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木村的最后一搏(1 / 2)

木村选择的攻击时间比李云龙预判的还要早一天。

他等不及了。野狼沟方向传来的爆炸声在几十里外的山沟里都能听见,那声闷雷般的连环殉爆从傍晚传到深夜,在山谷中回荡了许久才消散。他派去接应炮兵中队的侦察兵在天亮前跌跌撞撞地跑回来,棉袄上结了一层冰壳,嘴唇冻得发紫,报告了野狼沟伏击的惨状——弹药车全部被毁,骡马死伤大半,炮兵中队虽然保住了炮身但没了炮弹,正在原地等待太原方向的补充弹药,预计至少要五天才能到达。木村听完报告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帐篷外面,一个人站在雪地里抬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颗寒星,星光冷得像碎冰碴子撒在天幕上。副官在帐篷里等着他下令,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不等了。”

凌晨四点半,木村把他手头所有的兵力全部压了上去。南门方向集中了主力两个小队约三十人,携带全部掷弹筒榴弹和轻机枪,外加四枚铝热剂燃烧弹。北门方向布置了一个牵制小组六个人,任务是在南门打响的同时在北门外制造爆炸和枪声,牵制北面城墙上的守军火力。西面城墙那个裂缝位置派了最后一个渗透小组三个人——木村明知那个裂缝可能已经被堵上了,但他还是派了人,哪怕只是试探一下也要摸清楚到底有没有被修复,如果能侥幸渗透进去,哪怕只有一个人活着摸到修械所引爆身上的炸药,也算扳回一局。

他自己留在南门外,亲自指挥主攻。

“中队长,您的安全带——”副官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木村打断了。木村把防弹衣脱了,扔在帐篷里,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战斗服和一件防寒夹克。副官跟了他两年,从没见过他在战斗前脱掉防弹衣——那件丝绸防弹衣是山本一木从德国带回来的定制装备,救过木村好几次命,他向来视若珍宝。但今天他把它脱了。“穿防弹衣跑不快。”木村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副官看见他把防弹衣扔在行军床上,上面还沾着前两次战斗留下的弹痕和血渍,其中胸口位置的一个弹孔深得快穿透了防弹层。然后木村走出帐篷,从弹药箱里多拿了两颗手雷挂在腰带上,把冲锋枪的枪管拧下来换了根新的——旧的枪管膛线已经快磨平了。他拉了一下枪机检查供弹,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凌晨的寒风中格外清脆。

副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木村今天没打算活着回来。

凌晨五点,天色还黑得像锅底。南门外负责观察的哨兵最先发现了异常——城外约三百米处的乱石堆里有微弱的金属碰撞声,声音极轻,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不小心碰到了枪管和岩石。这种声音在平常会被风声掩盖,但今夜没有风,空气冷得凝固了一样,任何细微的声响都传得格外远。观察哨兵立刻把情况报告给了沈泉。沈泉当时正在南门城楼里裹着大衣打盹,听到报告后翻身跃起,从垛口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用望远镜往外看。望远镜里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清,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城外的野狗忽然全部停止了叫声。平安城外平时有不少流浪野狗,晚上偶尔会叫几声,但此刻所有的狗都安静了,连一声呜咽都没有。动物的直觉有时候比人的眼睛更敏锐。

沈泉放下望远镜,没有犹豫,直接命令城楼顶上打出三颗红色信号弹。

三颗红色信号弹先后窜上夜空,在城墙上方炸开,猩红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城墙,也照亮了城外正在摸向城墙的暗影。李云龙在团部院子里看到信号弹的红光,把手里刚喝了一口的粥碗往台阶上一搁,从腰间拔出驳壳枪朝东门方向跑去,边跑边朝虎子吼了一句:“告诉张大彪,一营的暗火力点全部待命,听我的枪声——我这枪一响,所有暗火力点全部开火!”

与此同时,南门外已经打响了。

木村的第一波攻势不是人,是掷弹筒榴弹。三颗榴弹从不同角度飞出,精准地落在南门城楼和两侧房屋的屋顶上。第一颗命中城楼垛口,爆炸把垛口上的城砖炸飞了好几块,碎石哗啦啦地从城墙上滚落,城楼上的哨兵被冲击波震得双耳嗡鸣暂时失去了听力。第二颗穿过了一间房屋的窗户在屋内爆炸,木结构的窗框被炸成了碎片飞到街对面,屋内腾起一团夹杂着碎木屑和尘土的浓烟,正在屋内值守的机枪手被爆炸气浪从机枪位上掀飞出去摔在墙上。第三颗打偏了落在城门外的主路上,炸起一蓬碎石和雪泥,在冻土路面上留下了一个脸盆大的弹坑。还没等守军从第一轮爆炸中反应过来,木村的两个突击组已经从两侧同时冲向南门两侧的房屋。他们没有任何试探,没有侦察,直接冲——冲锋枪的扫射声在狭窄的街巷中炸响,子弹像泼水一样扫进房屋的门窗和墙壁,打得土墙上的灰泥簌簌往下掉。密集的弹雨打得守军一时抬不起头来,砖石碎屑和木屑在空中横飞。

