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训练进行到第四天的时候出了件事。
这天上午,虎子正带着新兵连在操场上练队列,忽然听到队伍后面传来一阵骚动。他吹停了哨子走过去,看见两个新兵扭打在一起,旁边围了一圈人。打架的两个人一个是一营新兵刘大壮,另一个是三营刚编进来的投诚兵,就是白家寨伪军排长老孟那个排的兵,姓侯,叫侯二奎。
虎子把两个人拉开,先问怎么回事。侯二奎嘴角青了一块,拿袖子擦了擦没说话。刘大壮倒是直接,指着侯二奎说:“他骂我是土包子,说八路军都是泥腿子,打不过鬼子的飞机大炮。”
这话一说出来,周围新兵的脸色都变了。三营那几个投诚兵更是往后缩了缩,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虎子一听就知道这事小不了——投诚兵心里有疙瘩,普通新兵心里也有疙瘩,两边的疙瘩撞在一起,早晚得出事。
虎子没当场发作,把两个人拎出队列,让副班长继续带训练,自己押着刘大壮和侯二奎往团部走。走到半路正碰上张大彪从修械所那边回来,肩膀上扛着一支刚修好的三八式步枪。张大彪看了一眼刘大壮嘴角的淤青和侯二奎肿起来的眼眶,问虎子:“打架了?”
虎子把情况说了一遍。张大彪听完把枪换到另一个肩膀,走到侯二奎面前站定。侯二奎被张大彪那双眼睛看得浑身不自在,低下头去。张大彪问他:“你说八路军是泥腿子?”
侯二奎喉结上下滚了滚,没敢吭声。
“你以前在伪军那边吃的是鬼子的粮,穿的是鬼子的衣,鬼子给你发饷银,你替鬼子守据点。”张大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你守的白家寨被我们打下来了,你没死,那是我们团长给的活路。你现在身上穿的棉衣、吃的杂合面馒头、睡的铺盖卷,哪一样不是八路军的?你凭啥说八路军是泥腿子?”
侯二奎嘴唇哆嗦了两下,突然蹲下去抱住了脑袋,肩膀一抽一抽的。旁边刘大壮原本攥着拳头还想理论,看见侯二奎这副模样,拳头慢慢松开了。
虎子把侯二奎从地上拽起来,问他到底咋想的。侯二奎红着眼圈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咱们装备不如鬼子,飞机大炮都没有,打仗太难了。昨天射击训练每人就三发子弹,我在伪军那边训练的时候好歹还打过十发。我心里憋屈,嘴上就胡说八道了。”
张大彪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扭头对刘大壮说:“你揍他,是因为他说八路军是泥腿子,还是因为他看不起你?”
刘大壮愣了下,说:“都有。”
“那你打得对。”张大彪说完又转向侯二奎,“你心里憋屈可以说,但你要记住——你现在是独立团的兵,不是伪军了。伪军那边给你十发子弹训练,那是鬼子出的子弹,子弹打出去杀的是中国人。独立团给你三发子弹训练,这三发子弹是从鬼子手里缴来的,将来要打进鬼子胸膛里。你憋屈,三发确实少,但这就是咱们的实情。咱们穷,没兵工厂没后勤,每一发子弹都得拿命去换,所以才要你们练得更狠、打得更准。”
侯二奎抹了把脸上的泪,站直了身子。张大彪让虎子把两个人带回训练场,临走时又对侯二奎说了句:“今天这事不算完。你现在去给三营新兵连全连道歉,不是因为你说了句泥腿子,是因为你穿了八路军的军装还看不起八路军。道完歉之后正常训练,谁也不许再提这事。”
虎子领着两个人回了操场,侯二奎站在三营新兵连前面道了歉,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三营长王怀保正好路过,站在操场边上看完了全程。等道歉结束,他把侯二奎叫到一边,没训他,反而从兜里掏出一本用牛皮纸包着封皮的小本子递给他。
“这是咱们三营的阵中日志,从平安城防御战开始记的。”王怀保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说,“这些人都是三营牺牲的弟兄,有的是老兵,有的是新兵,有的当兵才三天就牺牲了。他们用的枪不如鬼子,穿的鞋不如鬼子,吃的粮不如鬼子,但没一个人说过打不过。不是因为他们不怕死,是因为他们知道退了死的不光是自己,身后老百姓全得死。你现在也是三营的人,这个本子你拿去看,看完了再想想今天说的话对不对。”
侯二奎双手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就看见了十几个名字——那些名字后面都用铅笔标注了牺牲日期,有几个日期挨得特别近,是同一天牺牲的。他把本子合上揣进怀里,朝王怀保敬了个军礼,转身跑回了队列。这个军礼敬得不够标准,五指没并拢,手肘也有些偏,但这是他在独立团敬的第一个军礼。
