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新枪与旧账(1 / 2)

四月初,平安城外的山坡上桃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被山风一吹就纷纷扬扬地飘进城墙垛口里,落在哨兵的枪管上,落在妇救会晾晒的绷带上,落在修械所门口堆着的废铁料上。春天真正来了,地里的冬小麦已经返青,远远望去一片嫩绿铺到山脚。老王头在灶房后面开了一小块菜地,种了萝卜和白菜,每天早晚挑着木桶浇水,水是从城墙根下的水井里现打的,冰凉清冽。他还养了十几只小鸡,是从附近村里的老乡家用盐换来的,鸡笼子用缴获的鬼子铁丝网围成,小鸡在太阳底下叽叽喳喳地刨土啄虫。

休整期进入第二个月,独立团的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各营的训练计划按部就班地推进——一营在完成实弹射击训练之后,张大彪把训练重点转向了夜间战斗。木村两次夜袭的教训太深刻了,独立团虽然在防御战中打赢了,但夜战能力跟鬼子的特种部队比还有明显差距。张大彪让战士们在夜间进行实兵对抗演练,一营分成攻防两方,攻方模拟鬼子的夜袭战术,防方练习如何在暗光条件下识别目标、组织交叉火力、封堵渗透通道。演练中暴露了不少问题——有的新兵在黑暗中听到枪声就慌,端着枪四处乱瞄找不到目标;有的战士在转移阵地时被自己人布设的绊索绊倒,摔得鼻青脸肿;还有的机枪手在连续射击后枪管发烫,在黑暗中换枪管时空手去抓,手掌烫出一排水泡。张大彪让这些问题在训练场上充分暴露,每暴露一个就针对性地补一个,练到半夜才收操。

二营在完成城防修补后,沈泉把训练重点放在了巷战上。南门外的逐屋争夺战让他深刻认识到巷战的重要性——木村的人虽然装备精良但人数不足,如果独立团的巷战能力再强一些,完全可以在更短时间内用更小的代价结束战斗。沈泉在南大街的废弃房屋里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巷战训练场,用沙袋和破门板模拟街道和房屋,让战士们练习室内清剿、窗口射击、手榴弹投掷和伤员搬运。他特别强调手榴弹在室内使用的技巧——室内空间狭小,手榴弹的弹片反弹会伤到自己人,必须控制投掷角度和距离,或者使用减装药的训练弹。战士们用木柄训练弹反复练习,从窗口投、从门缝投、从楼梯拐角投,练到能在各种刁钻角度下准确投入目标房间而不弹回来。

三营除了继续负责城墙维护和帮老百姓重建房屋之外,王怀保还接了一个额外的任务——训练新兵连。独立团在木村战斗结束后又陆续接收了几十名从附近村子投奔来的青年,这些新兵被集中编成一个训练连,由三营派老兵骨干负责基础训练。王怀保的带兵风格跟张大彪和沈泉都不一样——他不急不躁,对每个新兵都极其耐心,尤其对那些从伪军投诚过来的兵,他能花一个下午的时间跟一个人谈心,把对方心里的疙瘩一点一点解开。有个从河源县投过来的新兵刚来时一句话不说,问什么都低着头,训练时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王怀保没有骂他,也没有逼他说话,而是让他去灶房帮老王头劈了三天柴火。劈到第四天,那个新兵忽然开口了——他说他以前在河源县被鬼子抓去修炮楼,亲眼看见鬼子用刺刀捅死了一个逃跑的民夫,那个民夫是他的同村邻居,比他大两岁,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的。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敢大声说话了,怕惹事。王怀保听完之后没有说话,只是把一把刚修好的步枪递给他,说:“这把枪是你自己的了。以后谁再欺负你,你不用怕。你有枪,你有战友,你有独立团。”