沈泉在城楼上指挥二营还击。明面上的火力点按照李云龙之前的命令全部开火——南门两侧房屋里的轻机枪从窗台后面探出枪管,朝冲过来的鬼子突击组猛烈射击;城楼垛口上的步枪手瞄准了夜色中冲锋枪口焰的位置扣动扳机,子弹打在乱石堆和冻土路面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城墙顶上的重机枪从高处往下扫射,曳光弹在夜空中画出长长的弧线落进鬼子突击队中间。但木村的人移动速度太快了——他们不是直线冲刺,而是两人一组交替掩护,一个人冲的时候另一个人用冲锋枪朝守军火力点持续压制,打光一个弹匣立刻换人,配合默契得就像是一部高速运转的杀戮机器。这种交替掩护的冲锋战术是山本特工队的看家本领,木村把这种战术用到了极致。守军明面上的火力点很快被压制住了——南门东侧房屋里的机枪手在换弹时被木村队员的冲锋枪扫中了肩膀,鲜血溅在机枪握把上,副射手立刻推开受伤的机枪手自己顶上继续射击;西侧房屋的屋顶被第二波掷弹筒榴弹击中,一颗榴弹贯穿了瓦片和椽子掉进屋内炸开,屋顶塌了半边,碎瓦片和灰尘砸在屋内的战士身上,两名战士被塌下来的木料砸伤,另一名战士被弹片划伤了头皮血流满面,但他们用棉被扑灭了溅在弹药箱上的火星,然后从废墟中爬出来继续战斗。

就在这时,木村的燃烧弹投进来了。四枚铝热剂燃烧弹从不同的窗户和门洞被扔进了南门两侧的房屋。铝热剂燃烧的温度高达两千多度,一旦点燃无法用水扑灭——水浇上去反而会加剧燃烧产生爆炸性的水煤气。第一枚燃烧弹落在东侧房屋的灶台旁边,铝热剂接触到灶台上的铁锅瞬间迸发出刺眼的白光,铁锅像蜡烛一样熔化成一滩铁水淌到地上。两千多度的高温火焰从灶房窜上房梁,火苗舔过之处干燥的木梁和椽子立刻燃烧起来,整间房屋不到两分钟就被火焰吞没了,屋顶上的瓦片被烧得噼啪爆裂。留守在屋内的机枪手不得不拖着弹药箱从后窗跳出来,在撤退时右臂被掉落的燃烧木料砸中,军装袖子被烧焦了一块粘在皮肤上。第二枚燃烧弹在街对面的房屋里也点起了大火,火势蔓延极快,干燥的冬季木结构房屋一间接一间地被点燃,浓烟顺着街道灌进了南门内侧的整片区域,能见度骤降到不足五米。烟雾浓得呛人,硝烟和木头燃烧的焦糊味混在一起,守军战士被呛得睁不开眼睛直咳嗽,有的用尿浸湿毛巾捂住口鼻继续战斗。

火光照亮了南门城楼上的垛口,也照亮了木村冷峻的面孔。他站在距离南门不到一百米的乱石堆后面,火光在他眼睛里跳动,他看见了守军火力网在火灾混乱中出现了短暂的间隙。然后他朝身后打了一个手势——第二小队,冲击城门。

一个五人爆破组从乱石堆后面冲了出来,两人掩护三人冲锋,目标明确——南门城门下的炸药安放点。他们背着背包里装的是塑性炸药和遥控引爆装置,只要冲到城门下把炸药贴在城门的铁质铰链和门板上,退到安全距离之后按下引爆器,厚重的木制城门就会被炸开。沈泉在城楼上看到了这个爆破组,他立刻命令重机枪朝城门下方射击。重机枪手将枪口压低到了极限,子弹以近乎垂直的角度从城楼垛口打下去,弹壳从抛壳窗里跳出来叮叮当当掉在城砖上。但木村的掩护组同时用掷弹筒朝城楼打了最后一颗榴弹——榴弹正中城楼垛口,爆炸的弹片削断了重机枪的枪管,机枪手整个人被冲击波震倒在城楼地面上失去了意识,耳朵里流出了殷红的血线。副射手扑上去查看时,机枪手的瞳孔已经开始涣散,身体软得像一摊泥。

城门下方的重机枪哑火了。

爆破组趁这个间隙冲到了城门下,动作娴熟地从背包里掏出塑性炸药——黑色油灰状的炸药被捏成条状塞进城门铰链的缝隙里,插入遥控引爆装置的接收器,天线从门缝里伸出来微微晃动。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完成布设后三人迅速撤离,一边跑一边朝身后警戒。掩护组的一名队员在撤离时被侧面射来的一颗步枪子弹打中了大腿,他踉跄着单膝跪地,没有呼救也没有求助,从腰间拔出手雷拔掉保险握在手里,等队友跑出了爆炸范围之后自己拉响了手雷——手雷在他手中爆炸,弹片和血肉溅在城门洞子的墙壁上。他用自爆阻止了自己被俘,也阻止了追兵靠近城门拆除炸药。

