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部的回电在天亮前到了。旅长在电报里批了三句话——第一句:“方案可行,准予实施。”第二句:“摧毁测向仪为首要目标,物资夺取为次要目标,不可本末倒置。”第三句:“李云龙,你小子这次要是再瞒报缴获,老子亲自带人来平安城查账,说到做到。”
李云龙看完电报嘿嘿笑了两声,把电报递给赵刚:“政委你看,旅长这个人嘴硬心软,嘴上说要查账,实际上还是批了。他批了就好办——等东西缴回来了,我亲自给旅长写一份详细的缴获清单,保证一项不漏。”
赵刚接过电报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李云龙摆摆手,显然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他走到门口朝院子里喊了一声:“虎子!去把和尚和张大彪叫来!”
魏和尚和张大彪很快就到了。和尚把昨晚重新修改过的城防图铺在桌上,图上新增了几个标注——警察局二楼测向仪主机房的窗户位置、天线馈线的走向、伪军哨兵打瞌睡的规律、仓库后院铁门的合页锈蚀程度。每一个标注旁边都用铅笔写了小字说明,字迹工整得不像是一个当兵的写的。和尚虽然念书不多,但画图的本事是李云龙手把手教的,比例、方位、距离,样样都标得清清楚楚。
“计划再细化一下。”李云龙把烟袋锅子点着,用烟锅指着图上的警察局位置,“行动分成三个组,同时动手。第一组——和尚你亲自带,目标警察局二楼测向仪。带三个人:猫头鹰负责外围警戒,马驹负责爆破,麻雀负责断后。进去之后不走正门——正门有伪军岗哨,绕到警察局后面的巷子里,从排污管爬上去翻墙进后院。上次泥鳅摸进去的时候在后院墙角留了一根绳子,还在不在?”
“在。”和尚点了点头,“上次侦察的时候我专门去看了,绳子还在老地方,被瓦片盖着,没人动过。”
“好。翻墙进去之后上二楼,测向仪主机房在二楼靠西侧,窗户用黑布遮着。门口有一个伪军哨兵,值夜班打瞌睡。和尚你亲自摸掉这个哨兵——用刀,别开枪。摸掉哨兵之后马驹进去装炸药,主机、天线、馈线全部炸掉。炸药用量不要太大,能确保摧毁设备就行,别把整栋楼炸塌了——楼塌了动静太大,咱们撤出去的窗口就短了。”
马驹在旁边插了一句:“团长,炸药包我已经准备好了——用的是钱老板留下的配方造的塑性炸药,拳头大小一块就能炸穿半寸厚的钢板。我在修械所试爆过一次,效果没问题。”
“好。”李云龙继续往下说,“第二组——泥鳅负责,带两个人,目标仓库。仓库后院铁门的合页锈蚀得厉害,用撬棍能撬开。进去之后直奔物资仓库,把太原运来的那批木箱全部搬出来。记住——搬之前先检查箱子上的封条,封条完好的才搬,封条破损的说明鬼子已经开过箱了,里面可能被做了手脚或者调了包。搬出来的箱子先堆在后院墙角,由第三组的人接手往外运。第三组——张大彪,你从一营挑六个最能扛的,跟着特战队进城,但不参与渗透行动。你们的任务是在排污口外面接应,物资一箱一箱往外递,递出来之后立刻装车拉走。我让沈泉在城外三里地的岔路口备了三辆驴车,装满柴火做伪装,物资混在柴火堆里运回来。”
张大彪挠了挠后脑勺:“团长,那我进城干啥?就在排污口外面搬箱子?”
“你急什么,仗还没打完呢。”李云龙用烟锅指着图上的警察局位置,“各组完成任务之后,全部从排污口原路撤回。撤出之前,第三组在警察局后院和排污口出口各布四颗绊发雷——两颗绊脚、两颗绊腰,给鬼子留个惊喜。如果城里鬼子追出来,你的任务就来了——你带一营那个连在野猪岭设伏,放过特战队之后等鬼子追兵进沟,炸他一家伙。记住,伏击的原则是快打快撤,别贪战——打完一排枪立刻往平安城方向撤,不管战果,只求把鬼子打怕了不敢追。等你从野猪岭撤回来,物资也该运到平安城了。”
赵刚听完整个方案之后在笔记本上整理了一遍时间线,然后提出了一个问题:“特战队进城之后如果被发现了,备用方案是什么?”
