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从青云岭回来的当天晚上,独立团各营营长和直属队负责人全部被叫到了团部。团部的煤油灯亮了大半夜,窗户纸上映着人影来来去去,外面站岗的哨兵隔着老远都能听见李云龙的大嗓门在屋里嚷嚷。
“都他娘的给我听好了——山本特工队不是普通的鬼子,是一帮专门练过特种作战的精锐。攀岩索降、无声格杀、夜间渗透,样样都练过。他们的目标不是攻城略地,是专门打指挥部和后方机关。咱们独立团现在是鬼子在晋西北最想拔掉的一颗钉子,山本第一个要斩的首就是老子的脑袋。但是——”李云龙一拍桌子,震得煤油灯的火苗猛跳了三下,“——他想要老子的脑袋,老子也想要他的脑袋。谁的脑袋更硬,打了才知道。”
张大彪第一个站起来:“团长,怎么打?你说怎么打我就怎么打。”
“坐下,别他娘的跟打了鸡血似的。”李云龙朝他压了压手,然后转身走到地图前面,“从现在开始,全团进入反扫荡准备状态。这次的准备跟以往不一样——以往鬼子扫荡是正面推进,咱们大不了往山里一钻跟他兜圈子。但山本特工队会在扫荡开始之前就渗透到咱们后方的山区里,专门找咱们的指挥部、修械所和物资仓库。所以咱们不能光顾着正面,后方的防守同样重要。我分一下任务,每个人都给我记牢了。”
他拿起一根竹竿在地图上指着平安城周围的位置,开始一条一条地部署。
“第一,三营负责后方警戒。王怀保,你的三营平时主要管修械所和后勤,这次要加担子了。从明天起,修械所周围三里之内全部设置明暗双哨,每个路口都要有游动哨,天黑之后任何人不许靠近修械所,口令一天一换。修械所的窗户全部用棉被遮光,晚上干活不许透出一丝灯光。钱老板和老郭的安全放在第一位——他们两个的脑子比一个营的兵力都值钱,出了任何差错我拿你是问。”
王怀保从门槛上站起来,把烟卷掐灭在鞋底上,闷声说了句:“团长放心,三营只要还有一个活人,修械所就不会让鬼子摸进来。”
“第二,一营和二营负责外围防御。”李云龙把竹竿移到平安城外围的几个重要路口和制高点,“张大彪,一营把防线拉出去,在平安城东南和东北方向各设一个前出阵地,每个阵地至少放一个排的兵力当警戒哨。警戒哨的位置每天换,不能让鬼子摸清规律。沈泉,二营负责西北和西南方向,同样拉出去两个前出阵地。另外,在每条通往平安城的山路上都给我埋上绊发雷——用钱老板的定时引信改装的绊发雷,拉线用细钢丝涂黑漆,鬼子不好发现。雷不一定要炸到鬼子,主要是起一个报警作用——鬼子踩了雷或者绊了线,炸响了,咱们就知道有人摸进来了。”
张大彪和沈泉同时点头。沈泉问了一句:“团长,绊发雷的引信调多长延时?”
“调到零。”李云龙说,“一绊就炸,不要延时。这是报警用的,不是杀伤用的。延时了反而起不到报警作用。另外,每条山路上埋的绊发雷位置都要画图,一式三份——你留一份,警戒哨留一份,团部留一份。别他娘的炸了自己人,这个事政委负责监督。”
赵刚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条,点了点头。
“第三,老百姓的转移方案。”李云龙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平安城周围十几个村子,加起来上千口老百姓。鬼子扫荡一来,这些老百姓就是最软的软肋。政委,你组织妇救会和民兵把老百姓编成小组,每个组指定一个组长和一个撤退方向。撤退路线提前画好,让每个组长都走一遍,确保鬼子来的时候不慌不乱。老幼病残第一批走,粮食和牲畜能带的带,不能带的藏在地窖里。另外,每个村的村口埋上两颗诡雷,等老百姓撤完了再挂上绊线——鬼子进村就炸,给老百姓争取转移时间。”
