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龙的判断在第三天拂晓得到了验证。
天刚蒙蒙亮,松本的残部再次发动了进攻。这一次他没有像前两天那样用密集的散兵线正面冲击野狼坡,而是把剩下的兵力分成了十几个突击小组,每组十来个人,利用拂晓的雾气做掩护,从不同的方向同时渗透野狼坡与乱石岗之间的结合部——那是独立团防线最薄弱的地段,地形破碎不适合构筑连续工事,只能靠几个孤立的散兵坑和自然岩体做掩护。松本的意图很清楚——正面佯攻结合渗透突破,在结合部撕开一个口子然后往纵深穿插,绕过野狼坡主阵地直接威胁平安城东门。
结合部由一营一连的两个排守,兵力单薄。突击小组的鬼子兵趁着雾气摸到了阵地前沿,用刺刀无声地捅死了两个哨兵——那两个哨兵已经连续作战两天两夜,体力透支到了极限,靠在散兵坑的土壁上打盹,连鬼子摸到身边的脚步声都没能听到。鬼子突破了第一道警戒线之后迅速向两侧展开,试图扩大突破口。曹大牛在几十步外的散兵坑里听到了动静不对,探头一看发现雾中晃动着一群戴着鬼子钢盔的身影正沿着交通壕往里冲,距离不过三四十米。他来不及喊人,抓起身边的晋造花机关冲锋枪对准雾气中的身影扫了一梭子,同时扯着嗓子吼了一声——“鬼子摸上来了!结合部!”
阵地上的战士被枪声和吼声惊醒,抓起步枪就近投入了战斗。枪声在狭窄的结合部里炸成一片,双方在雾气中近距离对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钢盔下惊恐或凶狠的眼神。没有时间瞄准,没有战术队形,纯粹是面对面拼命,谁先开枪谁活着,谁慢半拍谁倒下。一营一连的一个班长叫孙大个子,身高体壮能在拼刺中一个人顶三个,但在这个雾气弥漫的早晨他的长枪在狭窄的交通壕里施展不开,子弹又正好打光了来不及换弹匣。眼看一个鬼子兵端着刺刀从雾气里冲出来直奔他的胸口,他索性扔了步枪赤手空拳扑上去拦腰抱住鬼子从交通壕的土坎上翻了下去,两个人扭打着滚下了山坡撞在一块大石头上,鬼子被垫在底下摔断了脊椎当场毙命,孙大个子撞得满脸是血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鬼子的三八大盖又一瘸一拐地爬回了阵地。
结合部的混战持续了小半个时辰。鬼子的突击小组一度撕开了一个大约五十米宽的缺口,冲进来将近四十个鬼子兵。如果让这些鬼子在阵地后方站稳脚跟并向两侧卷击,一营侧后就会全面暴露。张大彪的反应极快——他命令铁秤砣把重机枪从野狼坡主阵地往结合部方向斜推了三十米,调整射界后对着缺口处猛烈开火。重机枪的子弹从侧翼扫进鬼子的突击队形中,大口径子弹打在人体上造成的杀伤比步枪恐怖得多,一发命中就能把人整个打翻在地,中弹的鬼子有的当场毙命,有的被击中腹部内脏破裂但一时死不了,在地上翻滚惨叫。铁秤砣的重机枪打了整整三个保弹板才把缺口堵住。同时曹大牛组织了一连剩下的所有还能动的战士——不到四十个人,端着刺刀沿着交通壕朝缺口反冲锋。双方在狭窄的交通壕里撞在一起,用刺刀、枪托和手榴弹展开了阵地防御战中最残酷的壕内白刃战。
这是独立团在这次反扫荡中第三次在交通壕里跟鬼子拼刺刀。第一次是上次扫荡时沈泉的二营,第二次是昨天曹大牛在左侧沟壑,今天是第三天。每一次拼刺刀独立团都没有吃亏——李云龙的“老李三板斧”已经在全团推广成为标准刺杀动作。孙大个子刚才摔死了那个鬼子之后重新捡起一支步枪加入反冲锋,他冲在最前面,第一刀虚刺引鬼子横枪格挡,收枪时枪托横抡砸碎了鬼子的锁骨,紧接着回枪上挑捅穿了鬼子的肚子。旁边一个鬼子想趁机捅他侧肋,被身后的副班长一枪托劈在后颈上当场颈椎断裂瘫倒在地。一营一连的战士们在交通壕里一点一点地把鬼子逼退了回去,地上的尸体交错堆叠,有鬼子的也有独立团战士的,鲜血把交通壕底的泥土浸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泥浆。
