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按下引爆器的那一瞬间,李云龙正趴在铁路弯道对面山坡的指挥位置上,透过缴获的蔡司望远镜看着山下的铁甲车。望远镜里的画面被爆炸的火光吞没——车头锅炉炸开的瞬间,一团橘红色的火球从车头侧面喷涌而出,紧接着是滚烫的蒸汽形成的白色巨浪向四面八方席卷开来。爆炸声在山谷里来回撞击,震得李云龙脚下的山石都在微微颤抖,一块松动的碎石从山坡上滚落下去,一路弹跳着砸进了河滩地里的枯草丛。
铁甲车的车头歪歪扭扭地停在弯道上,蒸汽从锅炉破口处嘶鸣着往外喷,白茫茫的汽雾笼罩了整个车头。第一节装甲车厢的侧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几个鬼子步兵连滚带爬地从车厢里跳出来,身上的军装被车厢里蔓延过来的火焰燎着了衣角和袖子。他们跳下车厢后第一反应不是找掩护,而是本能地往远离燃烧车厢的方向跑。这个反应早在李云龙的预料之中——他在战前部署时就跟沈泉说过,铁甲车车厢里空间狭窄,一旦起火,人在里面的本能是往外冲,而不是在车厢里组织防御。所以机枪阵地不需要覆盖车厢内部,只需要封死车厢外面的逃生路线。
沈泉的二营在爆炸声响起的同一秒开了火。
河滩地土坎后面,六挺机枪同时吐出火舌。重机枪手老潘的三发短点射精准地打在第一个跳出车厢的鬼子胸口,那个鬼子正踉跄着往前跑,身体忽然像被无形的铁锤砸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背撞在车厢的铁壁上又弹回来,瘫软在铁轨旁的路基上,手指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刘铁柱的轻机枪负责封锁第二节车厢的侧门,他的第一个长点射打在车厢侧门旁边的铆接钢板上,子弹在钢板上溅起一串火星,把正要开门往外冲的两个鬼子逼了回去。那扇铁门被子弹打得咣咣作响,门板上出现了一排密密麻麻的弹孔,门后的鬼子在里面用日语大喊着什么。
第一节车厢里的火势越来越大,车厢顶部的通风口开始往外冒黑烟。困在里面的鬼子被烟熏得受不了,不顾一切地从侧门和射击孔往外爬。沈泉在望远镜里看到有鬼子从射击孔里探出半个身子试图往外跳,但射击孔开得不大,人的肩膀卡在孔口一时出不来。这个卡住的位置恰好暴露在轻机枪的射界里——刘铁柱的副射手换弹匣的间隙,旁边的另一挺轻机枪接上了火力,子弹打在射击孔周围的钢板上,溅起的弹片和跳弹把那个卡在射击孔里的鬼子打得血肉模糊。
“别让他们散开!压制住所有出口!”沈泉在土坎后面大声喊着。他的声音在机枪的轰鸣中几乎听不见,但每个机枪手都知道自己该打哪个方向——战前在河滩地实地测绘时,沈泉用麻绳拉出了每个车厢出口的射击覆盖区,每个机枪阵地都清楚自己的射界范围,左边界到哪里右边界到哪里,相邻阵地的火力怎么衔接。这种精确到每个射手的分工是李云龙在战前部署中反复强调的,他要的就是每个人不用等命令也知道自己该往哪里打,节省战场上最宝贵的那几秒反应时间。
一个鬼子特种兵——不是山本特工队的,是铁甲车上的护卫队——从第二节车厢尾部的炮位跳了下来。他落地时就地一滚,躲过了第一轮弹雨,然后以极快的速度爬到了铁轨外侧的排水沟里,借着排水沟的遮挡往山坡方向摸。这个人显然受过专业的步兵战术训练,动作老辣,选的位置也刁钻——排水沟在重机枪的水平射界下方,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死角。但他不知道的是,沈泉在两翼各布置了一个步兵排专门应付这种情况。
右侧步兵排的一个班长看到了排水沟里移动的黑影。他没有喊叫,也没有站起来冲锋——战前部署规定在机枪压制阶段所有人不得离开掩体——他只是从腰间摘下一颗手榴弹,拉了火,在手里握了两秒,然后用力甩向排水沟的方向。手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排水沟里滚了两圈,正好滚到那个鬼子身边。鬼子在黑暗中听到了手榴弹引信燃烧的嘶嘶声,本能地翻身想把它踢开,但脚还没碰到手榴弹,弹片就在他身边炸开了。排水沟里溅起一团泥浆和碎石,那个鬼子趴在里面不动了。