赵刚一边记一边说:“这个我已经在准备了。妇救会这几天一直在动员,几个村的民兵也组织起来了。唯一的问题是粮食——老百姓的地窖里存粮不多,如果鬼子围城的时间长,转移出去的老百姓吃饭是个大问题。”
“粮食的事我来想办法。”李云龙说,“上次打河源缴获的那批粮食还剩下不少,先匀出一部分给老百姓。另外让炊事班把存粮做成干粮饼子,每人备三天的量,分散携带,别堆在一个地方。”
“第四。”李云龙把竹竿放下来,转过身看着屋里所有人,“特战队——魏和尚。”
魏和尚从角落里站起来,脸上的伪装色还没洗干净,在灯光下看起来像是脸上长了几块胎记。
“特战队从今天起全部进入临战状态。你们的任务不是跟鬼子正面对抗,而是侦察和反侦察。”李云龙走到魏和尚面前,用烟袋锅子点了点他的胸口,“山本特工队现在在大孤山黑石沟一带活动,离平安城大概不到一百里。这个距离对于特种部队来说不算远——急行军一夜能到。我要你派人往大孤山方向前出侦察,摸清楚山本特工队的活动规律。但有一条——不许跟山本的人交火。侦察为主,发现即撤回,绝对不许贪功。山本的人打仗比咱们狠,正面硬碰咱们暂时吃亏。你的任务是把情报带回来,不是跟鬼子换命。”
“明白。”魏和尚简短地应了一声。
“另外,”李云龙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有些阴沉,“山本擅长夜间渗透,他派出来的侦察兵可能已经摸到平安城附近了。从明天起,特战队每天夜里在平安城外围做反渗透巡逻——搜查城周围五里之内的山洞、沟壑、废弃农舍,发现任何可疑痕迹立刻报告。如果撞上山本的特工,同样不许恋战——发信号,全团进入最高戒备,所有机枪上膛。”
魏和尚的眼里闪过一丝冷光,嘴角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李云龙把任务分配完之后站直了身子,拿起烟袋锅子在桌上磕了磕灰,重新塞了一锅烟丝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煤油灯的光柱里翻卷着。他看着屋里这些跟他在战场上滚过来的兄弟们,目光一个一个地从他们脸上扫过——张大彪方脸浓眉,眼珠子瞪得溜圆,满身的腱子肉把军装绷得紧紧的,从入伍起就是这个虎样;沈泉脸颊瘦削,眼窝有点凹,但目光很稳,从二营长这个位置上锻炼出来之后,越来越有指挥员的样子;王怀保蹲在门槛上,皮肤黝黑面相老成,看起来像个庄稼汉,但打起仗来从来不含糊;魏和尚站在墙角,一张脸涂得乌漆嘛黑,不说话的时候像一块石头。这些人就是独立团的脊梁骨。
“还有个事。”李云龙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山本特工队的事目前只有我和政委、和尚知道细节。今天楚云飞给的情报很重要——鬼子这次不是小打小闹,是两个大队的步兵加一个特工队,目标是整个大孤山到平安城一线的根据地。这种规模的扫荡,光靠咱们独立团一个团扛不住。政委,你给旅部发报,把楚云飞的情报原原本本地报上去,请旅部协调新一团和新二团做好配合作战的准备。另外,告诉旅长——独立团已经进入反扫荡准备状态,随时可以投入战斗,请求旅部在必要时给予火力支援。”
“火力支援?”赵刚抬起头,“你是指旅部的迫击炮连?”
“能要到炮当然最好。”李云龙咧嘴一笑,“要不到的话,多给几箱炸药也行。修械所那边钱老板正在赶造定时引信,炸药越多,我就能多布诡雷——鬼子踩一个炸一个,踩两个炸一双。”
会议散了之后,各营营长连夜回去部署。团部里只剩下李云龙和赵刚两个人。赵刚把笔记本合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着李云龙站在地图前面一动不动的背影,问了一句:“老李,你从青云岭回来之后就一直绷着。山本特工队真的让你这么紧张?”