缺口最终被堵上了。冲进来的将近四十个鬼子全部被消灭在结合部阵地内,没有一个活着退回去。但一营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一连伤亡过半,孙大个子在反冲锋的最后阶段被一颗从雾气中飞来的流弹击中锁骨,被抬下去时还在骂骂咧咧地说自己还能继续打。张大彪的右臂被手榴弹弹片擦伤,简单包扎了一下又回到了指挥位置。他的棉袄袖子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松本最后的突击失败了。他手里已经没有了能继续进攻的预备队——第二梯队被堵在一线天,指挥部被打残,前锋伤亡超过七成。当天下午松本终于下达了撤退命令。残存的鬼子兵抬着伤兵扛着打坏的机枪撤出了野狼坡山脚下的树林,沿着山路往黄羊坡方向退了回去。撤退时松本坐在担架上——他的右肩被掷弹筒炸伤之后伤口感染,已经开始发高烧,整个人迷迷糊糊地躺着,嘴里反复念叨着几个词——“一线天……为什么……”
东路的进攻彻底瓦解之后,北路和西路的鬼子也在当天傍晚开始收缩后撤。丁伟的新一团和孔捷的新二团趁势追打了一阵扩大了战果。丁伟在追击中又缴获了一挺歪把子和大量弹药,还抓了三个掉队的伪军俘虏。孔捷追出去十多里,用缴获的鬼子手榴弹炸翻了鬼子撤退时殿后的一辆挎斗摩托车,车上缴获了一份还没来得及销毁的作战地图,上面标注的鬼子兵力部署和撤退路线清清楚楚。南路的鬼子则被楚云飞的迫击炮持续轰击了整整三天之后终于意识到对面并不是什么“两个团以上的晋绥军主力”,只是一个团在虚张声势,但此时东路的松本已经败退,北西两路也退了,南路孤掌难鸣只好也撤。
筱冢义男的“雨季前彻底肃清晋西北”作战计划在第三天黄昏宣告破产。
夜幕降临时平安城的硝烟还没有完全散去。野狼坡、乱石岗和马鞍山阵地上的战士们没有马上庆祝——他们太累了,连续高强度作战让每个人的体力和精神都到了极限。卫生队的院子里躺满了伤员,担架一排一排地摆在露天院子里,卫生员们举着煤油灯逐个检查伤口换药,血腥味和碘酒味混在一起弥漫在半条街上。妇救会的女干部们端着一盆盆热水从井边跑到卫生队给伤员擦洗血污,没有足够的绷带就撕了自己的棉衣里子当纱布用。
阵亡战士的遗体被集中运回平安城南门外的烈士墓地。这次反扫荡独立团又牺牲了近百名战士,一营伤亡最重——一连阵亡超过三分之一,曹大牛的连队打得只剩不到七十个人还能站着。一连连副在结合部反冲锋时被鬼子的手榴弹炸中了腹部,被抬上担架时还在问阵地还在不在,卫生员骗他说阵地还在,他才闭上眼睛。后来阵地确实还在,但他没能再睁开眼睛。
赵刚站在烈士墓地前面,手里拿着全团阵亡战士的名单。他一个一个地念名字,每念一个就有一个战士把裹着白布的遗体放进挖好的墓穴里。南门外山坡上的烈士墓地从最初的三百多座坟已经增加到了将近五百座,一排一排的土坟整齐地排列着,木头墓碑上的墨迹有的已经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了,但没有人会忘记这些名字。李云龙站在赵刚身后,嘴里叼着烟袋锅子,烟丝早就烧完了只剩下一截冷灰,但他一直咬着没拿下来。上次钱老板走后他站在这里也是这样——一言不发地看着裹着白布的战友一个一个被黄土盖上。打完仗的团长和平时完全不是同一个人——平时的李云龙骂骂咧咧大大咧咧,谁见了他都觉得自己离挨骂不远;但每次站在烈士墓前他脸上的神情都像一块被风化的岩石,沉默而坚硬,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地层深处,表面什么也看不出来。
战后统计结果在第四天汇总到了团部。东路野狼坡防线击毙鬼子约三百人,缴获歪把子机枪四挺、三八大盖六十多支、九二式步兵炮瞄准具两套、各种弹药数万发。北路陈家峪方向丁伟的新一团击毙鬼子一百余人,西路马家坡方向孔捷的新二团击毙鬼子八十余人,南路楚云飞358团毙伤鬼子一百五十余人。四路合计毙伤鬼子六百余人,加上被和尚特战队堵在一线天另一端的鬼子第二梯队,总毙伤超过七百人。独立团自身伤亡约三百人,其中阵亡近百。缴获的武器装备在当天下午开始分门别类入库。老郭带着修械所的技工们把缴获的歪把子机枪逐挺检查——四挺中有三挺完好可用,一挺枪管被炸弯了但枪身零件完好可以拆了当备件。缴获的弹药分类更麻烦,子弹口径从六点五毫米到七点七毫米到八毫米都有,老郭带着几个徒弟蹲在仓库里一种一种地分拣,每种口径装在不同的木箱里贴上标签。
