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筱冢的棋盘(2 / 2)

筱冢的手指在赵家峪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一下。

牛头山矿道里,老郭正在拆卸那门缴获的山炮。炮身被分解成了几个大件摊在工作台上——炮管、炮闩、制退复进机、摇架、上架、下架、大架、瞄准装置,每一个零件都被用煤油仔细清洗过,金属表面在煤油灯下泛着幽光。老郭戴着老花镜趴在炮闩旁边,用千分尺测量击针的直径和弹簧的压缩比,一边测量一边让赵德胜在旁边记录数据。赵德胜趴在旁边的木箱上,用铅笔把每一个尺寸工工整整地画在一张大张的牛皮纸上,已经画了将近半个多时辰了,纸上密密麻麻全是线条和数字。

“炮管的内径是七十五毫米,这是标准口径,膛线缠度是二十八倍口径,这个数据很关键——缠度决定了炮弹出膛时的旋转速度。”老郭自言自语地说着,用手指伸进炮膛里摸着膛线的深度,“造炮最难的不是加工炮管,是拉膛线。鬼子的拉线工艺很成熟,膛线深度均匀,表面光洁度也高。咱们要仿制的话,炮管可以用火车的大轴改,但膛线得一刀一刀地拉,费工夫。”

石铁匠在旁边蹲着看老郭拆炮闩,看得入了神。炮闩是楔式炮闩,结构不算复杂,但金属的加工精度要求很高——闩体与炮膛尾端面的配合间隙必须严丝合缝,稍微有一点缝隙就会在发射时漏气伤人。石铁匠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闩体表面光滑的淬火层,抬头对老郭说:“这个活儿我能干。用火车轴钢锻打成形,再用锉刀和刮刀精修配合面,淬火之后硬度够,不会变形。就是慢——打一个炮闩少说也得十来天。”

“十来天不慢。”老郭摘下老花镜擦了擦,“一门炮从无到有,光是炮管和炮闩这两件就得个把月,再加上制退复进机——那个东西更难,里面有液压油缸和弹簧,咱们现在没有无缝钢管,做不了液压油缸。所以仿制山炮的事急不得,先把图纸画全了,把能做的零件做出来,做不了的想办法找代用材料。”

赵德胜一边画图一边问:“老郭师傅,你估计全部攒出来一门能打的炮,需要多久?”

老郭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三个月。三个月内我把图纸画好,把能做的金属件全部做出来,做不了的液压件用弹簧代替——弹簧制退虽然没有液压制退效果好,但打几发炮弹还是扛得住的。三个月后咱们独立团就能有自己的第一门仿制山炮。”

赵德胜咽了口唾沫,埋头继续画图。他忽然觉得三个月也不是很长。

李云龙蹲在团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缴获的干面包,掰成小块往嘴里扔。干面包硬得像砖头,嚼起来嘎嘣响,但加了缴获的酱油泡软之后味道还不错。他一边嚼着面包一边看赵刚整理各个情报渠道汇总上来的鬼子动向报告。赵刚的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最近三天的敌情信息——平安城方向的无线电通信频率明显加密,阳泉方向的军用列车次数增加,外围据点的鬼子守备队在加固工事和补充弹药,平安城西门外的骑兵中队在补充人员和马匹。

“筱冢要有大动作了。”赵刚把本子合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这些迹象不像是一次小规模扫荡,像是大战前的征兆。平安城和阳泉都在动,连太原方向也有调动——内线报告说太原军械库最近往阳泉方向发了三车皮的弹药和药品,其中有一批特种弹药是专门配给山本特工队的。不管是从资源调配规模看还是从时间上看,筱冢这次准备打的不是一次中等战斗,是一场战役。”

“老子就知道他会这样。”李云龙把最后一块面包扔进嘴里拍了拍手,手指在地图上平安城的位置上戳了戳,“筱冢这个人我研究过——他不是那种挨了打就缩回去的怂货。铁甲车是他的命根子,被老子打掉了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问题是他会从哪里下手?平安城的兵力加上阳泉的机动兵力,凑一个旅团规模的兵力还是有可能的。一个旅团打我的独立团加新一团新二团,兵力上他占优势,但地形上他吃亏。所以他要打,就必须先做一件事——切断三个团之间的通信。”

