬼子在往太原方向运送物资。结合之前的情报,这很可能是筱冢在集中兵力准备对平安城发动新一轮攻势。
太原方向的侦察小组也传回了消息。山本特工队的训练强度明显加大了,训练场里传出的枪声从早响到晚,而且最近几天开始进行夜间训练——孙泥鳅派去的另一个侦察员连续三个晚上在太原城西的山沟里看到了曳光弹的轨迹。这说明山本特工队正在为夜战做准备。
李云龙把这两份情报和他的判断写成了一份简要的敌情通报,让通讯班的战士骑自行车送往旅部和师部。通报的最后他加了一句:“独立团已完成休整补充,兵力恢复至千人规模,武器装备有所改善,可以应对中等规模战斗。建议旅部和师部密切注意太原方向敌军动向,如有需要独立团可随时出动。”
这份通报送出之后,李云龙把三个营长和魏和尚叫到团部,在桌上铺开地图开始做应对预案。他的判断是:筱冢如果要在近期发动攻势,最可能的时机是等山本特工队休整完毕后,由山本特工队从侧后进行渗透突击,配合正面部队的强攻。这是一套组合拳,正面牵制、侧后穿插,目标直指平安城。
“应对办法有两个。”李云龙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两个圈,“一个是硬顶——在平安城外围构筑防御阵地,正面挡住鬼子的进攻,同时在内线留机动兵力对付山本特工队的渗透。这个办法稳妥,但伤亡会比较大,而且新兵还没有经历过真正的大仗,正面对抗可能顶不住压力。另一个办法是以攻代守——趁鬼子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先出击打掉他的外围支点,打乱他的进攻节奏。”
张大彪看着地图琢磨了一会儿,说:“打哪个支点?”
李云龙的铅笔头落在地图上一个标注着“骆驼岭”的地方。那里是河源县通往平安城公路上的一个隘口,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中间一条不到二十米宽的狭窄通道,形似骆驼的驼峰。鬼子在骆驼岭设了一个哨卡,驻扎了一个小队的兵力,是河源县到平安城的必经之路。
“打掉骆驼岭,等于掐断了河源县鬼子北上增援的通道。”李云龙说,“筱冢要想从河源县方向调兵打平安城,就得绕远路,多走至少两天的路程。这两天时间足够咱们调整部署了。”
“打骆驼岭兵力要多少?”沈泉问。
“一个营就够了。”李云龙看向张大彪,“一营去。新兵训练了半个月,该拉出去遛遛了。骆驼岭鬼子不多,地形对咱们有利,适合新兵练手。”
张大彪啪地立正:“是!”
“别急着走。”李云龙叫住他,“这次作战不光要打掉骆驼岭,还要在撤退路上设伏——打掉骆驼岭之后鬼子肯定会从河源县派援兵,你们在骆驼岭南边的山谷里给援兵准备一份见面礼。打完骆驼岭之后别恋战,迅速撤回。记住,这次作战的目的是打乱鬼子部署,不是占领,打完了就走。”
张大彪把这些要点记在小本子上,然后跑回一营营房召集连排长开会布置任务。一营的四个步兵连里有两个连是老兵为主的战斗连,另外两个连新兵比例较高。张大彪决定让两个老兵连担任主攻和伏击任务,新兵连负责火力支援和战场清理,这样既能让新兵得到实战锻炼,又不至于让他们承受太大的压力。
一营的新兵们听说要打仗了,反应各不相同。刘大壮听到消息后默默地把发给他的那支三八大盖拆开擦了一遍,每个零件都擦得锃亮,然后又重新组装好,拉了一下枪栓确认供弹顺畅。侯二奎的表现有些紧张,坐在铺上反复检查自己的子弹袋和干粮袋,检查了好几遍还不放心。刘大壮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没说话,只是把自己擦枪用的一块旧布递给他——侯二奎的擦枪布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侯二奎接过布看了刘大壮一眼,刘大壮冲他点了点头,意思是不用谢。
铁蛋听说一营要出去打仗,跑去找张大彪要求参战。张大彪看了他一眼说:“你才十五,这次别去了,留在平安城看家。”铁蛋急了,说自己训练成绩都达标了,凭啥不让去。张大彪被他缠得没办法,最后松了口:“跟着去可以,但只能待在后方,不许往前冲。”铁蛋使劲点头,然后跑回营房把自己的干粮袋装得满满当当的,好像要去走亲戚似的。
出发时间定在第二天凌晨四点半。出发前李云龙把一营全体集合在祠堂前的操场上,没有长篇大论的动员,只说了几句话:“你们当中有不少人今天是第一次上战场。记住三件事——第一,听口令,让你冲就冲,让你停就停。第二,战场上别发愣,发愣就是送死。第三,相信你身边的战友。你身边那个人可能昨天还在跟你打架,但上了战场他就是你的命,你也是他的命。打完仗回来,我请你们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