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反扫荡的网(2 / 2)

钱老板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他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摆着从野猪岭缴获的那个铁皮箱子——十二个鬼子原装的钟表式定时引信,每一个都装在单独的木盒里。他已经拆开了其中三个,把里面的结构全部测绘在了图纸上。山本特工队即将发动扫荡的消息传到修械所之后,钱老板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工作时间延长了两个时辰——原本他每天工作到亥时就休息,现在他工作到丑时还不肯停。老郭劝他早点休息,钱老板扶了扶老花镜,说了一句:“再过几天鬼子就来了,能多做几个是几个。”

他用游标卡尺量着鬼子原装引信的每一个零件,把尺寸标注在图纸上,然后用自己改装的钟表发条照着仿制。鬼子原装引信的发条是特种合金钢,回火均匀,力矩稳定;钱老板用的是普通钟表发条,材质软,回弹力不均匀,但他通过加装减速齿轮组和擒纵轮补偿了精度误差,仿制品的延时精度虽然不如原装,但误差控制在正负十秒之内——对于战场诡雷来说,这个精度绰绰有余。到第二天丑时,他已经仿制出了六个新的定时引信。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手上的老茧被镊子磨出了水泡,但看着工作台上那六个整齐排列的引信,眼睛里还是露出了满意的光。

与此同时,魏和尚的特战队已经在平安城外围展开了反渗透巡逻。

特战队分成了三个小组,每组两人,以平安城为中心,在半径五里之内的山区里拉网式搜索。这是钱老板来之后和尚自己琢磨出来的搜索方法——以前特战队巡逻是沿着固定路线走,容易被对手掌握规律。现在三个小组各自划定一片搜索区域,但每天的搜索路线都随机变化——今天从东往西搜,明天从南往北搜,后天从外向里搜。每组的两个人保持可视距离,一人负责观察前方,一人负责观察后方,每走五十步停下来听一分钟的动静——山里的鸟叫声、风声、流水声,哪个声音不对劲都能听得出来。

猫头鹰和马驹编在一组。他们负责搜索平安城东南方向的野鸡岭和狼窝沟一带。这片区域山高林密,沟壑纵横,平时只有猎户和采药的人才会进去。猫头鹰在前面走,马驹跟在后面,两人都穿着缴获的鬼子作训服——深绿色的粗布面料,膝盖和肘部打了补丁,脚上穿的是用旧轮胎割成的草鞋,鞋底软走路不出声。武器是腰间一把南部手枪和背上一把三八大盖,枪机上缠了布条防止反光。

两人在野鸡岭的一条干涸的山涧里发现了异常。

山涧底部有一条被雨水冲出来的碎石沟,沟底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鹅卵石之间的缝隙里积着干涸的泥土。但有一块大石头旁边的泥土是湿润的——不是被雨水打湿的,雨水打湿的泥土会均匀地湿一片,但这块湿润的泥土只在石头底部有一小摊,看上去像是有人从水壶里倒了一点水出来。马驹蹲下来用手指捻了捻湿泥放在鼻子前闻了闻,抬起头对猫头鹰说:“没有骚味,不是野兽的尿迹。是有人把喝剩下的水倒在这里了。而且这水还没干透,说明倒水的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

猫头鹰立刻蹲下身子,目光沿着山涧往上游扫去。山涧两旁的灌木丛里没有鸟叫声——这片林子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他打了个手势,两人无声地分开了,各自找了一棵树隐蔽起来。猫头鹰躲在松树后面,马驹趴在灌木丛里,两个人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山涧上游的方向。

等了将近一炷香的工夫,上游的方向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不是野兽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是人——穿软底鞋的人,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每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猫头鹰的瞳孔收缩了,透过松枝的缝隙看到两个人影从山涧上游的密林里走了出来。两人都穿着黑色的作训服,戴着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的黑色头套,腰间挎着冲锋枪,枪口朝下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他们走路的姿势跟普通鬼子不一样——普通鬼子行军时挺胸抬头,步伐僵硬;这两个人微微含胸,膝盖弯着,重心放得很低,每一步都踩在石头上而不是松软的泥土上,这样走路几乎不出声,而且留下的足迹最少。