车厢里的抵抗还在持续。第二节车厢的鬼子比第一节的更顽强——第一节车厢靠近车头,锅炉爆炸时冲击波把里面的人震得七荤八素,火势蔓延也更快。第二节车厢受到的冲击较小,里面的鬼子步兵在经历最初几十秒的混乱之后开始有组织地还击。射击孔里伸出了步枪和冲锋枪的枪管,朝河滩地土坎方向射击。子弹打在土坎前面的冻土上,溅起碎泥和碎石屑,有几发子弹从老潘的头顶飞过去,打在他身后的一棵枯树干上,树皮被掀掉了一大块。
老潘把头缩回掩体里,嘴上骂了一句河南话的脏话,然后用脚蹬了一下重机枪的脚架,调整了俯仰角度,将枪口对准第二节车厢中部的一个射击孔。那个射击孔里正往外吐着火舌,一挺歪把子轻机枪架在射击孔内侧朝外扫射。老潘眯起眼睛,透过重机枪的表尺瞄准那个射击孔,扣动了扳机。三发七点七毫米子弹在极短的时间内连续出膛,第一发打在射击孔上方的钢板上,第二发打在射击孔边框上溅起一片火星,第三发穿过射击孔打进了车厢内部。射击孔里的机枪声停了,片刻之后,车厢里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可能是子弹打中了车厢里堆积的弹药或者打翻了煤油灯引燃了什么东西。
“打得好!”沈泉在老潘旁边喊了一声,同时拿起电话听筒摇了一下手柄,接通了山坡上李云龙的指挥位置,“团长,第二节车厢抵抗较强,正在逐个射击孔压制。预计再需要半炷香能把车厢里的人全部逼出来。”
“不急,稳扎稳打。你那边有没有伤亡?”李云龙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过来有些沙沙的电流声。
“目前没有。鬼子被压在车厢里出不来,他们的射击角度受限,咱们在土坎后面有掩体,子弹基本都打在土坎上了。”沈泉说着又缩了一下头,一排子弹擦着土坎边缘打过去,碎泥落了他一脖子。
“保持压制,别冲锋。等车厢里烧得差不多了再说。”李云龙放下电话,又拿起望远镜观察铁甲车尾部的那门山炮。山炮完好无损地挂在车厢尾部,炮口朝后,炮架上的防尘罩还盖着——鬼子根本没来得及把山炮解开投入战斗。铁甲车被炸瘫的时候车尾恰好停在弯道最内侧的位置,山炮的射界被弯道外侧的山坡挡住了,根本没法往河滩地方向开火。这是地形给予的天然优势,在李云龙选点的时候就已经算进去了。
虎子趴在李云龙身边,透过骑枪的照门瞄着山下铁甲车方向的动静。他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没有伸进去——战前李云龙跟他说过,没有命令不准开枪,距离太远,骑枪在这个距离上的杀伤力有限,贸然开枪反而会暴露指挥位置。虎子已经学会在战场上按捺住扣扳机的冲动,这是他跟着李云龙一年多来最大的进步之一。他的呼吸很平稳,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山下火光中的铁甲车。
马家沟那边的战斗几乎在同一时间打响了。
平安城的鬼子快速反应部队是一个骑兵中队,加上配属的一个机枪小队,总共大约一百八十多人。他们接到铁甲车遇袭的无线电报之后立即出动,从平安城西门鱼贯而出,沿着通往铁路弯道方向的土路策马狂奔。骑兵中队的中队长叫佐藤,是个在关东军服役多年的老骑兵,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刀疤,是当年在蒙古边境跟苏蒙联军交手时留下的。佐藤对这条路线很熟悉——这是他第三次带队沿这条路驰援铁甲车了,前两次都是虚惊一场,铁甲车遇到的不过是游击队的小规模骚扰,骑兵还没赶到对方就跑了。这一次无线电报里说的是“铁甲车锅炉爆炸”,佐藤心里隐隐觉得不妙,但军令如山,他必须带人赶过去。
马蹄声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里密集地敲击着冻硬的土路,像一阵闷雷滚过晋西北的荒原。骑在马上的鬼子兵压低身体,步枪横在鞍前,骑兵刀的刀鞘随着马匹的奔跑节奏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大腿。佐藤跑在队伍最前面,他身后是旗手和号手,再往后是主力骑兵中队排成四路纵队。鬼子的东洋马高大健壮,钉着铁掌的马蹄在冻土路上刨起大块大块的冻泥,泥块飞到空中又落下来砸在后排马匹的头上。