李云龙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地图上大孤山的位置,手里的烟袋锅子在慢慢熄灭。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不是刚才那种粗声大嗓,而是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政委,我打过的鬼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了。鬼子的联队长、旅团长、师团长,什么样的对手我都见过。正面硬拼我不怵,打埋伏我也不怵,但山本一木这个人——他打仗的方式跟所有鬼子都不一样。他不跟你拼人多,不跟你拼火力,他专门打你最薄弱的环节。你的指挥部、你的通讯站、你的后勤仓库、你睡觉的炕头——他在你最想不到的时候从你最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打完就走,不给你反应的时间。这种打法最难防,因为你不是在跟一支军队打仗,你是在跟一群藏在你影子里的刺客打仗。”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所以你让各营拉出去四个前出阵地,又在每条山路上都埋绊发雷——你不是在防鬼子的正面进攻,你是在织一张网。”
“对。”李云龙转过身来,眼睛在煤油灯的映照下亮得灼人,“我要织一张网。这张网的目的不是拦住山本——拦不住,山本的人如果想绕过防线,总能找到空隙。但我要让山本知道,这张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警告——独立团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他的人每往平安城方向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踩到绊发雷是代价,被暗哨发现是代价,进了村发现村子是空的也是代价。等他付够了代价,到了平安城外围,他的锐气也磨掉了一半——到那个时候,才轮到我一拳砸过去。”
两人正说着话,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虎子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电报,脸上带着几分紧张:“团长,旅部急电。”
李云龙接过电报,凑到煤油灯下看了一遍。电报是旅长亲自发的,内容很简短——“你部关于山本特工队及日军集结大孤山的情报已收悉。此情报与总部掌握的其他情报相符。总部研判,日军此次集结可能针对晋西北根据地发动春季扫荡,规模预计为联队级以上。总部命令:你部在平安城外围就地组织防御,以迟滞、消耗日军为主要作战目标。新一团、新二团已接获命令,随时准备配合你部作战。另:山本特工队的情报已上报总部,总部已要求各机关单位加强警戒。”
李云龙把电报递给赵刚,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紧张还是兴奋。赵刚看完电报之后抬起头来,眉头皱得很紧:“联队级以上的扫荡,那就是至少三个步兵大队加一个炮兵大队,总兵力可能超过四千人。加上山本的特工队配合,这股力量确实不是咱们一个团能正面硬抗的。旅部的命令很明确——迟滞和消耗,不是死守。”
“旅长这个人啊,嘴上骂得狠,心里比谁都清楚。”李云龙把电报折好放在桌上,“他让我迟滞消耗,就是告诉我——别硬拼,打不过就跑。但他又不能直接说‘打不过就跑’,因为总部没这么说。所以他给我留了灵活处置的空间。这份电报翻译过来就是八个字——‘瞅准机会,给我咬他’。”
赵刚忍不住笑了笑,但笑容很快就收了回去:“老李,平安城要不要提前疏散?”
李云龙想了想,摇了摇头:“暂时不用。鬼子还没开始动,咱们就先把老百姓全撤了,等于告诉鬼子的探子——独立团已经知道你们要来了。这样反而会打草惊蛇,让山本改变计划。等一等,等和尚的侦察回来再说。”
接下来两天,平安城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变化——操场上照样有战士们在练刺杀,伙房的烟囱照样冒着炊烟,城门口的哨兵照样检查着进出老百姓的良民证。但如果你仔细看,就会发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城墙上的哨兵比平时多了两个人。修械所周围多了几个“拾柴火”的便衣哨兵。通往城外的每条小路边都多了一些新砍的树枝堆,那是给夜间巡逻队准备的隐蔽观察点。各村的民兵开始挨家挨户统计粮食和人口,妇救会的女干部们拿着笔记本在村里开会,给妇女和老人讲解疏散信号——村口挂红布是警报,挂白布是解除,敲锣三声是集合,敲锣连敲是鬼子来了赶紧跑。
王怀保的三营把修械所围得像铁桶一样。修械所周边的制高点上架了三挺机枪,分别是缴获的歪把子和捷克式,机枪掩体用沙袋和石块垒得厚厚的,枪口朝着不同的方向,交叉火力覆盖了所有可能的接近路线。通往修械所的三条路全部设了卡子,每个卡子两个人守,一人端步枪一人握哨子,晚上换成双岗,每隔半个时辰对一次口令。口令是赵刚亲自拟的——第一天是“铁砧”对“打铁”,第二天是“大刀”对“砍头”,第三天又换了。口令每天晚饭后由各连连长口头传达,不写纸条不发电报,就是为了防止被山本的侦察兵截获。
钱老板和老郭被安排住进了修械所地窖旁边的一间加固过的屋子里。屋子墙壁是用双层砖夹夯土砌的,房顶上铺了厚厚一层沙袋,防手榴弹碎片也防流弹。但老郭大部分时间并不待在屋里——他整天泡在火药配制间里,跟石铁匠一起加班加点配制无烟火药。钱老板带来的配方已经试验成功了——用芒硝加草木灰的土法提纯硝酸钾,再用铁锅加热浓缩,虽然纯度不如化工厂出的,但足够复装子弹用。石铁匠按照钱老板的配方试制了三批火药,第一批温度没控制好烧了一锅,第二批火药颗粒太粗不能用,第三批终于成功了,火药颗粒大小均匀,燃烧速度稳定,装进复装子弹里打靶测试,弹道跟缴获的鬼子原装子弹差不了太多。
“照这个速度,一天能产两千发复装子弹的火药。”老郭在笔记本上算着账,“加上咱们存着的缴获火药和从鬼子炮弹里拆出来的发射药,复装子弹的月产量可以从五千发提到八千发。但有个问题——弹壳快不够了。”
“弹壳的事我去找团长。”石铁匠说,“上次打野猪岭缴获的弹壳都捡回来了,加上之前存的,应该还能撑一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