修械所里,老郭的“枪机辅助复位斜面”试验进入了关键阶段。他用铝块做了三个不同角度参数的试验件——八度、十度、十二度——分别装在三支报废的枪机框上,用不同的弹簧组合进行反复推拉测试。铝块轻软便于快速加工修改,先验证结构设计的合理性,验证通过后再用钢材制作正式零件。他蹲在测试台前,一遍一遍地拉枪机、松枪机,用千分表测量每一次复位的速度和到位精度,把数据记在小本子上。石铁匠在旁边用铣床加工第四个试验件的坯料——这次是直接用钢材做的,如果第四个试验件的测试数据达标,就可以上枪实弹测试了。铁蛋在旁边给石铁匠递工具、清理铣床的铁屑、用油石打磨刚铣好的零件毛刺,三个人在修械所里忙了整整五天。

第五天傍晚,老郭把第四个试验件装在一支三八式步枪上,枪管是修械所自己车制的,枪机框上的辅助复位斜面是铣床铣的,复进簧用的是疲劳寿命已经衰减了一半的旧簧丝。他把枪夹在测试台上,用绳子拉着扳机做远程击发——这是修械所试枪的标准流程,第一轮实弹测试人不直接持枪,防止枪机炸裂伤人。扳机被绳子拉动,撞针击发,子弹底火在枪膛里炸响,枪声在砖窑里震得人耳膜嗡嗡响。枪机正常后坐、正常退壳、正常复位推弹入膛——第二发也正常击发,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老郭把枪从测试台上取下来,拉了一下枪机,枪机复位顺滑有力。他放下枪,摘掉老花镜,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石铁匠在旁边一直屏着呼吸,看见老郭的表情之后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成功了。”老郭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摘下眼镜时手指在微微发颤。枪机辅助复位斜面经过了上百次推拉测试和五发实弹验证,在复进簧疲劳衰减一半的情况下依然能保证枪机正常复位。这意味着独立团现有的弹簧钢丝库存可以多撑至少半年以上——而且这个结构设计不仅适用于三八式步枪,也可以用在修械所未来自制的步枪上,从根本上降低了对进口弹簧钢丝的依赖。他用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圈,把“复进簧钢丝”那个问号改成了感叹号,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简单的几何图——一个带角度标注的斜面凸块,旁边写着“辅助复位机构——验证通过”。

李云龙听到消息后从团部一路走到修械所,进门时老郭正把测试过的步枪拆开给石铁匠讲解斜面角度和配合公差的设计原理。他看见团长进来,把枪机框递过去。李云龙接过来对着煤油灯看了半天——枪机框后端的斜面凸块铣得光光滑滑,配合面的光洁度跟进口零件不相上下。他把枪机框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掂了好几下,然后对老郭说了一句话:“老郭,你跟老石,加上铁蛋这个小徒弟——你们三个,能造出一支完整的步枪了吗?”

老郭推了推老花镜,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工作台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画了无数遍的图纸——那上面画着一支步枪的全部零件分解图,每一个零件旁边都标注了尺寸、材料、加工工序和目前的状态。枪管——已解决,修械所车制枪管精度达标。枪机——已解决,铣床加工的闭锁槽合格。枪机框——已解决,辅助复位斜面验证通过。撞针——已解决,石铁匠锻造淬火后性能合格。弹仓——待解决,弹仓弹簧需要优质钢丝。护木和枪托——已解决,用缴获的废枪托改制即可。表尺和准星——已解决,用车床加工后精度达标。

“七成。”老郭用手指在图纸上点了一下,“所有金属件里,最难的三件都拿下了。就差弹仓弹簧——这玩意儿需要好钢丝,咱们现在的库存弹簧钢丝直径都不对,太粗的塞不进弹仓,太细的弹力不够供弹不稳定。另外扳机护圈和弹仓底板需要薄钢板冲压——这个石铁匠可以用手锤敲出来,但手工敲的产量太低,做一支枪的底板要敲大半天。如果能找到一台小型冲压机,效率能提高十倍。团长——如果你能再给我搞到一批弹簧钢丝和一台小型冲压机,春天结束之前,我能造出独立团第一支自制的步枪。全零件自制,不打一个洋字码。”