马家沟出现在前方不远处。沟口的土坎在夜色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佐藤根本看不清沟里有什么。他在距离沟口大约两百步时略微放慢了马速,举起望远镜朝沟口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张大彪的伏击阵地隐藏在土坎上方的酸枣丛后面,伪装得严严实实,两百步外就算用望远镜看也只是一片黑乎乎的灌木。佐藤放下望远镜,朝身后打了一个“继续前进”的手语,双腿一夹马肚子,率先冲进了马家沟。
沟底的黄土路面上,绊马雷的绊发线横拉在离地不到两尺的高度上,绷得紧紧的。佐藤的马跑在最前面,马蹄踢到了第一根绊发线——线上的张力瞬间触发了引信。轰的一声,绊马雷在马腿正下方爆炸,弹片和冲击波将马的前腿当场炸断,战马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整个前半身往下一沉,佐藤从马头上方被惯性甩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一圈砸在沟底的冻土路面上,左肩先着地,咔嚓一声,锁骨断成了两截。他还没来得及翻身爬起来,紧接着第二颗绊马雷也响了——跟在他身后的旗手的马踩中了第二根绊发线,爆炸将旗手和马同时掀翻,马背上的队旗在半空中被弹片撕成了两半。
张大彪的机枪就在这一瞬间开火了。
土坎上方的两挺重机枪和三挺轻机枪同时朝沟底倾泻子弹。机枪手们的短点射打得又准又狠,每三五发子弹换一个目标,子弹在狭窄的沟底形成了一张密集的交叉火力网。被绊马雷炸倒在地的马匹在血泊中挣扎,没受伤的马被枪声和爆炸声惊得四散奔逃,有的撞在一起互相踩踏,有的前蹄腾空把人从马背上掀下去。鬼子骑兵在马上被机枪扫倒,落马之后又被后面收不住蹄子的马踩过去,惨叫和嘶鸣混在一起,整个沟底在几秒钟内变成了一锅沸腾的血粥。
“往两侧土坎上冲!”一个鬼子军曹在混乱中嘶喊着下了命令。他刚从马背上跳下来,手里的军刀指着土坎方向。十几个鬼子骑兵弃了马,端着步枪往土坎上爬。但土坎的高度超过了三尺,爬坡的人必须一手抓酸枣枝条一手持枪,攀爬速度很慢。张大彪安排在土坎上的投弹手们等的就是这一刻——几十颗手榴弹从土坎上方同时甩下来,在攀爬的鬼子人群中炸开。弹片在狭窄的斜坡上几乎无法躲避,鬼子被炸得从土坎上滚下来,又掉进沟底还在燃烧和挣扎的马队中。
一个鬼子骑兵的马术极好,在绊马雷爆炸时他居然控制住了受惊的马,策马跳过了第一具倒地的马尸,朝着沟口方向猛冲过去。马匹的四蹄在沟底的碎石子上踏出一串火星,速度极快,眼看就要冲出沟口了。张大彪在土坎上看到这一幕,从旁边的机枪手手里抢过一支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往土坎边缘跨了一步,半蹲下身子,把枪托抵在肩上,照着那个骑兵瞄了一下,扣动扳机。子弹精准地打中了骑兵的胸口,骑兵从马背上歪了一下没有掉下来——他的脚卡在马镫里,被受惊的马拖着继续往前跑,身体在冻土路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一直拖到沟口外面才停住。
“补枪!把倒地没死的全补了!”张大彪把三八大盖扔还给机枪手,朝两侧土坎上的步兵喊了一声。投弹手们停止投弹,端起步枪从土坎上往下爬,挨个检查沟底的每一具鬼子尸体和每一匹倒地的马。遇到还在动的就补一刺刀,刺刀捅进去拔出来,动作干脆利落。有一个鬼子伤兵在血泊里偷偷摸出了一颗手榴弹想拉火,被眼尖的投弹手老董一脚踩住了手腕,反手一刺刀扎进了胸口。
从机枪打响到最后一声枪响,马家沟伏击持续了不到两盏茶的工夫。一百八十多个鬼子骑兵和机枪兵,只有冲在最末尾的不到二十个人因为还没进入伏击圈而侥幸逃脱。剩下的全留在了马家沟的黄土沟底,人马尸体交叠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硝烟的焦臭。张大彪让人清点战果的同时,派了一个班迅速清理沟底的绊马雷残骸,把还没爆炸的雷取出来重新回收——这些缴获的鬼子地雷是好东西,改一改还能用在下次伏击里。
