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辆车——正中间那辆——过弯时车速降到了最低。张大彪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把驳壳枪往下一压,埋设在路面上的压发雷在卡车底盘下方爆炸,冲击波把卡车后轮炸飞了一个,车厢猛地一歪侧翻在路面上,车上的弹药箱从帆布手榴弹。车上的鬼子兵被爆炸震得七荤八素,有的被甩出车厢摔在泥水里挣扎着爬不起来,腿被压在弹药箱车头撞上前车车尾,铁皮碰撞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最末一辆车的车头被撞得变了形,发动机当场熄火冒出一股黑烟。整个车队被拦腰截断——前三辆车和后三辆车之间隔着侧翻的卡车残骸,车上的鬼子兵纷纷跳下车,在慌乱中寻找掩护。
一营的火力从两侧缓坡上同时压下来,密集的弹雨覆盖了整段公路。机枪打头,步枪点射,掷弹筒往车队最密集的位置打榴弹。鬼子兵被压在公路两侧的排水沟里抬不起头来,有人在混乱中试图组织反击,刚冒出脑袋就被刘大壮的步枪点了名——他在高地上稳稳地扣着扳机,每一声枪响都有一个鬼子倒地,弹无虚发。有一个鬼子机枪手架起轻机枪刚打了半梭子,刘大壮的子弹就打穿了他的钢盔侧面,机枪手仰面倒在排水沟里,机枪歪倒在一旁枪口朝天。刘大壮打完这一枪拉了一下枪栓退壳,弹壳从枪膛里跳出来掉在地上冒着热气,黄铜弹壳在泥水里嗤地一声灭了。他的准星已经锁定了下一个目标的胸口。
侯二奎在刘大壮侧翼用步枪压制了一个试图从侧面包抄的鬼子散兵组。三个鬼子端着冲锋枪想从排水沟绕到高地背面,被侯二奎提前发现了。他没有急着开枪,等三个鬼子全部进入了射界最窄的位置——那是一段排水沟的缺口,三个人不得不排成单列通过——才扣动扳机。第一枪打中了最前面那个的胸口,第二枪打中了第二个的肩膀,第三个鬼子反应很快立刻缩回了排水沟里。侯二奎没有追——他的任务是掩护,不是追击。他迅速转移了射击位置,从树桩后面滚到旁边两米外的一块石头后面,防止鬼子用掷弹筒还击。果然不到十秒,一颗掷弹筒榴弹就落在他刚才趴着的树桩旁边炸开了,木屑和泥水溅了他一身。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六辆卡车上的鬼子护卫兵被分割在三段各自为战,彼此之间无法支援。头两辆车上的鬼子试图往回冲过来救援中间被截断的同伴,但被一营二连在弯道处布置的机枪阵地死死挡住——两挺轻机枪交叉射击,子弹从两个方向封锁了弯道路段,每冲一次就扔下几具尸体。后三辆车上的鬼子人数最多,但车队撞在一起之后乱了阵型,被三连和四连从两侧高地压着打,死伤惨重。一个鬼子军官拔出指挥刀试图组织冲锋,还没喊完第一句口令就被一颗从侧面射来的子弹打穿了脖子,鲜血喷了旁边一个鬼子兵一脸,那个鬼子兵吓得手抖得连枪都端不稳了。残存的几个鬼子依托卡车残骸做困兽之斗,试图引爆车上的弹药同归于尽——一个鬼子浑身是血地从驾驶室里爬出来,手里攥着一颗已经拔了保险的手雷,想要扔进车厢里的弹药箱堆里。刘大壮的子弹从侧面飞来打穿了他的手腕,手雷从他手中脱落掉进泥水里,延时引信还在嗤嗤燃烧,旁边的鬼子兵看到手雷滚到脚下吓得四散奔逃。手雷在泥水里爆炸,溅起一蓬泥浆,没有引爆车上的弹药。
最终残存的几个鬼子全部被击毙,两名伤员被俘。车队中间的第三辆车侧翻在路面上还在冒烟,车上的九七式手榴弹散落在泥水里被战士们一枚一枚捡起来装进缴获的弹药箱。