“跟我想的一样。”赵刚把地图往李云龙这边推了推,“咱们三个团之所以能互相配合,靠的是提前约定的协同方案和电台联系。但电台这东西不稳定——遇到地形遮蔽或者天气不好信号就差,鬼子要是派人干扰无线电,咱们跟丁伟和孔捷之间的联系就会中断。到时候三个团各自为战,筱冢再集中兵力一个一个打,每个团都会很吃力。他这次学聪明了,不再只是盯着你打,而是整个晋西北一起动。他这是要把你的帮手都钉住,让你独立团独木难支。”

李云龙站起来在团部门口来回踱了两步,山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煤油灯苗东倒西歪。他忽然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了一个奇特的笑容。赵刚看到这个笑容就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凉——每次李云龙这么笑的时候,就意味着他又想到了什么别人想不到的路数。

“老赵,筱冢想切断通信线,老子就让他切。切断有切断的坏处,但也有切断的好处。”李云龙重新蹲下来,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三条线,“筱冢以为把咱们三个团分开之后就变成了三个孤岛,但他忘了——他的兵力也被分散了。他要同时围困三个团,兵力至少分成三路,每一路都不能太少,少了会被老子们吃掉;每一路之间必须保持联系,断了其中一路也会被老子从侧翼穿插。筱冢这个棋盘看着很大,但棋子下得越多,他暴露的漏洞也越多。”

他用手在平安城周围画了一个圈,圈住了三个位置:“筱冢如果要打牛头山,必须从平安城方向调主力过来。他一出兵,平安城就空了。平安城一空,城里剩下守备队和一些后勤机关,山本的特工队还躺在医院里养伤,这时候如果有支部队摸到平安城附近——”

赵刚立刻明白了李云龙的意思:“你想趁筱冢主力出城扫荡的时候派人摸平安城?太冒险了。平安城城墙高大坚固,守备力量虽然弱了些但也不是少数突击队能拿下的。万一打了没打成,等于白白浪费兵力。”

“谁说要打平安城?”李云龙嘴角的弧度更弯了,“我说的是摸到平安城附近。平安城城外有鬼子的军需仓库、被服仓库、药品仓库,这些东西都在城外——因为平安城城里面装不下这么多仓库,大部分后勤物资堆在城外西门外的仓库区。以前咱们打不到那里是因为有铁甲车在铁路上巡逻,有山本特工队在暗中保护。现在铁甲车被老子炸了,山本特工队被打残了躺在医院里,筱冢要是再把平安城的主力调出去扫荡,城外仓库区的守备还能剩多少人?老子让和尚带一个特战分队摸过去,趁夜色给他仓库区放一把火,烧掉他过冬的军粮和被服。筱冢在前方扫荡打得再顺,后院起了大火他的后勤断了,不出三天就得往回撤。这仗就变成了反扫荡。”

赵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笑了出来。他发现李云龙的思路总比人多一个弯——别人在思考“如何对付敌人的进攻”时,李云龙已经在思考“如何在敌人进攻的时候打敌人最疼的地方”。这种思维方式在他刚到独立团时还只是偶尔闪现,现在已经变成了他指挥决策的核心逻辑。每次面对压力,他不想怎么防守,而是想怎么反手一刀捅在对手的软肋上。这就是李云龙最让人头疼的地方——他不是被动挨打的类型,他是你打他一拳他还你一刀的那种,而且那一刀永远捅在你想不到的地方。

“这个方案可行,但需要两个前提条件——第一,摸清平安城外围仓库区的守备部署和哨位配置;第二,筱冢的主力确实离开了平安城。如果主力没出城,和尚的特战队就是自投罗网。”赵刚在本子上快速地记下了李云龙说的要点。