山本特工队。已经摸到平安城外围了。

猫头鹰和马驹同时屏住了呼吸。两个鬼子的特种兵走到山涧中段停了下来,其中一个蹲下身子捡起了那块湿泥旁边的什么东西,然后朝同伴打了个手势——一个用五根手指在脸前快速分开又合拢的动作,意思大概是“附近有人来过”。另一个点了点头,两人迅速分开,一左一右隐入了灌木丛中,眨眼间就从视野里消失了。他们的动作快得惊人,从做出判断到隐蔽只用了不到三秒钟,而且隐蔽之后立刻就无声了——你明明知道他们就在那片灌木丛里,但你完全看不出任何痕迹。

猫头鹰知道遇到真正的高手了。他没有动,也没有看马驹——眼神接触在近距离隐蔽中会发出声响。他只是把右手慢慢移到了腰间的手榴弹上——那是钱老板改装过的定时手榴弹,拉火之后延时一分钟爆炸,不需要碰炸。他的手指摸到了拉火索的圆环,但没有拉——他记得和尚的命令:发现踪迹,不许交火。他的任务是带着情报活着回去,不是跟鬼子拼命。

两个山本特工在灌木丛里待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然后猫头鹰听到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在往远处移动——他们在撤退。显然这两个特种兵也不想在敌军的腹地里跟不明数量的敌人交火。他们是渗透侦察,不是突击,目的同样是收集情报而不是杀人。双方心里都有数,都在压着不打。

又等了将近一炷香的工夫,确认两个鬼子已经走远了,猫头鹰才慢慢从树后退出来,朝马驹藏身的方向轻轻吹了一声鸟哨。马驹从灌木丛里爬出来,满脸是汗,手里的步枪握得指节发白。

“走,回去报告。”猫头鹰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是贴在马驹耳朵上说的,“别走原路,翻山脊回去。注意留脚印的方向,别让鬼子顺着脚印跟到平安城。”

两人翻过野鸡岭的山脊,绕了一个大圈回到平安城时已经是深夜了。魏和尚听了他们的报告之后,连夜敲开了团部的门。

李云龙和赵刚都没有睡。两人正对着一张手绘的平安城周边地形图研究防御部署,煤油灯里的油已经烧掉了大半,灯芯结了灯花也没人剪。魏和尚进来之后把野鸡岭发现山本特工队的消息报告了一遍,李云龙听完之后在地图上找到野鸡岭的位置,用手指点了点。

“野鸡岭在东南方向,离平安城只有四里地。”李云龙把烟袋锅子叼在嘴里,烟丝已经烧完了只剩一点火星子,“山本的动作比我预想的还快。他的人已经摸到外围了,说明鬼子的大部队也快到了。政委,给旅部发报——独立团在平安城东南四里处发现山本特工队侦察兵,判断其正在对平安城进行渗透侦察。我部将按预定方案行动。另外,给张大彪和沈泉传令——从今晚开始,所有前出阵地的警戒哨加倍,发现任何异常直接鸣枪示警,不用隐蔽。”

“你觉得鬼子什么时候会发动正式进攻?”赵刚问。

李云龙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冷风吹进来。夜空中没有月亮,远处群山的轮廓在黑暗中影影绰绰。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说了一句:“最多三天。山本的习惯是在进攻前三天派出侦察兵,摸清目标周围的地形和防御部署,然后回去制定攻击方案。他的特工队在野鸡岭被发现,说明他的侦察阶段已经接近尾声。接下来他会汇总侦察情报,然后配合大部队发动总攻。这三天是咱们最后的时间窗口——做好所有准备,一步都不能错。”

魏和尚站在门口没有走,欲言又止的样子。李云龙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团长,”魏和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山本的人在野鸡岭发现了我的人留下的痕迹——我们喝剩的水倒在山涧里,被他们发现了。这说明山本的人已经知道平安城外围有巡逻队了。他们会不会因此改变计划?或者加快进攻的节奏?”