打扫战场时,老郭跟着运输排一起到了伏击现场。他兴奋地在第六辆卡车的残骸里翻了将近一个时辰,从散落的物资中翻出了几捆用油纸包裹的弹簧钢丝——直径从零点三毫米到两毫米都有,是鬼子兵工厂运送的标准规格钢丝。其中零点五毫米直径的钢丝正是独立团修械所急需的弹仓弹簧材料,而且数量足够造一批弹仓弹簧了。老郭捧着那捆钢丝从卡车残骸里钻出来时,眼镜片上全是泥点子,围裙上蹭满了机油和铁锈,双手因为激动微微发抖。他对李云龙说:“团长,这批钢丝够咱们造至少一百个弹仓弹簧。枪上的最后一个金属件——有材料了。”除了弹簧钢丝之外,老郭还在卡车残骸里找到了一台小型手动冲压机——个头不大,铸铁底座,手摇操作,铭牌上刻着日文和昭和年号,估计是鬼子兵工厂用来冲压枪械小零件的便携设备。冲压机被固定在卡车车厢角落里,卡车侧翻时机身撞出了几道裂纹,但主体结构完好,传动齿轮没有断齿,冲压头还能正常上下,修一修就能用。老郭蹲在冲压机前,用手摸着机身那几道裂纹,对石铁匠说:“这几道裂纹焊上之后打磨平整,再用角铁在机身上打两道加强筋,比新的还结实。有了冲压机,弹仓底板和扳机护圈不用手工敲了——冲压机一压一个,效率至少高十倍。”
石铁匠用撬棍把冲压机从车厢残骸里撬出来,跟几个战士一起抬到运输排的马车上。他抬机器时闷哼了一声——机器的铸铁底座比他预估的还要沉,将近两百斤的重量压在肩上让他脖子上青筋暴起。
丁伟的电报在当天晚上跟着新一团的后勤队一起到了平安城外——他不是拍电报来的,是直接派了一个排赶着骡车来拉物资。三头骡子拉的两辆骡车上铺着草席,骡子的蹄子上还沾着河源县外公路上的黄泥。带队的少尉排长把丁伟的亲笔信交给虎子,信上只有一句话:“老李,牛肉罐头归我,弹药和装备你看着分。下次有这种好事别忘了叫我——我那边正好缺一次实战演习检验新兵的训练成果,顺便还能赚点外快。另外你们那个刘大壮,我在战报里看到了,这小子又立功了。这种人好好培养,将来是狙击连的好苗子。”
李云龙看完信,让人把缴获的牛肉罐头全部装到骡车上——一共六箱,够丁伟的新一团吃上一阵子。然后他又从缴获的步枪弹药中拨出两千发子弹和十支三八式步枪,连同那批弹簧钢丝中拨出的一小半——约三分之一——一起装上车,算是独立团对新一团配合伏击的谢礼。弹簧钢丝的事他没在信里说——不是小气,是这批钢丝对修械所太重要了,少一点就少造几个弹仓弹簧,弹仓弹簧少一个就少一支能用的步枪。丁伟那边没有正经的修械所,钢丝给他也是堆在仓库里落灰,不如留在独立团发挥实际作用。他在回信里写道:“罐头全归你,弹药和步枪照分。弹簧钢丝的事别往外说——你小子嘴太大,上次就是你在战报里吹我的修械所,害得旅长差点把老子的车床搬走。再有下次,我亲自到柳树沟找你算账,非把你们团部那瓶汾酒喝干不可。”
骡车队连夜出发回柳树沟。带队排长走的时候脸上全是笑意——那六箱牛肉罐头够新一团的战士吃上好几天了,来之前团长交代的“搞点肉回来”的任务算是超额完成。骡子驮着沉甸甸的物资蹄子在泥泞的山路上打滑,但赶车的战士们心情好得很,有个年轻战士还哼起了信天游,曲调在山谷间回荡着传出去老远。
修械所里,冲压机被安放在铣床旁边。石铁匠用角铁给机身的裂纹处焊了两道加强筋,焊接用的焊条是石铁匠自己用废铁条蘸了硼砂在炉子里烧熔制成的土焊条——这种土法焊接虽然外观粗糙,但焊点的强度他测试过,不比原装铸铁差。焊完之后他用砂轮把焊缝打磨平整,然后给传动齿轮加了润滑油。冲压机重新运转起来时,齿轮啮合发出均匀的咔嗒声,冲压头上下移动平稳有力。老郭把一块事先剪好的薄钢板放进冲压模具里,扳下手柄,冲压头往下一压,一张弹仓底板就从模具里掉了出来——冲切边缘整齐光滑,弧度跟图纸完全吻合。以前石铁匠手工敲一张底板要小半天,现在冲压机一压只需要几秒钟,而且每一张的尺寸完全一致,不需要再用手工修整。弹仓底板的冲压模具是老郭用铣床自己做的,模具钢料是从缴获的鬼子卡车弹簧钢板上切下来的,淬火后硬度达标,耐冲压寿命还在测试中。