这事传到李云龙耳朵里的时候,他正蹲在团部门口的台阶上吃早饭。虎子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李云龙端着粥碗听完,用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说:“打得好,训得也好。张大彪这小子越来越会带兵了。”
他把粥喝完,碗递给虎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又说:“不过这事也给咱们提了个醒——投诚过来的这些人,心里那道坎不是发一套棉衣、吃几顿饱饭就能迈过去的。得让他们跟咱们一样恨鬼子才行。”
当天晚上,李云龙让赵刚安排了一件事。他把白家寨投诚过来的二十多个伪军全部召集到祠堂正殿,殿里没点油灯,只在地上放了一盏马灯,光线昏暗得看不清彼此的脸。投诚兵们不知道团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个个坐得端端正正,大气不敢出。
李云龙没有训话。他让魏和尚把特战分队前几天从河源县方向摸回来的情报复述了一遍——不是讲给投诚兵听,是赵刚正好在殿外和新来的几个妇救会妇女说话,声音透过窗户传进来,断断续续的。
“河源县鬼子最近在附近村子征粮,征不到就抢,抢不到就烧。前天马家沟被烧了七间房,两个老人没跑出来,烧死在炕上。还有小李庄,鬼子说村里有人私通八路,把全村人赶到打谷场上站着,从晌午站到天黑,谁动就打谁。有个妇女抱着孩子站不动了晃了一下,被鬼子用枪托砸断了胳膊。”
殿里的投诚兵们听着窗外飘进来的声音,一个个低着头不说话。赵刚的声音继续传进来,说的已经不是马家沟和小李庄了,说的是去年秋天鬼子在晋西北搞的一次扫荡——那是白家寨据点还在的时候发生的事,一队鬼子押着抓来的四十多个老百姓往河源县城送,说是去修炮楼,走到半路鬼子嫌老百姓走得慢耽误了行程,把四十多个人全赶进路边一口枯井里用手榴弹炸了。
老孟坐在投诚兵中间,忽然站了起来。他是排长,在白家寨当伪军排长当了快两年,这些事他不是不知道——那时候他在白家寨守据点,鬼子的运粮车从他眼皮子底下来来往往,车上不光拉粮食,有时候还拉着捆住手脚的年轻妇女。他当时站在岗楼上看着,什么也没做,因为他是伪军,伪军管不了鬼子的事。
“团长。”老孟的声音有点哑,“我有话想说。”
李云龙朝他点了点头。
“我在白家寨守了两年据点,鬼子干的事我都见过。以前我不敢说,因为说了也没用——我自己就是给鬼子干活的。”老孟转过身对着身后二十多个投诚兵,马灯的光映在他脸上,眼眶有些发红,“但今天我憋不住了。咱们以前当伪军,别人骂咱们是二鬼子、狗汉奸,骂得不冤。鬼子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杀人放火抢粮食糟蹋女人,咱们不但没拦住,还给鬼子守大门。咱们手上虽然没沾血,但咱们替沾血的人守过门,这账走到哪儿都赖不掉。”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滋滋声。
“现在到了独立团,人家给咱们吃一样的饭,穿一样的衣,训练跟咱们一起训,打仗跟咱们一起打。人家没拿咱们当外人,咱们自个儿心里那点别扭就收起来吧。”老孟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从今天起我跟鬼子势不两立。我弟弟死在桑树坪,这笔血债我要亲手讨回来。在座的要是有谁还觉得跟着八路委屈了,现在就走,团长不会拦你。留下的,就跟我一样,把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扔了,从新兵好好当起,将来拿鬼子的人头给自己正名。”
没有人走。
老孟说完坐回原位,手还在微微发抖。李云龙站起来走到老孟面前,把桌上那盏马灯往老孟那边推了推,橘黄色的灯光照亮了老孟满是粗茧的手和粗糙皴裂的脸。
“老孟刚才说的话,你们都听见了。”李云龙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我不跟你们讲大道理,我就说一句——独立团从来不看出身,只看战场上怎么打。你们以前的事翻篇了,从今往后你们是独立团的兵。打鬼子的时候谁孬种谁好汉,战场上见真章。”
散会后投诚兵们鱼贯走出祠堂,夜风灌进领口,冷得人直缩脖子。但没有人把手揣进袖子里,每个人都把步子迈得很稳。侯二奎走在最后面,怀里还揣着王怀保给他的那本阵中日志,他走到祠堂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正殿里那盏还在亮着的马灯,然后转身跑向三营的营房。