李云龙盯着魏和尚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起来。在这种情况下的笑容显得有些突兀,但他笑得坦然:“和尚,你怕打草惊蛇?不用怕。让他发现反而好——让他知道咱们有防范,知道咱们不好惹。山本这个人太聪明了,聪明人都有一个毛病——疑心重。如果他派出去的侦察兵什么都没发现,他反而会怀疑是不是有圈套。现在他的人发现了咱们的巡逻队,他会认为咱们的防范水平在他的预期之内,反而不会起疑。这就叫——”他想了想,找了个合适的词,“——将计就计。你把巡逻队的活动做得再明显一点,甚至可以故意留些痕迹让他们发现。但暗哨的位置一定要藏好,绊发雷的位置绝对不能暴露。明面上的防范做得像模像样,真正的杀招藏在暗处——这就是我对付山本的法子。”

魏和尚听完之后恍然大悟,脸上的表情松了下来,敬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赵刚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暗佩服李云龙的心思。这人在战场上混了一辈子,大字不识几个,但揣摩对手心理的本事比谁都强。他知道山本一木是聪明人,所以他不跟山本拼聪明——他拼的是山本聪明反被聪明误。这种打法已经不是战术层面的算计了,是心理层面的博弈。

第二天清晨,平安城的炊烟照常升起。老王头在伙房里揉面蒸窝头,铁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咕嘟响,蒸笼上冒着白腾腾的热气。战士们蹲在院子里吃早饭,一人一个棒子面窝头、一碗小米粥、一碟咸萝卜条,吃完了就扛着枪去上哨位。一切看起来都跟平时一样。

但如果你走近了仔细看,就会发现一些平时没有的细节。战士们的子弹袋都装满了,平时训练时空着的弹盒现在鼓鼓囊囊地塞满了六点五毫米和七点九二毫米两种口径的步枪弹。机枪手的备用枪管用油布包好背在背上,枪管刷了厚厚一层枪油防止生锈。炊事班的老王头蒸的窝头比平时多了三成,蒸好之后一部分当天吃,一部分切成片放在灶台上烤成干粮饼子,这是给战士们预备的行军干粮。骡马圈里的骡子喂了加倍的草料,马蹄铁全部重新钉了一遍——这是沈泉昨天亲自去骡马圈交代的,他说打起仗来马比人跑得快,马蹄铁松了马跑不了就得人来扛弹药,那亏就吃大了。

修械所里,钱老板把连夜赶制的六个定时引信连同之前的四个一起交给了李云龙。十个定时引信整整齐齐地排在工作台上,每一个都裹了一层油纸防潮,旁边放了详细的说明书——延时调节环的刻度对应的时间表,使用时的注意事项,存放的温度和湿度要求。李云龙拿着一个引信在灯下转着看,看完之后对钱老板说:“钱老板,你这手艺要是拿到鬼子那边,能当个兵器厂的总工程师。”

钱老板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语气平淡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鬼子那边我没兴趣。这些东西是给我儿子讨命的——每个炸死鬼子的引信,都算我儿子的一条命。十个引信炸死十个鬼子,我就还赚九个。等咱们的兵工厂能月产一百个定时引信的时候,我儿子的命就值钱了。”

李云龙放下引信,握了握钱老板满是老茧的手,没再说什么。他让虎子把十个引信分给了各营营长——一营分三个,二营分三个,三营分两个,剩下两个留给团部直属侦察排。引信用小木匣装好,每个木匣里垫了棉絮防止磕碰,木匣外面用毛笔写了“定时引信防潮”几个字,虽然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虎子的笔迹,但意思到了。

当天下午,旅部的回电到了。旅长在电报里说——总部已根据情报调整了晋西北的反扫荡部署。新一团奉命在平安城以北的陈家峪一带设防,新二团在平安城以西的马家坡一带设防,与独立团形成三角防御。旅部直属迫击炮连已从驻地出发,预计两天内到达陈家峪,届时归新一团指挥。独立团的任务是固守平安城正面防线,拖住鬼子的主力,给新一团和新二团争取反击的时机。另:总部已命令晋绥军358团在大孤山方向相机出击,配合八路军反扫荡作战。

