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木村的最后一搏(2 / 2)

现在的问题是南门到底能不能守住。

李云龙问自己。然后他给出了答案——即使南门被炸开,木村冲进来之后也会发现,巷战才刚刚开始。独立团的暗火力点一个都还没动,城墙根下的排水涵洞改造射孔、临街房屋地窖的通风口、废墟砖墙的夹缝——这些暗火力点的射手们已经蹲了好几天了,每一个都憋着一股劲。有的射手在涵洞里蹲了整整一周,吃喝拉撒全在那个狭窄潮湿的空间里,身边堆满了弹壳和干粮包装纸,身上的味道自己都闻不下去。他们在暗火力点的射击口后面透过砖缝观察着南门方向的火光,手指搭在扳机上,只等一声令下。

南门城楼上的沈泉正带着二营的战士在火海中坚持。他被爆炸的烟雾呛得嗓子沙哑,脸上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脖子淌进衣领里凝成了暗红色的痂。他的声音已经吼得变了调,指挥战士们在火墙后面重新布置防线。南门两侧的房屋在燃烧弹的火海中已经无法坚守,沈泉干脆下令放弃外侧房屋,把防线撤到南大街中段——那里有几栋青砖结构的老房子,砖墙厚,不容易被点燃,适合做二线防线。他在撤退前让战士们把放弃的房屋里所有能烧的东西全部浇上水浸湿,以防火势继续蔓延。一个战士在撤离时发现灶房里还有半缸水,用脸盆舀着往房梁和木柱上泼,泼完了水又在湿漉漉的木头上盖了一层缴获的鬼子帐篷布作为阻燃层。

就在这时,木村按下了遥控引爆器。

南门城门下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城门洞子里腾起一团橘红色的火光,厚重的木制城门被炸飞了半扇,碎裂的木板和铁质铰链碎片像炮弹破片一样飞散出去几十米远,有几块碎木板飞到了南大街中段砸在青石板路面上。城门另一扇歪倒在地上,门板上的铜钉被炸飞了,门面上被炸出了一个一人多高的大洞,边缘的木板参差不齐地裂开,像被巨兽啃过一口。硝烟从城门洞里滚滚涌出,浓烟中夹杂着木炭燃烧的焦糊味,整条南大街都笼罩在烟雾中。木村拔出腰间的冲锋枪,朝身后仅剩的两个小队挥了一下手。他手下残余的二三十人从乱石堆后面同时跃起,借着硝烟和浓烟的掩护,穿过被炸开的城门洞子冲进了平安城。他们的人数虽然不多,但突击队形依然保持着专业水准——两人一组交替掩护,前锋用冲锋枪扫射前方压制守军,后卫用手雷封锁侧面巷口防止被包抄。木村冲在最前面,他的冲锋枪打出了自己枪管下的最后几个弹匣,边冲边朝两侧窗口和门洞里射击。

沈泉没有炸城门洞。他的战术是将木村放进来打——二营的战士已经按照预先演练的方案,在南大街两侧的房屋里布置好了巷战阵地。木村冲进南大街不到五十米,就发现这条看似畅通无阻的直道上全是陷阱——两侧窗户里不断有冷枪打出来,街道上被事先拉了绊发雷的钢丝,路面下埋了几颗压发雷——木村冲锋时已经注意到了路面上挖过的痕迹,命令队员贴着墙根走避开路中间。但他避开了压发雷却避不开窗户里的冷枪。二营的战士从窗户里打完一枪立刻换位置,从不留在一个窗口重复射击。这种打完就走打了就跑的巷战打法让木村的冲锋枪火力打不到实处——扫射了一整个弹匣打碎了一排窗户玻璃,但窗户后面的人早已转移到了隔壁房间的另一个窗口后面,重新瞄准。

但木村确实太能打了。他和他的队员单兵素质极高,在如此被动的局面下依然不断推进。一个鬼子突击手被侧面窗口里打来的冷枪击中小臂,手枪掉在地上,他用左手捡起手枪继续射击,右手小臂上的弹孔里能看到断裂的肌腱在血水中抽动。另一个队员的大腿中弹倒在地上无法行走,他靠在墙根下,把手雷分给路过的战友让他们继续冲,自己留下断后。等二营战士从巷子里摸过来时,他用最后一颗手雷自爆了。这些人跟着木村执行过无数次深入敌后的任务,从未尝过败绩,从来都是他们追着别人打,这是他们第一次被人打得如此狼狈。他们冲进这条街之后发现遇到的每间屋子都在朝自己开火,每扇门窗后面都可能藏着枪手,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南大街中段,独立团的暗火力点终于等到了开火的命令。

李云龙从东门城墙上看到了木村的人已经全部进入南大街,拿起信号枪朝天打了一发红色信号弹——这是总攻信号。信号弹在硝烟弥漫的空中炸开,红光穿透浓烟照亮了整条南大街。张大彪站在南大街旁边一栋青砖楼的屋顶上,掏出一面小铜锣,用枪托哐哐哐连敲了三下——这是独立团暗火力点激活的土办法。铜锣声在街道上回荡,穿透了枪声和爆炸声。

