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楚云飞的算盘(1 / 2)

野猪岭伏击战打完的第三天,河源县城里出了一件事。

桥本中队长在警察局仓库被踩点之后果断下令将物资提前转运,结果运输队在野猪岭遭到伏击,全军覆没,二十六名鬼子兵和十九名伪军被打死,一车军用物资被抢了个精光。消息传回河源县城,桥本的脸黑得像锅底。他站在警察局仓库的院子里,看着那个被撬过的铁栅栏窗和守卫室门口那双破烂布鞋被手下用白粉笔画了圈作为证据保留的现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双破鞋根本不是什么侦察兵不小心落下的,而是人家故意放在那里给他看的。人家就是要让他知道有人来过,就是要让他慌,让他急,让他把物资从安全的仓库里搬出来,送到人家早就挖好的陷坑里去。

“八嘎。”桥本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然后转过身来对身边的副官说,“给太原发报——河源县驻军遭遇八路军伏击,损失运输车辆一台、军用物资一批。请求上级派人调查此次事件中的情报泄露问题。我怀疑县城内部有八路军的眼线。”

副官犹豫了一下,小心地说:“中队长,情报泄露……这恐怕不好查。警察局那帮人本来就靠不住,加上城里做小买卖的、走街串巷的、拉黄包车的,谁都可能是眼线。咱们人手不够,总不能把全城的人都抓起来审一遍。”

“不用查全城。”桥本说,“查一个人就够了。”

“谁?”

“警察局仓库的守卫——那四个废物。有人摸进院子,撬了窗户,放了狗,还在门口摆了一双破鞋,他们居然什么都没发现,还在屋里打牌。这件事如果不是他们玩忽职守,就是他们中间有人故意放水。不管是哪种情况,都必须严惩。”

当天下午,四个看守仓库的伪军被宪兵队带走了。警察局里顿时人心惶惶,几个平时跟这四个伪军关系不错的警察缩在角落里窃窃私语,说太君这回真发火了,四只替罪羊进了宪兵队恐怕凶多吉少。警察局长是个留着八字胡的胖子,坐在办公室里不停地用手帕擦额头上的汗,嘴里念叨着“这事闹的这事闹的”,然后让人把仓库后院的铁栅栏窗换成了新的,又加派了两个岗哨,还从鬼子驻军那里借了一条新狼狗拴在院子里。

这些事李云龙不知道,也不在乎。此刻他正坐在团部的桌子前面,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楚云飞写来的,由一个晋绥军的传令兵骑马送到平安城南门,哨兵接了信一路小跑送到团部。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用毛笔端端正正地写着“八路军独立团李云龙团长亲启”,字迹工整有力,一看就是受过正规教育的人写的。

李云龙拆开信,看了两眼就皱起了眉头。信的内容不长,但意思很复杂。楚云飞在信里说,晋绥军358团最近在河源县城东北方向的大孤山一带跟鬼子打了几场小规模的遭遇战,缴获了一批日式武器装备,但也损失了不少弹药。听说独立团最近在河源方向活动频繁,想必有所斩获,所以想跟独立团做个交易——用缴获的日式武器装备换独立团的弹药,具体怎么换可以面谈。信的末尾加了一句:“云龙兄若能赏光,三日后在青云岭会面,云飞备薄酒以待。”

李云龙把信扔在桌上,拿起烟袋锅子塞上烟丝点着,吸了一口,然后朝门外喊了一声:“虎子,去把政委叫来。”

虎子应了一声跑出去了。不多时赵刚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一看就是正在写什么东西被叫过来的。李云龙把那封信推到他面前:“政委,你看看这个。”

赵刚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信纸,眉头也皱了起来:“楚云飞想拿日式装备换咱们的弹药?这个账有点怪。晋绥军的武器弹药都是国民政府统一配发的,虽然数量经常不足,但也不至于要跟咱们换。再说他们刚跟鬼子打了几仗,缴获了武器装备,按理说弹药也应该有缴获才对——鬼子的武器和弹药一般是配在一起的。”

“对。”李云龙说,“所以他说‘损失了不少弹药’这句话有问题。要么是真打光了——那说明大孤山那边的仗打得挺大,他一个团跟鬼子硬拼,弹药消耗肯定不小。要么就是没打光,他只是拿这个当借口想跟我见面。不管是哪种情况,楚云飞不会平白无故请我喝酒。这个人的脑子跟他黄埔军校的毕业证一样,一页一页翻过去都是字,没一页是白纸。”

赵刚想了想,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说:“老李,我觉得应该去。不管楚云飞打的是什么算盘,跟他保持一定程度的联络对咱们有利。晋绥军358团驻扎在河源县城东北方向,正好卡在鬼子和咱们之间的一条重要通道上。如果能跟楚云飞达成某种默契,将来鬼子对平安城方向发动扫荡的时候,至少不会腹背受敌。退一步说,就算达不成什么协议,去喝顿酒探探口风也不亏。”

“我也是这个意思。”李云龙把烟袋锅子在桌腿上磕了磕,“楚云飞这个人跟国民党其他那些只知道捞钱捞地盘的杂牌军不一样,他是正规军校出来的,打仗有两下子。上次在河源城外打鬼子,他的358团打得确实不赖,正面硬扛了鬼子一个大队的进攻,虽然伤亡不小但阵地没丢。不过这人有个毛病——太傲。黄埔出身,看谁都觉得是土包子。他嘴上叫你‘云龙兄’,心里想的是‘这帮泥腿子也能打仗’。所以他这次主动找我,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他自己解决不了的事。”

“比如?”