第二天一早,新兵训练照常进行。刘大壮和侯二奎被分到同一个对刺组,两个人手持木枪面对面站着,枪头上包着蘸石灰水的破布。虎子站在旁边吹了声哨子,两个人同时冲了上去。刘大壮力量占优,第一下冲刺把侯二奎顶得后退了半步,但侯二奎没有像昨天那样发愣,而是借着后退的力量稳住重心,反手一个拔挡把刘大壮的枪口拨开,紧跟着贴上去用枪托砸向刘大壮的肋部。这一套动作干净利落,正是张大彪教的西北军刀法三招——拔挡、反手上挑、贴身砸击。
刘大壮肋部挨了一下,白色石灰印子在棉袄上格外显眼。他没有恼,反而咧嘴笑了一下,拍了拍身上的石灰说:“行啊,练得不赖。”
侯二奎也笑了一下,那是他进独立团之后第一次笑。
张大彪站在操场边上看着这一幕,转头对旁边的沈泉说:“这俩人以后能成好搭档。”
沈泉正在检查新缴获的歪把子机枪的供弹结构,头也没抬,说了句:“打完第一仗才知道。新兵上了战场跟训练场上不是一回事。”
“那倒是。”张大彪把手里的木枪往地上一顿,“不过底子在这儿摆着,差不了。”
新兵训练进行到第七天时,修械所那边传来一个好消息。老郭和石铁匠折腾了好几天,终于把黑石沟和白家寨缴获的那批报废枪支修得差不多了。一共修好了十七支三八大盖、九支汉阳造、四支中正式,还有两支被火烧过枪托的捷克式轻机枪——枪管没坏,重新配了枪托和握把就能用。这批枪械补充下去,新兵连的武器缺口一下子缩小了不少。
石铁匠的手艺确实好。他用土法子给几支枪管膛线磨损严重的步枪重新拉了膛线——这活儿极其精细,没有专用拉线机就用自制的拉刀一点一点地抠,一支枪管要抠大半天。老郭在旁边看着石铁匠干活,忍不住说:“老石,你这手艺搁在太原兵工厂都能当师傅。”
石铁匠擦了把汗,憨厚地笑了笑说:“打铁的粗人,就这点手艺能拿得出手。以前在村里给骡马钉掌子,现在给枪管拉膛线,都是手上活儿。”
“不一样。”老郭把一支刚修好的三八大盖举起来对着光亮处看了看枪管里的膛线,“钉掌子钉得再好,骡子还是骡子。你修好的这些枪,上了战场能要鬼子的命。”
石铁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继续拉风箱。炉膛里的火苗子呼地蹿起来,映得他满脸通红。
除了修枪,石铁匠还用废铁料打了一批枪械零件——撞针、弹簧、抓弹钩、退壳挺,这些都是枪上最容易损坏的零件,以前独立团没条件自制,坏了就只能等下次缴获。现在有了石铁匠,老郭的修械所终于能自己造零件了。老郭把这些零件分门别类装进几个缴获的鬼子弹药箱里,每个箱子外面用粉笔写上零件名称和数量,摆在修械所墙角码得整整齐齐。
赵刚来看过一次修械所的生产情况,回去后在团部的物资清单上添了一笔——独立团首次实现枪械易损零件自主供应,虽然产量还很小,但意义重大。这意味着独立团对缴获武器的依赖程度降低了一点点,虽然只是一点点,但在缺枪少弹的晋西北根据地,这一点点就能救命。
新兵训练进行到第十天时,魏和尚派出去的侦察小组陆续传回了消息。
往河源县方向侦察的孙泥鳅在野地里窝了整整七天,每天靠啃冻得硬邦邦的高粱饼子和抓一把雪解渴撑过来的。他的棉袄外面糊了一层煤灰和泥巴,头发结成了毡片,脸上全是黑灰,只有两只眼睛露在外面骨碌碌转。他摸了鬼子运输线上的全部情况——从河源县城到白家寨旧址的公路全长四十多里,鬼子每天派两辆三轮摩托巡逻,上午一趟下午一趟,每辆摩托上三个人,一挺歪把子轻机枪架在挎斗上。白家寨据点被端掉之后,鬼子在公路中段新设了一个临时检查站,驻扎了一个班的兵力,用沙袋和铁丝网拦在路中间,检查过往行人和车辆。除此之外,河源县城里的鬼子兵力大约有一个大队,但最近有调动的迹象——孙泥鳅连续三天数了鬼子营房烟囱冒出来的炊烟,发现烟柱比平时少了将近一半,说明有一部分鬼子已经不在城里了。他分析这支部队可能是往北调了,配合太原方向的鬼子行动。
往太原方向侦察的另一组人传回来的消息更让人警惕。山本特工队在太原休整期间一直在补充人员,从华北派遣军那边调过来一批新队员,据说都是经过严格选拔的老兵,擅长山地作战和夜袭。而且太原鬼子最近征调了大量民夫,在城西的山沟里修训练场。这个训练场的位置很偏,周围全部戒严,附近村民全被赶走,但从远处能听到持续不断的枪声和爆炸声,显然是在进行实弹训练。山本特工队的休整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结束。
李云龙把这两份情报摊在桌子上看了很久。他用铅笔头在河源县和白家寨之间的公路上画了一条线,又在太原方向画了一个箭头。这两股鬼子如果同时动作,对平安城形成的压力将是两面夹击。虽然现在鬼子还没有动作,但线索已经很明显了。
“筱冢想干啥?”张大彪趴在桌边盯着地图问。
“他想把白家寨这个缺口补上。”李云龙用铅笔头敲了敲地图上的白家寨,“白家寨一丢,平安城以北的防线就缺了一块,鬼子在平安城正面少了一个支点。筱冢要么重新占领白家寨,要么从太原调兵加强河源县方向的力量,从侧翼挤压平安城。不管哪种,他的目标都是平安城。”
“山本特工队那边呢?”魏和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