老郭把刚冲压出来的底板放在工作台上,跟图纸仔细比对。所有尺寸都符合公差范围,铆钉孔的位置精准无误,弹仓弧度与枪身完全匹配。他把底板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冲压痕迹均匀平整,边缘没有裂纹。他放下底板,在黑板上那个待解决清单里“弹仓底板——待解决”那一条后面,用粉笔狠狠画了一个叉。现在待解决清单上只剩下最后一项——弹仓弹簧的绕制和热处理。弹簧钢丝已经有了,剩下的就是绕制和淬火——这一步虽然复杂但修械所有经验,之前做过碰炸引信的弹簧,工艺上有积累,难度在于控制簧力的均匀性和绕制精度。老郭预计弹仓弹簧的试制还需要两三天。
两天后的下午,修械所里忽然传出了石铁匠的一声大吼。不是惨叫,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释放出来的痛快——弹仓弹簧试制成功了。石铁匠用自制的绕簧夹具把零点五毫米的弹簧钢丝绕成了弹仓弹簧,然后经过精确控制温度的淬火和回火,簧力均匀稳定,疲劳寿命在反复压缩五百次后仍然保持在合格范围内。淬火温度是老郭在炉子旁边架了一口铁锅,用缴获的机油作为淬火介质,铁锅旁边插了一根温度计,石铁匠盯着温度计的指针,在钢丝加热到恰好温度的一瞬间夹出来浸入油中——油锅里嗤的一声冒起一股白烟,温度高低全靠经验和眼力。淬火后的弹簧呈现出均匀的蓝黑色,这是回火到位的标志色。
老郭把弹簧装进弹仓,压入五发子弹,然后一颗一颗地推弹上膛——每一发都被弹簧稳稳地顶到供弹位置,供弹顺畅,没有卡滞,没有双弹。他反复装填退弹了十几次,弹簧的弹力始终保持稳定。然后他把枪夹在测试台上进行了连续实弹射击测试——五发子弹全部正常供弹、击发、退壳、复位,枪机动作流畅如水。老郭放下枪,摘下老花镜,对着石铁匠和铁蛋说了一句话:“所有零件都齐了。”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但石铁匠听到了,铁蛋也听到了。石铁匠把手里的大锤往地上一顿,锤头砸在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蹲下来,用沾满铁锈和机油的双手捂住了脸。铁蛋看见石铁匠的肩膀在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一杯水默默地放在石铁匠旁边的地上。
七天后,独立团修械所第一支自制步枪组装完成。
这支枪集合了修械所所有的心血。枪管是车床车制的,用缴获的鬼子废枪管退火后重新钻孔镗削再拉制膛线,内膛光洁度在灯光下用放大镜检查了不下十遍。枪机是铣床铣的,闭锁槽和抛壳挺的配合精度经过石铁匠手工研磨,闭锁时枪机与枪管尾端严丝合缝,用千分尺沿接合面打了一圈跳动量不到一丝。枪机框上的辅助复位斜面也是铣床铣的,角度精确到十度。撞针是石铁匠手工锻造淬火的,击发端磨得尖而不锐,淬火后硬度能反复击发几千次不变形。弹仓底板和扳机护圈是冲压机冲的,尺寸跟图纸完全一致,底板弧面与枪身完美贴合。弹仓弹簧用缴获的弹簧钢丝绕制,簧力均匀稳定。护木和枪托用缴获的废枪托改制,木质紧实纹路顺直,托底板上刻了两个小字——“独立”。字是铁蛋用石铁匠的打标凿子一锤一锤敲出来的,笔画歪歪扭扭但刻得很深,每一笔都凹进了木纹深处。