“好。”李云龙看完电报一拍桌子,“楚云飞果然够意思,说共享情报就共享情报,还答应在大孤山方向出击策应。这一来咱们的东面就有了一道屏障——楚云飞虽然不会跟咱们联合作战,但只要他在大孤山方向一动手,鬼子的兵力就得被分走一部分。丁伟的新一团在北边,孔捷的新二团在西边,咱们独立团在南边顶着正面——晋西北铁三角加上楚云飞,四家一起给鬼子织一张大网,管他什么山本特工队不特工队,来多少老子打多少。”

赵刚看着李云龙兴奋的样子,难得地没有泼冷水。他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兵力对比——鬼子至少四千人,独立团加新一团加新二团总共不到五千人,但鬼子是进攻方,需要在山区里推进,地形不熟;八路军是防御方,占据有利地形以逸待劳。再加上楚云飞的策应牵制一部分鬼子兵力,这场反扫荡仗虽然硬,但不是不能打。

“老李,”赵刚把电报收好,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旅部把迫击炮连配给了新一团,咱们独立团一门炮都没有。虽说修械所能造手榴弹和定时引信,但面对鬼子的炮兵,咱们的火力差距还是太大。你在防御部署上要多考虑这一点——别把兵力集中在容易被炮火覆盖的开阔地带,利用山地的反斜面做纵深梯次防御,让鬼子的炮兵找不到集中打击的目标。这是我从国军那边学到的防御战术,对付火力占优的敌人很有效。”

李云龙听了之后没有立刻回答,反而歪着头看了赵刚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拍了拍赵刚的肩膀:“政委,你这个人有个好处——你打仗不行,但脑子好使。反斜面梯次防御这个主意确实好,回头我把这个加进部署里。”

赵刚被“打仗不行”四个字噎了一下,正想说什么,李云龙已经大步走出团部,站在院子里朝各营的传令兵吼了一嗓子:“所有人按昨天的部署各就各位——今晚谁也不许睡觉,给老子把眼睛睁大点。山本的小鬼子已经摸到野鸡岭了,再有两天鬼子的大部队就该到了。这两天之内把所有的防御阵地检查三遍,少一颗手榴弹都不行!”

传令兵飞奔着跑出了团部院子,马蹄声在各个营区之间来回响着。独立团这台战争机器已经完全开动起来了,每一个齿轮都在自己的位置上疯狂转动。战士们把一箱一箱的手榴弹搬上阵地,机枪手们把机枪的脚架在掩体里架好,弹药手们把装好的弹匣一排一排码在随手能够到的位置。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没有人慌乱,也没有人问“能打得过吗”。这些人跟着李云龙打了几年的仗,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在绝对劣势的情况下翻盘了无数次。他们早就习惯了一件事——只要团长还在,独立团就倒不了。

钱老板站在修械所的院子里,看着远处山坡上战士们忙碌的身影。太阳正在落山,晚霞把整个平安城染成了深红色。他从怀里掏出那只修好的怀表,打开表盖看了看时间——下午六点一刻,离山本特工队发动渗透侦察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二个时辰。怀表的滴答声轻而稳,跟远处山岗上传来的战士们的口号声交织在一起。他把表盖合上放回怀里,转身走进修械所,把门关好,重新坐回工作台前。

台上还有三个没做完的定时引信壳体,需要用车床加工螺纹。他打开工具箱,拿出那把跟了他几十年的德国造精密螺丝刀,手指摸过木柄上被握出凹痕的位置,然后把引信壳体夹在卡盘上,开动了车床。车床的皮带轮嗡嗡地转着,车刀在金属壳体上削出细细的铁屑。窗外暮色渐浓,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叫,那是平安城外某个村子里的狗在叫,不知道是因为嗅到了陌生人的气味,还是只是对着即将升起的月亮吠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