“比如弹药真打光了,但国民政府那边一时半会补给不上来,他怕鬼子趁机打他,所以想先从咱们这里借点弹药应急。又比如他在大孤山那边发现了什么重要情报,自己吃不掉,想拉咱们一起干,但又不好意思直说,就拿交易当由头。”李云龙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大孤山的位置点了点,“大孤山在河源县城东北方向,是晋绥军的防区,也是鬼子从晋东南往晋西北运输的重要通道。如果楚云飞在那个方向跟鬼子打了几仗,说明鬼子最近在那一带活动频繁。鬼子活动频繁肯定不是为了找晋绥军喝茶——他们八成是要护送什么重要物资或者重要人物经过那里。”

赵刚眼睛一亮:“如果是重要人物,那就不一样了。”

“对。”李云龙咧嘴一笑,“所以这顿酒不光要喝,还得喝出点名堂来。政委,你去准备一批弹药——不要太好的,把咱们复装的那些给楚云飞。数量不用太多,两千发步枪弹、五十颗手榴弹,再加上两箱缴获的鬼子九二式重机枪子弹。这个数量既不会让咱们自己弹药紧张,又能显得咱们够意思。另外,把野猪岭缴获的那批零件里挑几个重复的带上,给楚云飞看看——让他知道咱们不光会打仗,还会造东西。”

“让楚云飞知道咱们有兵工厂,会不会……”赵刚有些顾虑。

“就是要让他知道。”李云龙把烟袋锅子叼进嘴里,烟雾从嘴角溢出来,“让他知道八路军不是叫花子部队,咱们也能造枪造弹。这样一来他以后跟咱们打交道就会多掂量掂量——是得罪一个能自己造武器的邻居划算,还是跟这个邻居搞好关系划算。楚云飞虽然傲,但他不傻,这笔账他算得过来。”

赵刚点了点头,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行,我去准备。不过老李,去青云岭会面这事要不要跟旅部报备一下?毕竟楚云飞是晋绥军的人,按规定跟友军接触要提前请示。”

“报,当然报。”李云龙说,“但怎么报有讲究。你就说——独立团近期在野猪岭伏击战中缴获了一批日式精密零件,经鉴定其中部分零件为晋绥军358团所需装备的配件。为团结友军共同抗日,独立团拟将这批配件移交给358团,并借此机会与楚云飞团长交换对当前敌情的判断。这么报,旅长看了只会说咱们顾全大局,不会拦着。”

赵刚忍不住笑了:“老李,你这个嘴,当个参谋长都屈才了。”

“参谋长有什么好当的。”李云龙摆摆手,“天天坐屋里看地图拟作战计划,哪有带兵打仗痛快。行了,你去准备吧,顺便把魏和尚叫来——去青云岭得带几个得力的人,万一楚云飞摆鸿门宴,老子也得有个防备。”

赵刚出门后没多久,魏和尚就来了。他刚带着特战队在山里训练回来,身上还穿着沾满泥巴和草屑的作训服,脸上涂着黑黄相间的伪装色,看上去像刚从泥地里爬出来的。李云龙让他坐下,把楚云飞的信给他看了。

魏和尚看完信,抬起那张涂得乌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团长,青云岭那个地方我去过。两座山包中间一道山梁,地形开阔,不好设伏。但山梁两侧都是密林,万一出事可以往林子里钻。楚云飞选这个地方,说明他没想搞鬼——真想动手不会选一个对双方都公平的地形。”

“你倒是比我还会看。”李云龙笑了,“行,那后天你挑六个人跟我一起去。记住——所有人换上缴获的鬼子军装,别穿咱们八路军的灰布军装去。让楚云飞看见独立团的人穿着鬼子的军装,比我说一百句话都管用。”

魏和尚点了点头出去了。

第三天一早,李云龙带着魏和尚和六个特战队员从平安城出发。六个人都穿着缴获的鬼子九八式军装——不是那种战场上扒下来的破军装,而是从河源县城仓库里缴获的全新品,布料挺括,铜扣子擦得锃亮,皮靴踩在地上咔咔作响。武器也全换了日式装备——每人腰间挂着一把缴获的南部十四式手枪,肩上挎着三八大盖,子弹盒里塞满了缴获的日式六点五毫米步枪弹。从远处看,这七个人活脱脱就是一支鬼子的精锐小队。

赵刚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对身边的虎子说:“你们团长每次出门都能整出新花样来。”

虎子挠了挠头:“政委,团长穿鬼子军装去跟晋绥军会面,万一晋绥军把咱们当成真鬼子开枪怎么办?”