李云龙把图纸小心地还给老郭,没有拍胸脯保证什么,只说了句:“弹簧钢丝和冲压机——我想办法。”

李云龙回到团部,铺开地图开始琢磨去哪儿能搞到弹簧钢丝和冲压机。太原的渠道暂时不能用——旅长下了死命令,保护潜伏人员安全,短期内不能再往太原派人。但太原之外的地方呢?他把目光投向了地图上的河源县——河源县是太原东南方向的交通枢纽,鬼子的运输车队经常从那里经过,车上什么物资都有。如果能打掉一支运输队,说不定能在车上翻出弹簧钢丝或者冲压机零件。但河源县的鬼子刚收缩了兵力,现在正龟缩在县城里不出来,主动去打县城不现实——独立团现在虽然休整得不错,但攻城能力还是弱项,不能拿刚补充起来的兵力去硬啃城墙。得等鬼子自己出来。等他们重新开始运输车队的时候,半路截他一票。

他把这个想法跟赵刚说了。赵刚想了想,走到地图前用铅笔在河源县周边画了几个圈,圈的位置全部在县城以南的公路两侧。然后他放下铅笔,提出了一个更系统性的建议:“我们不能被动地等鬼子自己出来。可以主动诱敌——让丁伟的新一团在河源县北面搞一次佯攻,制造出有大部队进攻县城的假象。鬼子受到佯攻之后会向太原求援,太原派出的增援车队必然要经过公路。咱们在公路上设伏,打的就是增援车队。鬼子运输队的物资通常比较丰富——弹药、被服、医疗用品、还有一些工业零件。如果能截获一批工业物资,弹簧钢丝和冲压机的可能性就大得多。就算没有,至少也能缴获弹药和药品。”

李云龙眼睛一亮:“政委,你这招高——围点打援。不对,是佯攻诱援。丁伟那小子上次欠咱们的铣床人情还没还清,让他配合一次佯攻应该好商量。不白用他——上次咱们给他的碰炸手榴弹他还剩多少不知道,再给他补十颗当辛苦费。诱出来的增援车队截获的物资分他三分之一。另外通知孔捷,让他的部队在野狼沟附近策应——万一鬼子增援部队规模太大咱们吃不下,他在侧翼一敲,鬼子的车队就会乱。”

赵刚把这几条逐一记下,然后开始起草给丁伟和孔捷的电报。电报写完之后他递给李云龙过目,李云龙扫了一眼电报上丁伟的名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皱了一下眉头:“政委,电报别写太详细。丁伟这小子嘴大——上次他在战报里吹咱们修械所的产能,害得旅长来的时候差点把老子的车床收走。这次别说弹簧钢丝和冲压机的事,就说独立团需要补充弹药,请新一团配合打一次运输队。具体缴获分配打完再说。”

赵刚点了点头,把电报稿上的“急需工业原料”改成了“补充弹药储备”,然后交给通讯班去发报。

丁伟的回电当天晚上就到了。电文很短,字迹是报务员誊抄的,但语气一看就是丁伟的口吻:“配合可以。佯攻定在三天后,我亲自带队。碰炸手榴弹还有存货,不用再给——不过要是缴获了牛肉罐头,归我。战士们啃了两个月黑豆饼,嘴都淡出鸟来了。另外回电别写这么多客套话,看得我牙酸。”

李云龙看了回电哈哈大笑,把电报拍在桌上对赵刚说:“你看看,丁伟这小子永远是丁伟——正事办得利利索索,嘴上也从来不吃亏。牛肉罐头归他就归他,咱们要的是弹簧钢丝和冲压机,他要的是罐头——不冲突。不过这小子嘴还真挑,黑豆饼怎么了?咱们独立团的战士啃了半年的黑豆饼也没见谁抱怨过。”

