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旅部一行(2 / 2)

虎子把马肚一夹,加快了速度。他不敢再回头看。

下午时分,两匹马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麻田镇出现在山脚下的河滩平原上。旅部驻地设在镇子外面一片窑洞式土院里,院门口的拴马石上已经拴了好几匹战马,有旅部直属队的,也有兄弟团派来送信的。李云龙在院门口翻身下马,整了整军容——把棉袄的扣子全部扣好,皮带扎紧,帽子戴正。这些事平时他从不讲究,但进旅部不一样,旅长是个讲究人,看见衣冠不整的部下进门第一句话必定是骂人的。

门口的警卫员认识李云龙,敬了礼之后往院子里喊了一声:“独立团李团长到!”

院子里先是安静了两秒,然后正屋里传来一个不急不缓的声音:“让他进来。”

李云龙大步走进正屋。屋里陈设简陋,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作战地图和一份晋西北兵力部署表。旅长坐在八仙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在地图上标注什么,听到李云龙的脚步声也没有抬头,继续画了几笔之后才把铅笔放下,摘下眼镜,抬起眼睛看着李云龙。旅长脸型削瘦,颧骨高耸,两眼狭长,眼神里带着一种能把人看穿的精明。他左边眉毛上有一道旧伤疤,是早年打仗时被炮弹皮崩的,平时看不太出来,但一笑那道疤就会跟着弯起一个弧度。

“李云龙,你迟到了半天。”旅长的声音不轻不重,听不出情绪。

“报告旅长,路上绕道新一团防区跟丁伟商量作战计划,耽误了半天。”李云龙站得笔直,手里拎着冲锋枪的枪套和挎包。

“先说你那河床伏击。”旅长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上摊着的一份电报——那是赵刚发来的正式战报,“零伤亡,歼敌二十人,缴获冲锋枪十六支。电报上没有水分?”

“没有水分。零伤亡是真的,二十具尸体也是真的,一具一具清点过的。山本本人负伤逃了,和尚追了三百步没追上,让他捡了一条命。这是缴获清单——赵刚写的,每一项都有实物可查。”李云龙从怀里掏出信封双手递过去。

旅长接过信封没有急着打开,而是放在桌上用铅笔压住一角,继续盯着李云龙看。这种目光李云龙太熟悉了——旅长在判断一个人有没有说谎时就是这种表情,不打不骂不拍桌子,就这么盯着你看,盯到你心里发虚自己露馅为止。但李云龙这次是真的没虚,战报上的每一个数字他都敢拿脑袋担保。

旅长看了他足足有半分钟,然后嘴角那道疤弯了起来——他笑了。

“零伤亡打掉山本特工队主力,这场伏击是我晋西北部队今年以来最漂亮的一仗。老总看了战报高兴得连说了三声‘好’,要我把战报转发全军做典型战例推广。李云龙,你给我长脸了。”旅长站起来走到李云龙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瘦了。眼窝都陷下去了,为这场伏击费了不少心思吧?”

“费心思是应该的,山本那小子不好对付。”李云龙说的是实话。从矿道被炸到河床伏击,中间十几天他每天只睡不到三个时辰,反复推演山本的心理和行动模式,把每一个环节都想了好几遍。这种高强度的脑力消耗比他亲自冲锋打仗还累。

“坐。”旅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自己也在八仙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先说正事。缴获的十六支冲锋枪你自己留着了,按照战报上的数字,加上上次灌木林伏击瞒报的八支,你的特战队现在至少有二十四支冲锋枪。李云龙,独立团一个团的自动火力密度快赶上老子一个旅了。”