第一个暗火力点开火了。那个设在城墙根下排水涵洞里的重机枪,从砖缝之间伸出一根粗壮的枪管,开始从木村冲锋队形的左后侧猛烈扫射。涵洞的射击口伪装得极其巧妙——平时从外面看只是一道不起眼的排水口,推开伪装砖之后露出一个刚好容纳枪管和瞄准视野的缺口。子弹从木村的人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泼过来,从背后打穿了两个鬼子的身体,弹头穿过他们的防弹衣和胸膛之后又飞出去打在对面的墙砖上溅起碎砖碴。第二个暗火力点也开火了——临街一个杂货铺的地窖通风口被从里面推开,一挺歪把子轻机枪从地面以下不到半人高的位置朝街面横扫,子弹从脚踝高度扫过去,密集的弹雨打得鬼子无处立足,只能朝路中央翻滚躲避,而路中央又暴露在正面窗口的射击范围内。这种低角度射击极其刁钻——普通火力点的高度都在腰以上,人本能地会躲向低位,但这个暗火力点偏偏就在膝盖以下的高度,打得鬼子防不胜防。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暗火力点全部开火。子弹从废墟砖墙的夹缝里、从废弃铺面的门板后面、从房顶瓦片之间的缝隙里倾泻而出,从四面八方泼洒向被压缩在南大街上的鬼子突击队。木村的队形被交叉火力撕成了碎片——那些在他的草图上全部标注为空白区域的位置,现在成了他的队员最致命的死亡地带。那些他曾经画了几十遍都没发现破绽的空白,原来每一处都藏着一挺机枪。

木村终于明白了。他站在南大街一座倒塌的砖墙后面,冲锋枪的子弹已经打光了,他扔掉了空枪,从地上捡起一把牺牲队员的短步枪,但步枪的枪机在刚才爆炸中被一块破片卡住了拉不开。他拔出腰间那把南部手枪,发现枪管里的膛线已经磨平了,打出去的子弹在十几米外就发飘,偏移量超过三米。他把手枪也扔了,然后他看见他身边还站着的队员已经不到十个人。剩下的二三十个精锐老兵,大部分倒在了南大街的青石板路面上,有的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动,有的还在挣扎试图爬起来继续战斗但被侧翼火力再次击中。他们的战斗意志强到令人胆寒——有个倒地的队员双腿都已经被机枪子弹打断了,手里还攥着一颗手雷试图拉开保险环,被冲上来清扫战场的二营战士用刺刀柄砸碎了手腕。另一个队员腹部中弹肠子都流出来了,自己用急救包里的绷带堵住伤口想站起来继续冲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倒下。木村自己的左臂被一颗跳弹打穿了,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上。他没有去包扎,只是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死死掐住伤口上方压迫止血。他的副官倒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太阳穴上有一个弹孔,手里还握着已经打空了弹匣的手枪。

木村背靠着砖墙,看着火光冲天的平安城南大街。浓烟中隐约能看到城墙垛口上独立团的战士们正在往城下搬运伤员,有人在喊“担架这边”,有人在喊“弹药快跟上”。他知道自己输了,不是战术上的输,是情报上的输——他那张草图上标注的所有防御部署都是李云龙故意让他看到的,真正的杀招全部藏在了那些他看不透的空白区域里。从十八盘开始,山本就在犯同样的错误——他们永远以为自己在暗处,其实一直都在李云龙的棋盘上。山本在十八盘以为自己选了一条没人能预判的路,结果走进伏击圈时才发现两侧岩壁上已经等了张大彪一整夜。他在南门外的两次试探以为自己摸清了火力配置,结果摸到的全是假象,真正的暗火力点藏在那些他永远也想象不到的位置。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了最后一样东西——一枚便携式遥控引爆器。那不是用来炸城门的——南门已经被炸开了,那是他从头到尾一直带在身上的最后一组遥控接收装置。这枚引爆器连接的不是城门的炸药,而是他藏在修械所附近一间废弃房屋砖缝里的最后一批塑性炸药。上次渗透小组在撤离时趁乱布置的,藏在砖缝和墙根的夹层里,没有被独立团的巡逻发现。他原本的打算是万一冲不进团部,至少也能拉着修械所一起同归于尽。

他按下了引爆开关。

修械所方向传来了一声沉闷的爆炸。火光在南大街尽头的东侧升起,爆炸的冲击波震碎了修械所旁边那间废弃房屋的门窗玻璃,碎玻璃哗啦啦地掉落在青石板路面上。但修械所主体结构完好无损——老郭早已把贵重零件转移到了后院地窖,车床的备用刀架和千分尺在两天前就搬走了。爆炸炸塌的只是一间已经腾空了的废弃房屋,几堵土墙被震塌了,碎砖和尘土洒了一地。修械所的墙体上多了一道从屋顶延伸到墙根的裂缝,窗户被冲击波震掉了两扇,但车床的飞轮还在转,石铁匠蹲在车床后面连头都没抬——他听见爆炸声从修械所方向传来时手抖了一下,刀尖在正在车削的碰炸引信壳体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然后他用砂纸把划痕打磨平整,继续干活。