“楚云飞不是傻子。”赵刚说,“他约在青云岭见面,肯定派了人在路口接。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跟旅部报备的时候已经请新一团在青云岭西侧安排了一个连的接应兵力,真要出事能在半个时辰内赶到。”

青云岭在平安城东南方向,距离大约五十里,骑马要走两个多时辰。李云龙一行人天不亮就出发,沿着山路一路往东南方向走。沿途经过了好几个村庄,村里老百姓远远看见一队“鬼子兵”骑着马从山路上过来,吓得全都躲进了屋里关紧门窗。李云龙也不解释,夹了夹马肚子加速通过了。他心里知道这些老百姓骂他祖宗十八代都是轻的,但他不能暴露身份——谁知道这些村子里有没有鬼子的眼线。

接近午时,一行人到达了青云岭。青云岭果然跟魏和尚说的一样——两座山包之间夹着一道平缓的山梁,山梁上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和一些零零散散的矮松树。山梁两侧是茂密的松林,林子密得连阳光都透不进去。站在山梁上往北看是河源县城的方向,往南看是晋绥军的防区,往西看是平安城的方向。这个位置确实对双方都公平,谁都没法在这里设伏吃掉对方。

山梁上已经搭了一个军用帐篷,帐篷前面摆了一张折叠桌和几把折叠椅,桌子上铺了一块白布,摆着两个酒碗和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楚云飞站在帐篷前面,身后站着六个警卫——全部穿着晋绥军的灰蓝色军装,腰间挎着中正式步枪,站得笔直。楚云飞本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军帽的帽檐压得不高不低恰到好处,脚上的皮靴擦得能照出人影来。他远远看见山路上来了一队“鬼子骑兵”,先是下意识地伸手按住了腰间的枪套,然后定睛仔细看了看,手慢慢松开了,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李云龙策马走到帐篷前面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魏和尚,大步走到楚云飞面前,摘下头上的鬼子军帽扇了扇脸上的汗,咧开嘴笑了:“楚兄,别来无恙啊。”

楚云飞看着李云龙身上那套笔挺的鬼子军装,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全部穿着鬼子军装、扛着日式武器的“卫兵”,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化为一声叹息:“云龙兄,你这个出场方式,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穿鬼子军装来见友军长官,你就不怕我手下的人误把你当成真鬼子开枪?”

“你的人不会开枪。”李云龙大大咧咧地在折叠椅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酒碗自己倒了一碗酒喝了一口,“因为你肯定交代过——今天来见面的是独立团的李团长,这个人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干得出来,不管看见什么别大惊小怪。楚兄,我说得对不对?”

楚云飞在李云龙对面坐下,脸上的表情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倒是把我摸透了。不过你这身鬼子军装是从哪弄的?料子不错,九八式新款,连领口的联队长衔的领章都配齐了。你一个团长戴联队长的领章,这是把自己提拔成旅长了?”

“缴获的。”李云龙拍了拍军装的领口,“上个月打伏击,从鬼子运输队缴获的。全新的,连包装纸都没拆。我寻思这么好的衣服放着也是放着,穿出来给楚兄看看——这就是我们独立团跟鬼子打仗的战利品。楚兄要是喜欢,回头我送你一套。”

楚云飞笑着摇了摇头,端起酒碗跟李云龙碰了一下:“敬战利品。”

“敬战利品。”李云龙一口闷了半碗酒,放下碗抓起几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嘎嘣嘎嘣嚼着,然后话锋一转,“楚兄,信上说你在大孤山一带跟鬼子打了几仗,损失了不少弹药。具体什么情况?大孤山那边的鬼子不是一向很少主动出击吗?”

楚云飞的表情微微严肃了一些。他放下酒碗,用筷子夹了一片酱牛肉放在嘴里慢慢嚼着,似乎在考虑怎么说。嚼完咽下去之后,他才开口:“云龙兄,实不相瞒,这次约你见面,弹药交易只是个由头。真正的原因是大孤山那边来了一伙不太一样的鬼子。”

“不太一样的鬼子?”李云龙放下了手里的花生壳,身体微微前倾,“怎么个不一样法?”

楚云飞用筷子蘸了点酒在桌上画了一个圆圈,又在圆圈里面画了一个小圈:“大孤山主峰北侧有一个叫黑石沟的地方,沟深林密,地形复杂,平时连猎户都不愿意进去。但十天前我在那个方向安排了一个侦察排,发现了一支鬼子的部队在黑石沟里活动——不是普通的步兵部队,是一支全部戴着黑色头套、拿着冲锋枪的小股精锐。人数不多,大概三四十个,但装备精良程度远超普通鬼子部队。每人一把德国造的MP38冲锋枪,身上穿着防弹背心,脚上是软底胶鞋,走路几乎不出声。他们在黑石沟里练了整整三天的山地战术,攀岩、索降、无声格斗,训练方式跟我在黄埔军校学的特种作战教材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