来了。李云龙心里咯噔一下,就知道旅长不会放过这一茬。但他早有准备,把手里拎着的p40冲锋枪往桌上一放,枪套解开,露出里面的德国原装货。

“报告旅长,这支就是缴获的p40,配了消音器和软铅弹,按照您的命令给您带来了。”李云龙说着又从挎包里摸出那块绒布裹着的毛瑟手枪,小心翼翼地放在冲锋枪旁边,“这把毛瑟手枪也是缴获的,德国原厂造,枪号完整,打了不到两百发,膛线跟新的一样。属下一并孝敬旅长。”

旅长瞥了一眼毛瑟手枪,没伸手去拿,但他的眼神在那把手枪的烤蓝枪身上停留了一秒。李云龙捕捉到了这一秒——旅长是个爱枪的人,对这种德国原厂毛瑟手枪不可能不动心。

“孝敬?”旅长把身体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李云龙,你什么时候学会给上级送礼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以前每次让你上缴缴获你都跟我耍赖,这次主动带一把毛瑟手枪来,是不是心里有鬼?”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李云龙一脸诚恳地摆手,“属下就是觉得,旅长为独立团操了那么多心,河床伏击要是没有旅部批准配合,我也打不赢。缴获的东西分一部分给旅长,那是应该的。另外那十五支冲锋枪已经装备到特战队了,这两天正在封闭训练,磨合好了之后作战效能会再上一个台阶。旅长您要是觉得独立团自动火力太多,等这阵子打完铁甲车,我再把多余的冲锋枪上缴一部分——”

“等等。”旅长打断了他,身体从椅背上弹了起来,“铁甲车?什么铁甲车?”

李云龙假装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好像自己不小心说漏了嘴似的——实际上他从进门之前就计划好了,先用毛瑟手枪转移旅长的注意力,再在不经意间抛出铁甲车计划,让旅长从追问缴获变成追问作战计划,被动变成主动。这是他跟旅长打了无数次交道之后琢磨出来的策略——旅长这个人对装备和作战计划的兴趣永远大于对缴获数字的兴趣,只要你把话题往作战计划上引,他就会被带跑。

“是这样的,旅长。我在来的路上跟丁伟商量了一个新的作战计划——打筱冢的铁甲列车。”李云龙把那张手绘地图铺在桌上,将他昨晚跟丁伟商量过的作战方案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从铁路弯道的地形选择,到引爆方式的遥控导线设计,再到平安城和阳泉两个方向的打援部署,每一步都说得有理有据。讲到最后,他补了一句:“这个计划需要两个团的兵力协同作战——独立团打铁甲车和平安城援兵,新一团在青石口阻击阳泉援兵。如果一切顺利,不但能打掉铁甲车上那门山炮和两挺重机枪,还能缴获车载的弹药储备和军粮药品。这个战果肯定比河床伏击更大。”

旅长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表态,而是站起来走到挂在墙上的晋西北军事地图前,用手指找到了李云龙说的那段铁路弯道和青石口的位置。他盯着地图沉默了好一会儿,用指尖反复比量着各个地点之间的距离和地形关系。

“铁甲车巡逻周期是三天一次,你能精确到哪一天?”

“十一月十八号,五天后。这是平安城内线传出来的铁甲车运行时刻表。鬼子对这张时刻表管得很严,但内线通过车站里的一个伪军调度员拿到了复印件。”李云龙从挎包里又摸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十一月下半月的铁甲车运行安排,从日期到发车时间到途中停靠点都标得清清楚楚。

旅长接过纸条看了一遍,转身回到桌前坐下来。他用铅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头对李云龙说:“这个计划可以批。但有几个条件——第一,铁甲车被打掉之后,正太铁路的鬼子运输会临时中断,筱冢一定会调动大量兵力恢复交通线。你们两个团必须在打完伏击后四十八小时内完成缴获转运和战场清理,然后迅速撤回各自防区,不得在铁路沿线逗留。第二,打援的时候如果遇到不可控的敌情——比如阳泉方向来的是联队规模的兵力——丁伟必须果断撤出阻击战,不得硬拼。这是给丁伟的命令,不是商量。第三——”