“备用方案是——如果被发现,不管哪个组暴露,全队立刻放弃原定目标,往排污口方向边打边撤。别恋战,别救人,跑出来就是胜利。”李云龙的语气变得很严肃,“这次行动不是去拼命的,是去摸东西的。鬼子的防守比上次严多了,硬拼咱们吃亏。所以我再强调一遍——所有人在行动过程中不许开枪,除非被发现了才能开枪还击。摸哨用刀,爆破用定时引信,开锁用撬棍。全程保持无声。能做到吗?”
“能。”和尚和张大彪同时回答。
行动定在两天后的亥时。这两天里,平安城表面上一切如常——操场上照样有战士们在训练,伙房的烟囱照样冒着炊烟,城门口的哨兵照样检查着进出老百姓的良民证。但暗地里,准备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和尚的特战队在修械所后院里反复演练了翻墙、摸哨、爆破的全过程——老郭在修械所后院里用木料搭了一个模拟的警察局二楼结构,连窗户位置和楼梯走向都按照猫头鹰画的图原样复刻了。特战队的队员们蒙着眼睛练了整整两个晚上,直到每个人都能闭着眼从后院墙角摸到二楼主机房的位置、分毫不差地找到炸药的最佳安放点为止。
孙泥鳅在修械所的工具间里花了一天时间研究鬼子军需库专用锁的结构。这种锁是日本椿本公司造的,锁芯里有五颗弹子,用普通的撬锁工具很难同时拨开五颗弹子。但泥鳅在太原跟修锁匠学手艺的时候见过类似的锁——他的办法是用一根细钢丝弯成钩子探进锁孔,一颗一颗地拨弹子,拨开一颗就塞一根薄铜片卡住,拨完五颗之后一拧就开。他在工具间里拿一把从上次野猪岭缴获的同型号锁练了一天,从最初需要一炷香的工夫到最后只用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就能撬开,手指的动作又快又稳。
妇救会也在忙。她们按照李云龙的要求准备了几套伪军军装——上次反扫荡缴获的伪军军装洗干净缝补好,挑了几套尺码合适的给特战队的队员换上。李云龙的要求很明确:进城的人全部穿伪军军装,这样即便在城里被人远远看见了,也只会以为是巡逻的伪军,不会立刻引起警觉。但如果被真伪军靠近了盘问,伪军军装就糊弄不过去了——所以进城之后必须避开所有伪军的固定岗哨,只能走暗巷和墙根。
出发那天傍晚,平安城南门外,特战队和一营一连的战士们在暮色中集合。和尚带着特战队的十二个人全部换上了伪军军装,外面裹着老百姓的破棉袄做伪装,武器藏在棉袄里面。每人腰间挂着一把南部手枪和两颗手榴弹,背上背着工具包——撬棍、断线钳、炸药包、定时引信、绊发雷,分门别类用油布包好,走路的时候不会发出声响。马驹背上的炸药包用缴获的鬼子防水油布裹了三层,外面又包了一层破布,看起来像是个行李卷。
孙泥鳅站在队列里活动着手腕,手指在袖子里一伸一屈地做着热身。上次河源县城那一趟,他喂了狼狗、放了铁链、撬了铁栅栏窗、摆了破鞋,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撤退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污泥,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这次他又被分到了第二组负责撬锁,工具比上次多了一把自制的细钢丝钩子和一盒薄铜片,都是他在修械所里用小锉刀一把一把打磨出来的。
马驹把炸药包往背上紧了紧,对旁边的猫头鹰嘀咕了一句:“你说鬼子那台测向仪值多少钱?咱们团长为了它费这么大劲。”
猫头鹰用枪油擦着手里那把缴获的p38冲锋枪的枪机,头也不抬地说:“不是钱的事。那台测向仪能让鬼子找到咱们的电台,找到电台就能找到团部,找到团部咱们全团都得完蛋。团长这次是对的——什么东西都能留,这个东西一天都留不得。”他顿了一下,把擦好的枪机咔嗒一声推回枪身里,“而且警察局仓库里那批物资,如果真是精密零件或者引信,对修械所来说就是无价之宝。老郭昨天还在念叨,说车床的变速齿轮磨损严重,精度已经开始下降了,急需更换备件。鬼子的精密零件如果能用上车床,比缴获一个中队的武器都值钱。”
张大彪带着一营一连的战士们跟在特战队后面。一连是全团最能打的连队之一,这次挑选的六个搬运兵个个身强力壮,每人能扛两箱弹药翻山越岭不喘粗气。张大彪的左臂已经拆了绷带,伤口愈合得不错,虽然还不能做剧烈拉扯动作,但指挥作战没问题。他腰间多了一把缴获的鬼子九四式手枪——上次反扫荡从山本特工队尸体上缴获的,比南部手枪口径更大、杀伤力更强,他试射了几发之后爱不释手,跟李云龙磨了半天才留了下来。
李云龙站在城门口,挨个检查每个人的装备。他走过孙泥鳅面前时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泥鳅腰间那套自制的撬锁工具,问了一句:“泥鳅,锁能不能撬开?”