老郭把这支枪捧到团部时,全团营以上干部都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枪托上还带着新木料的清香味——那是护木刚用刨子刨过之后木纤维散发的味道,木质紧实,纹路清晰,在煤油灯下泛着浅黄褐色的光泽。枪管上涂了一层薄薄的防锈油,金属件在灯光下反射出乌蓝色的光。李云龙接过枪,掂了掂分量,拉了一下枪机,枪机拉动顺滑,金属零件配合得严丝合缝。他举枪朝窗外瞄了瞄,表尺和准星的视线清晰利落,然后把枪递给赵刚。赵刚看了看枪托上刻的“独立”两个字,手指在字迹上摸了一遍,没有说什么,又把枪递给了张大彪。
张大彪接过枪翻来覆去地看,眼里放光:“团长,这支枪——跟缴获的三八式比,怎么样?”
“三八式是鬼子兵工厂用流水线批量造的,咱们是手工一件一件抠出来的。精度和寿命现在不好说,但有一个东西鬼子比不上——”李云龙用手指敲了敲枪机框,“这个辅助复位斜面,是咱们独立团自己的设计。鬼子没有。这个设计能让这支枪在复进簧疲劳之后还能继续打,而鬼子的枪打了同样数量的子弹之后复进簧早就换了好几根了。”
他把枪还给老郭,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修械所的三个人——老郭、石铁匠、铁蛋。三个人站在团部门口,身上都穿着满是油污和铁锈的围裙,石铁匠的脸上还有两道被焊接火花灼出的红印,铁蛋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但三个人的表情是相似的——那是一种压抑着巨大兴奋的平静,就像挖井的人挖了几个月终于见到了水。
“老郭,这支枪归你了——是你和老石还有铁蛋三个人造的,你自己用。另外——旅长要我给旅部每个月上缴碰炸手榴弹,我没二话。但这支枪——谁也不能调走。这是独立团修械所的第一支自制步枪,将来咱们要造出更多支——多到全团每人手里都有一支自己造的枪。但不是现在。现在这支枪要拆开,每个零件都画好标准图纸,标注公差和材料要求。下一步是按图纸小批量试制——先造十支,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再逐步提高产量。我希望到秋天的时候,独立团修械所能月产步枪十支以上。这个目标能做到吗?”
老郭把手里的步枪递给石铁匠,站直了身子。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有些湿润——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这些天没日没夜地盯着煤油灯看图纸,眼睛熬得快睁不开了。他把老花镜摘下来用围裙角擦干净,重新戴上,看着李云龙说了一句话:“秋天之前,月产十支——能做到。但需要人手——至少再配两个手巧的兵,一个跟老石学锻造和焊接,一个跟铁蛋学磨铣刀和冲压。现在修械所只有我们三个,产能到了瓶颈。另外弹仓弹簧的绕制是纯手工活,绕一个弹簧要半天,如果能用铣床改装一个绕簧夹具,效率能提高好几倍。”
“人手我给你。”李云龙说,“各营手巧的兵,你自己挑。看上谁直接点名,我跟各营长打招呼,谁不放人就是不听团部命令。另外绕簧夹具的设计你画好图纸之后给我,我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搞到合适的齿轮和轴承——万一搞不到,就用石铁匠的土法子先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