旅长的嘴角那道疤又弯了起来:“铁甲车上缴获的山炮和重机枪,归旅部直属炮兵连。你那独立团已经有缴获的掷弹筒和迫击炮了,再加一门山炮你李云龙就要搞炮兵团了,旅长我这里还一门都没有呢。”

李云龙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他就知道最后一条才是重点。旅长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从道理上根本没法反驳——独立团一个团确实没必要拥有山炮这样的重武器,山炮放在旅部直属炮兵连才能发挥最大的作用。但道理归道理,李云龙心里还是不服气:铁甲车是他和丁伟冒险打的,缴获的山炮凭什么归旅部?

“旅长,山炮的事能不能再商量商量?新一团和独立团打这一仗,弹药消耗、人员伤亡、后勤补给都是实打实的成本,缴获全上缴了,这仗不等于白打了?”李云龙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白打?”旅长把铅笔往桌上一拍,“铁甲车打掉之后,正太铁路的运输线瘫痪至少半个月,筱冢的补给压力翻倍,晋西北整个战场态势都会因此改变。这个战略利益比你一门山炮值钱多了。再说我只要你一门山炮,车载弹药、军粮、药品还有机枪步枪都留给你和丁伟分,你李云龙哪次打仗能捞到这么肥的缴获?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李云龙没话说了。旅长这话确实点到了点子上——铁甲车上的物资储备充足,打完这一仗光弹药和粮食就够独立团用一两个月的。跟这些比起来,一门山炮换个地方存放确实不算什么。

“那行,山炮归旅部。”李云龙咬咬牙答应了,但随即又补了一句,“不过旅长,山炮给您之前,我先让老郭拆开研究三天——看看炮闩的结构和膛线的加工工艺,学点技术。三天之后完好无损地送到旅部。”

“这个可以。”旅长点了点头,然后重新拿起桌上的铅笔,在纸上写了一道正式作战命令的草稿,“铁甲车伏击作战由独立团和新一团联合执行,独立团负责炸车和打平安城援兵,新一团负责青石口阻击阳泉援兵。作战时间定在十一月十八日凌晨,具体部署由李云龙和丁伟协商确定。缴获物资分配方案——山炮一门归旅部直属炮兵连,其余武器弹药和物资由独立团和新一团自行分配。”

旅长写完命令草稿,递给李云龙看了一眼:“有没有要补充的?”

李云龙看了一遍,摇了摇头。命令很简洁,条理清晰,把他需要的东西都写进去了——包括山炮让老郭研究三天这条也没遗漏。旅长这个人虽然喜欢打劫缴获,但做事一板一眼,只要答应了的事从不反悔,这是李云龙最服他的地方。

“命令正本明天发到独立团和新一团。你今晚在旅部住一晚,明天一早出发回牛头山。”旅长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了,回头看着李云龙说了一句话。

“李云龙,你这次河床伏击打得好,好就好在零伤亡。你的独立团是我手底下最能打的拳头,但也是最不让我省心的队伍——因为你李云龙打仗不要命,你的兵也跟着不要命。以前每次打完仗你报上来的伤亡数字我看得心惊肉跳,虽然赢了,但赢得惨烈。这次零伤亡让我看到了一个变化——你开始懂得用脑子打仗了,不只是用胆子和运气。继续保持这种打法,我要的不是英雄团,我要的是一支能打胜仗还能活下去的队伍。你听懂没有?”

李云龙站直了身子,很认真地回了一个字:“懂。”

旅长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李云龙一个人站在屋子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吐出了一口气。

虎子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团长,旅长没骂你?”

“没骂。”李云龙走到桌边把毛瑟手枪往虎子怀里一扔,“给你了。旅长没要,便宜你小子了。”

虎子接住手枪,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缴获的毛瑟手枪,德国原厂货,团长就这么随手扔给自己了?他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确认不是在做梦,然后把枪贴身插在腰间,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