赵刚接过电报看了看,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他没说什么,只是把电报收进档案夹里,在工作笔记上写下了一行字:佯攻河源县计划启动,三天后执行。

三天后,凌晨四点半,河源县北面山梁上忽然响起了密集的枪声。丁伟亲自带着新一团一个加强连,在两座山梁上布置了十几个火力点,轻机枪、步枪、掷弹筒一齐开火,还点燃了几挂鞭炮放在铁皮桶里模拟重机枪的声音。鞭炮在铁皮桶里炸开的声音跟九二式重机枪的点射极其相似,在山谷中回荡震得人分不清真假。火光在山梁上闪烁跳跃,远远看去像是有大部队在正面进攻。县城里的鬼子被枪声惊醒,警报声在城墙上拉响,守军慌乱地进入防御阵地,轻重机枪朝山梁方向盲目射击,曳光弹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道弧线。鬼子指挥官在城楼上用望远镜观察,看到山梁上火光密集、枪声此起彼伏,判断至少有八路军一个团的兵力在正面佯攻,可能还有部队在侧翼迂回,立刻向太原发报求援。

太原方面果然派出了增援车队。魏和尚的特战分队一直埋伏在太原到河源县的公路边上,天亮之后便观察到一支由六辆卡车和两辆三轮摩托组成的运输车队从太原方向沿公路南下。卡车上装满了物资,车厢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但帆布着像机床零件一样的不规则金属件,帆布被棱角顶出方方正正的凸痕。每辆卡车上有五六个鬼子兵押车,摩托车在前开路。车队行进速度不快——公路上的积雪化了之后路面被车轮碾压得坑坑洼洼,卡车在烂泥路上摇摇晃晃地走着,速度提不起来。魏和尚用望远镜数清了车队规模和护卫兵力之后,派猫头鹰抄近道跑回平安城报信。

李云龙接到情报后立刻命令张大彪带领一营出发,在河源县以南的公路两侧设伏。这段公路是他提前在地图上选好的位置——公路在这里穿过一道浅谷,两侧是缓坡,缓坡上长满了茂密的灌木丛和矮松林。路面在这里有一个大弯,卡车过弯时必然减速,是拦截车队的最佳地点。伏击方案跟以往不同——这次不是堵头截尾的传统打法,而是让头车安全通过,然后炸掉中间的车,把车队分成两段,分段歼灭。因为堵头截尾会把所有鬼子压在伏击圈内集中反击,护卫兵力的冲锋枪火力密集对攻方不利;而把车队拦腰截断之后再分段打掉,每段的鬼子人数不多,火力分散,一营可以在短时间内用优势兵力各个击破。这个战法是李云龙根据前几次伏击运输队的经验改良出来的。

一营的战士们按照新方案在缓坡上布置好阵地。刘大壮被安排在左翼的高地上,负责用步枪封锁车队中段的鬼子护卫兵。他的枪托上那个“铁”字又被他用刺刀描了一遍,边缘比之前更加粗深。侯二奎趴在他旁边十米外的一个树桩后面,负责掩护刘大壮的侧翼。两个人已经形成了固定的配合默契——刘大壮主攻,侯二奎掩护,一个打远处的精度目标,一个封锁近处试图逼近的散兵。他们在训练场上已经反复演练了这套配合战术,今天要在实战中验证。

鬼子的车队出现在公路尽头时已经是正午时分。六辆卡车排成一列沿着公路缓缓驶来,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溅起的泥水打在路边的灌木上。头车是一辆装了一半物资的卡车,帆布盖得严严实实,车厢里坐着几个鬼子兵,抱着步枪摇晃晃地打盹。摩托车在前面开路,已经通过了弯道,继续往前开,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后面的卡车依次减速过弯,车身歪向一侧,车胎在湿滑的路面上打滑发出刺耳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