与此同时,青石口方向也打响了。
丁伟的新一团在青石口两侧的山梁上预设了阻击阵地。青石口是从阳泉通往铁路弯道的必经之路,山口宽度不到两百步,正面是一个缓坡,阳泉来的鬼子援兵要经过这里就必须硬闯山口。丁伟把他手头的全部家当都摆在了青石口两侧山梁上——全团三挺重机枪摆在正面,六挺轻机枪摆在两翼,迫击炮排的四门迫击炮架在山梁反斜面,炮击参数是战前就测算好的,覆盖整个山口正面和缓坡。
阳泉方向的鬼子援兵来得比预想的更快。铁甲车的无线电报发出之后,阳泉驻军司令部立即调动了一个步兵大队的兵力沿铁路线向西驰援。步兵大队下辖三个步兵中队和一个机枪中队,加上大队部的直属兵力,总共将近八百人。带队的大队长叫田边,是个刚从本土调来的预备役军官,年纪不轻,打仗的经验也不算丰富,但执行命令一丝不苟。他接到的命令是“不惜一切代价在黎明前抵达铁路弯道,解救铁甲车被困人员”。这个命令让田边没有选择绕路的时间——他必须走最短的路线,也就是穿过青石口。
田边的先头中队在青石口外面停了片刻。中队长用望远镜往山口里看了一眼——两侧山梁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只是两道黑黢黢的影子,看不出有没有伏兵。但田边的命令是不惜代价,中队长咬了咬牙,下令全中队以战斗队形通过山口。
第一个鬼子步兵中队的先头小队刚走进山口缓坡,丁伟的迫击炮弹就从山梁反斜面飞了过来。四发炮弹同时落下,在缓坡上炸开了四个橘红色的火球,弹片呈扇形扫过正在爬坡的鬼子队列,最前面的几个鬼子被弹片击中倒地,后面的人本能地趴下寻找掩护。紧接着山梁两侧的机枪同时开火,从高处往低处扫射的火力像两把巨大的镰刀,从左右两侧交叉收割着缓坡上趴着的鬼子步兵。
“展开!就地展开!”鬼子中队长趴在缓坡上的一块石头后面嘶吼着下达命令。训练有素的鬼子步兵迅速从行进队形转为战斗队形,步枪手寻找掩体还击,轻机枪组架设机枪向山梁方向压制射击。鬼子的掷弹筒也开始往山梁上打榴弹,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落在山梁阵地上,炸起的碎石和泥土溅了丁伟一脸。丁伟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朝迫击炮排的方向喊了一声:“第二波!把鬼子掷弹筒敲掉!”
迫击炮排的炮手调整了射击诸元,将炮口对准了缓坡上鬼子掷弹筒手所在的位置。第二波炮弹带着尖锐的啸声落下来,两颗炮弹正中一个鬼子掷弹筒小组,爆炸将掷弹筒炸成了扭曲的废铁,两个鬼子炮手的身体被冲击波抛起来又摔在地上,像两袋被扔出去的土豆。
但鬼子的兵力优势很快体现出来了。第二个步兵中队紧跟着进了山口,从侧翼展开,试图包抄山梁的侧后方。丁伟在战前就预判到了这个可能性,在两翼各布置了一个步兵连,专门防侧翼包抄。两翼的步兵连在黑暗中和摸上来的鬼子撞了个面对面——谁也看不见谁,直到距离缩短到十几步时才同时开火。一阵密集的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之后,双方在黑暗中搅成了一团,有个排长带着两个班冲上去拼了刺刀。刺刀捅入人体的闷响、金属撞击的铿锵和人的嘶吼在山梁侧面的斜坡上此起彼伏。
“迫击炮往侧翼打一轮燃烧弹!”丁伟下了决心。他在战前自己赶制了一批简易燃烧弹——用缴获的鬼子掷弹筒榴弹改装,弹头里灌了火油和松脂混合物,爆炸后能形成一片持续燃烧的火幕。这种弹的杀伤力不如高爆弹,但阻敌效果很好。迫击炮排把四发燃烧弹打进侧翼斜坡上的灌木丛中,干燥的枯草和灌木在瞬间被点燃,形成了一道火线,把正在摸黑往山梁上爬的鬼子侧翼部队拦在了火线后面。火光照亮了半片山坡,也照亮了鬼子的散兵线,新一团的机枪手借着火光扫射,把被火线截住的鬼子打得抬不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