木村等了几秒,没有等到预想中的连环殉爆——修械所里的弹药和手榴弹应该被引爆才对,二次爆炸应该比一次更猛烈。但没有。修械所方向只有那一声闷响,然后就是石头滚落的声音,再然后什么也没有了。他忽然笑了。那是一种认输的苦笑——李云龙连修械所都提前做了防护,连他可能布置后备炸药都算到了。这个对手就像一面镜子,他每一个试图反向思考的拐点,李云龙都已经提前站在拐点后面等着他。

他的身后又倒下了两名队员——南面城墙根下那个暗火力点调整了射界,子弹从巷口拐进来打中了正在掩护木村的两个老兵。其中一个侧身中弹后没有立刻倒下,踉跄着转过身用身体替木村挡了几发子弹,身上被打了四五个弹孔才仰面倒在地上。木村蹲下身确认他已经断气了,把死者的眼皮合上,然后抬头望向南门方向炸毁的城门洞子。透过火光和浓烟,他能看到城外月光照在雪地上的反光——那是他能活着离开的唯一退路,但已经太远了。

远处沈泉的喊声穿透了枪声:“活捉木村!谁抓住木村老子请谁喝一个月的酒!”

木村听不懂中文,但他听懂了“木村”两个字。他靠在砖墙上喘了两口气,每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刚才跳弹打穿左臂时也震碎了两根肋骨,现在呼吸时能感觉到肺里有什么东西在搅动。他把最后一颗手雷从腰间解下来攥在手里,拔掉了保险,手指扣在引信压板上。然后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快速闪过了几个画面——慕尼黑军校的雪地里他和山本并肩站在教官面前接受毕业勋章、太原陆军医院的病房里山本握着他的手说“木村君,替我打赢这一仗”、野狼沟方向传来的连环殉爆声在群山间回荡、南门城楼下他命令爆破组撤退时那名掩护队员拉响手雷前朝他敬了最后一个军礼——然后他松开了手指。手雷从他手里滑落,滚在青石板路面上,压板弹飞时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一声闷响,砖墙后面腾起一团烟雾,然后什么都安静了。

天亮之后,沈泉带着二营的战士清扫南门战场。青石板路面上到处都是弹壳和弹痕,燃烧过的房屋还在冒着缕缕白烟,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焦木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气味。战士们在废墟中发现了木村的尸体,靠在一面炸塌了一半的砖墙说不清是苦笑还是解脱的复杂表情。他的右手手指上还套着那枚遥控引爆器的拉环,拉环的金属圈在晨光中反射出暗淡的银白色光泽。

沈泉蹲下身,从木村怀里搜出了那张标注着独立团火力配置的草图。他把草图展开看了看——东门六挺机枪、北门四挺、南门缺口、西面裂缝,每个火力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但那些空白区域——那些原本应该标注暗火力点的位置——全部是空的。在草图的空白处有一行铅笔写的日文小字,沈泉看不懂,但田鼠后来把这张草图带回团部之后,赵刚翻译了那行字,大意是:情报分析永远无法完全消除战场的不确定性。后面加了一个问号。那个问号画得很重,铅笔头在纸上戳出了一个小洞。看起来木村在最后画上这个问号时,已经不太确定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对手了。

南门战场上的残余鬼子全部被肃清。统计出来的战果是击毙三十七人,俘虏两人——两个俘虏都是重伤昏迷后被活捉的,一个在担架上醒来后试图咬舌自尽被卫生员及时制止,另一个醒过来后一言不发只是盯着天花板发呆。独立团方面伤亡也不小——阵亡六人,伤二十余人,其中重伤五人。南门两侧被烧毁的房屋有七八间,都是老百姓的民房。赵刚在战斗结束后立即组织妇救会安置无家可归的老百姓,把灶房和祠堂偏殿腾出来作为临时安置点,灶房老王头把库存的被褥全部搬了出来分给受灾群众,妇救会的妇女们熬了一大锅热粥端到安置点。那些失去房屋的老百姓捧着粥碗,有的哭有的骂有的默默地看着南门方向还在冒烟的废墟,一个老太太抱着从火场里抢出来的唯一一床棉被蹲在祠堂墙角,棉被被烧焦了一个角,她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抠掉焦黑的棉花,嘴里念叨着“够了够了,人活着就够了”。

李云龙站在南门城楼上看着城内的硝烟渐渐散去。城墙垛口上全是弹痕和血渍,被炸碎的城砖散落在城墙根下,城门洞子里的木制门板已经烧成了焦炭。虎子从城楼下端上来一碗热粥,他接过来几口喝完,把空碗往垛口上一搁,用袖子擦了擦嘴。然后他对赵刚说:“给旅部发报——木村中队覆灭,中队长木村信一阵亡。平安城守住。孔捷部和丁伟部在城外配合,功不可没。另,修械所完好,车床和铣床都在运转。损失房屋若干,伤亡若干,详情另报。独立团随时可以继续作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