就在战后清理工作还在进行的时候,丁伟和孔捷带着警卫员亲自赶到了平安城。
三位团长在平安城团部里再次坐到同一张桌前。上一次三人聚首还是几个月前讨论防御协同方案,那时桌上只有一张手绘地图和几碗地瓜烧。这次桌上除了地图和酒,还多了几样东西——丁伟带来了一挺缴获的歪把子机枪,乌黑的枪身上还沾着陈家峪谷地里的泥土,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把机枪往李云龙面前一推说这是新一团全团上下对独立团提供弹药支援的谢礼。孔捷带来了从柳树店鬼子尸体上缴获的一把佐官刀,刀身完好无损,刀鞘上刻着龟田少佐的名字。他把刀拍在桌上说这把刀值钱,留着将来到旅部换装备时能当硬通货用。李云龙看着桌上的歪把子和佐官刀,没有推辞也没有客气,只是咧嘴一笑端起酒碗跟两人重重碰了一下,三碗地瓜烧同时见底。
三个人坐在煤油灯下把各自防区的战斗经过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丁伟说陈家峪防御战中九二式重机枪的子弹在关键时候顶住了鬼子的决死冲锋,他已经让团里的枪工把所有重机枪都重新保养了一遍,孔捷送来的那批掷弹筒榴弹在反突击中发挥了奇效,一发榴弹炸掉了龟田的电台室,直接瘫痪了西路鬼子的指挥通讯。孔捷说马家坡突击战缴获的鬼子文件中有一份筱冢义男发给各大队的命令副本,里面提到下一次扫荡的重点目标是摧毁八路军的兵工生产能力,这说明鬼子已经知道独立团有修械所但不知道具体位置。三个人一致认为利用这场胜利争取到的短暂喘息时间必须做好三件事——继续加强防御工事,扩大修械所生产规模,抓紧训练新兵补充各团的伤亡减员。
说到这里时孔捷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放在桌上。那是他追击撤退鬼子时缴获的作战地图,上面标注的东西远比之前缴获的普通文件详细得多——地图上不仅标注了晋西北各个八路军根据地的位置和兵力评估,还用红蓝铅笔标出了四条扫荡路线的具体推进节点和预计会合时间,每一个节点的坐标都精确到了村庄级别。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地图上平安城的位置被红笔画了一个粗重的圈,圈旁边用日文写着一行字——“首要目标:独立团指挥中枢及兵工设施”。旁边还附有修械所可能位置的三个坐标,其中两个坐标恰好分别指向修械所老厂址和老龙潭方向。
李云龙看着这张地图上的红圈和坐标,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红圈旁边附有修械所可能位置坐标的那张纸凑到煤油灯下仔细看了又看——三个坐标中有两个已经非常接近真实位置,尤其是老龙潭方向那个坐标,误差不到十里。这说明鬼子的情报部门不是吃干饭的,他们的侦察机虽然炸错了地方,但他们的情报分析人员正在逐步逼近真相。他把地图折好放进怀里,对丁伟和孔捷说了一句话——“鬼子知道咱们有兵工厂,而且正在缩小搜捕范围。下次扫荡他们一定会派出专门的侦察分队找老龙潭。铁砧二号藏得虽然深,但藏得再深也经不住反复搜山。”
丁伟和孔捷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他们知道李云龙说的是事实——鬼子不是傻子,吃了三次亏总会学聪明。山本虽然还在陆军医院养伤,但筱冢义男手下还有别的特种作战力量可以用。下一次扫荡鬼子一定会把摧毁独立团的兵工生产能力列为跟占领平安城同等重要的目标,铁砧二号修械所面临的威胁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严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