沈泉在城楼上看到爆破组撤离完毕,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妙——如果城门下的炸药被引爆,南门就会被炸开,木村的主力就会蜂拥而入。他紧急命令城楼下的预备队顶上去,不惜代价也要在城门被炸开之后堵住缺口。同时他派通讯兵跑去团部向李云龙报告情况——通讯兵刚跑出城楼就被城外飞来的流弹打中了小腿,他拖着伤腿爬完了剩下的路,在南大街的街面上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

但木村没有马上引爆炸药。他在等一个时机——等北门方向的牵制小组和西门方向的渗透小组同时动手,让守军分不清主攻方向。他要的是一个能让平安城四处起火、顾此失彼的机会。他的计划不是简单地炸开城门然后冲锋——那样太简单了,守军有预备队,炸开城门之后兵力一拥而上正好撞进守军预备队的火力网里。他要的是在守军最混乱的那一刻引爆炸药,让所有人都不知道哪里才是真正的主攻方向。

李云龙在东门城墙上看到了南门方向的火光。浓烟在南门上空翻滚着,把半边城墙都笼罩在黑灰色的烟柱里。他骂了一声,然后对身边的虎子说:“木村这狗日的玩命了。他今天不是来试探的——是来拼命的。传令各营——全部进入巷战状态。南门即使被炸开了也不许撤退,利用街道和房屋跟他打逐屋消耗战,把他拖进城内用巷战磨他。他剩的人不多,冲进来之后经受不住每间屋子都打一场的消耗。通知赵刚,让三营长王怀保做好炸毁修械所的准备——不是真的炸,是在修械所外围假装埋设炸药,假装要自毁修械所,让木村误以为修械所已经没价值了,放弃进攻那里。”

虎子转身跑下城墙,脚步声在城砖上急促地远去。张大彪趴在他旁边的垛口后面,眼睛盯着东门外黑沉沉的夜色,嘴里嘟囔了一句:“南门打成一锅粥了,东门这边一枪没响。木村会不会还藏了一手?”

“木村不会再分兵了。南门攻势这么猛,他把全部主力都压在那边了。东门没动静说明他确实没有多余兵力了——但他留东门不打,也有可能是想诱我分兵去救南门。”李云龙盯着南门方向的火光,手指在驳壳枪的握把上敲了又敲。他忽然转过头来,脸上映着远处火光的橘红色,压低声音对张大彪说,“大彪,把你一连的暗火力点全部拉出来,埋伏到南大街中段的巷子里。木村炸开南门之后一定会顺着南大街往城中心冲——他的目标肯定是团部。你在一连的暗火力点封锁南大街,用重机枪从侧翼交叉射击,把他堵在南大街上不让他扩散。另外通知魏和尚,让他的人守住团部周围的制高点——木村要是真的冲到团部附近,就让和尚从房顶上用手榴弹招呼他。”

北门方向传来了爆炸声和密集的枪声。木村的牵制小组在北门外引爆了预先埋设的炸药,炸塌了北门外的一段废弃民房的土墙,制造出大队人马正在强攻北门的假象。北面城墙上的三营守军立刻还击,轻重机枪朝爆炸方向猛烈射击,枪声在北面的山谷中回荡。李云龙侧耳听了一下,只用了十秒就判断出北门是佯攻——爆炸声虽然响但不密集,枪声太零碎没有重武器的参与,不像有大队人马进攻。他对张大彪说:“北面不用管,那是木村在牵制。让你的人继续守好东门,但做好随时支援南门的准备。如果南门真的被炸开了,一营二连跟你去南大街支援二营,三连留在东门守城墙防止木村声东击西。各火力点机枪换穿甲弹——万一路口窄,敌人挤在一起穿甲弹能一枪穿两个。”

张大彪领命下去了。李云龙靠在垛口上,看着南门方向越来越大的火光。火势已经蔓延到了南门内侧好几间房屋,橘红色的火苗从屋顶窜起来有几丈高,燃烧的木梁在火焰中发出噼啪爆裂的声音,火星子被热浪卷上半空飘到城墙上方像一群飞舞的萤火虫。他在心里盘算着木村的意图——南门猛攻、北门佯攻、西门渗透,三路齐发,木村把所有棋子都推上了棋盘。这个人的赌性比山本还重,山本在将军岭和十八盘吃了亏之后至少还知道撤,木村吃了亏反而更疯。这种对手最难缠——他的战术可以被预判,但他的胆量和决心无法预判,你不知道他敢做到哪一步。

西门方向传来了零星的枪声,然后又安静了。李云龙侧耳听了一阵,嘴角动了一下——西面城墙的裂缝已经被王怀保用砖石和水泥重新加固过了,上面还布置了暗哨。木村的渗透小组翻进去之后一头撞在加固过的城墙上,攀爬工具卡不进原来那条松动的砖缝,正在墙根下犹豫时被暗哨从侧面打了冷枪。看来渗透小组已经被解决了。三路攻势中的一路已经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