孙泥鳅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被烟熏得发黄的虎牙:“团长放心,半炷香撬不开我把锁吞了。”
李云龙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到队列前面,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了一遍。暮色中,战士们的面孔被晚霞染得半明半暗,有的紧张有的兴奋,但没有人畏惧。这些人里有老有少,有从抗战初期就跟着他的老兵,也有刚入伍不到半年的新兵,但此刻他们的眼神都是一样的——那种即将去完成一件危险任务之前的眼神,像一把把刚磨好的刀。
“都听着,”李云龙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次行动的目的是摧毁鬼子的无线电测向仪和夺取仓库物资。首要目标是测向仪——必须彻底摧毁。次要目标是物资——能搬多少搬多少。两条都完成最好,完成一条也不亏。但有一条铁规矩——不许出现无谓的牺牲。谁要是为了多搬一个箱子把命丢了,老子回来给你上坟的时候不光不敬酒,还要骂你一句蠢货。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队列里齐声低吼。
“出发。”
队伍在暮色中沿着山路往河源县城方向进发。六十多里山路走了三个多时辰,到达河源县城外围时已经是深夜丑时。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野地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远处河源县城城墙上的探照灯在缓慢地扫着,光柱划过夜空留下一道道白色的轨迹。
和尚让队伍在城东北角外围的一片乱葬岗里停了下来。这里离排污口还有不到两里地,周围的坟包在黑暗中隆起了一个个模糊的轮廓,夜风从墓碑之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没有人觉得害怕——独立团的战士们在坟地里打过太多次伏击了,对这些荒坟早就见怪不怪。
猫头鹰趴在乱葬岗边缘的一个坟包后面,用望远镜观察着城墙上的探照灯。三盏探照灯交叉扫描,光柱的移动速度和方向有规律——每盏灯从左扫到右用十五秒,右扫到左再用十五秒,三盏灯的光柱交替覆盖,大约每五秒就有一盏灯的光柱扫过排污口附近的位置。
“探照灯的扫描规律跟上个月侦察时一样,没变。”猫头鹰放下望远镜,“从排污口摸到城墙根需要穿过一片开阔地,大约八十步宽。光柱扫过这片区域的时间间隔是五秒——也就是说,我们有五秒的时间冲过这片开阔地。一个人五秒够了,但十几个人全部通过需要分批。”
和尚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十二个特战队员加上张大彪和六个搬运兵,总共十九个人。每人通过开阔地需要五秒,如果一个一个过,需要将近两分钟,时间太长风险太大。如果分批,每批三五个人,每两批之间间隔五秒,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就能全部通过。
“分四批。”和尚低声下令,“猫头鹰带第一批,我第二批,泥鳅第三批,张大彪跟搬运兵最后一批。每批通过之后不要停留,直接钻排污口。等探照灯光柱扫过的瞬间,听我哨子——一长一短就是过。”
猫头鹰带着马驹和麻雀伏在乱葬岗边缘,身体紧贴地面,眼睛死盯着探照灯的光柱。光柱从左往右缓缓移动,扫过开阔地时把地面上的枯草和碎石照得一清二楚。猫头鹰在心里默默数着光柱移动的节奏——十四、十五——光柱开始往回扫的瞬间,和尚吹响了哨子。一长一短,尖锐的鸟哨声在夜风中一闪而逝。
猫头鹰三个人像弹簧一样从地上弹起来,压低身形冲过开阔地。他们的脚步又轻又快,布鞋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身体弯得几乎贴着地面,从远处看像是三道被风吹动的黑影。五秒钟之内,三人已经冲到了城墙根下,隐入排污口旁边的碎石堆后面,消失不见了。
光柱扫过,开阔地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