“第一条让平安城内线去做。内线这段时间干得不错,铁甲车时刻表就是他搞到的。现在让他搞一份城外的仓库区守备图应该没问题。第二条不用咱们操心——筱冢什么时候出兵,张大彪在野狼坡的观察哨第一个知道。筱冢的主力从平安城往牛头山方向来,必须经过野狼坡前沿,大部队行军是藏不住的。”李云龙又从兜里掏出烟卷点上,吐出一口烟雾,顿了顿,“不过还有一个问题——万一筱冢这次扫荡的方向不是牛头山,而是丁伟的新一团或者孔捷的新二团怎么办?老子的独立团防得住牛头山,但丁伟和孔捷那边压力就大了。”

“所以要提前跟他们通气。”赵刚站起来,“电台联系。咱们三个团之间虽然离得远,但电台还能通上。你把你对筱冢的判断告诉丁伟和孔捷,让他们提前做好各自防区的反扫荡准备。如果筱冢的主力打其中一家的防区,另外两家就从侧翼出击牵制,迫使筱冢分兵。”

“就这么办。”李云龙把烟头掐灭,走到通讯兵跟前口述了发给丁伟和孔捷的电报内容。电文不长但逻辑很清楚——从当前敌情判断筱冢可能在近期发动大规模扫荡,要求各团加强警戒,防区内发现鬼子主力行动立刻互相通报,哪个团正面接敌就主动吸引牵制,另外两个团从侧后出击打他娘的。最后一句话是李云龙的原话:“筱冢这回玩的是大棋,咱们三兄弟别跟他按规矩下棋——他在棋盘上落子,老子往棋盘上泼开水。”

通讯兵把电报发出去之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赵刚去炊事班端了两碗棒子面糊糊回来,一碗递给李云龙,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坐在团部门口就着月光吃晚饭。远处矿道方向传来车床切削金属的嘶嘶声和冲压机砸弹壳的咣当响——老郭还在加班仿制山炮弹引信和测试新配方塑性炸药。赵德胜下午试制的一小批代用塑性炸药在矿道深处的测试坑里炸了,威力比鬼子的原版差了大约两成,但稳定性更好,用锤子砸都不会意外引爆。老郭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打算再调整一下硝化甘油的比例,把威力再往上提一点。

“老李,你上次说等冬天过了主动权得攥在自己手里,除了今晚说的火烧仓库,还有别的想法没有?”赵刚端着碗问。

李云龙喝了口糊糊,用手指在地上随便画了几下:“正太线东段有三个鬼子的物资中转站——槐树铺、张庄、辛店。这三个中转站是从阳泉到平安城的补给节点,铁甲车没炸之前,物资都是用铁甲车直接运到平安城,这三个中转站的存在感不强。现在铁甲车没了,鬼子改用汽车队运输,汽车载重不如火车,拉一趟物资要在三个中转站各停一次加油加水加物资。老子准备等筱冢这轮扫荡结束之后,同时打这三个中转站——不是三个分头打,是同一个晚上三个一起端掉。用和尚的特战队打一个,张大彪的一营打一个,沈泉的二营打一个,三营做总预备队。三个中转站在同一个晚上同时响枪,筱冢就懵了——他不知道老子主攻哪个,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派援兵。等他把增援部队分头派出去,半路上老子再打他的援兵。这个打法叫多点开花,打的是时间和心理上的差——敌人的反应时间被我拆成了三个碎片,每一片都不够他用。”

赵刚听完之后放下碗,在本子上画了一个三角——槐树铺、张庄、辛店正好呈三角形分布,相互距离都在二三十里之内,一个晚上同时打这三个点需要精确到盏茶工夫的时间协同,三支攻击部队必须同时动手、同时撤出,不能有任何一路提前暴露。这对于通信装备简陋的独立团来说,难度比打铁甲车还要大得多。

“时间同步怎么解决?”赵刚问的是最核心的问题。三支部队分散在三个地点,靠通讯员骑马传递消息根本来不及协调,靠电台的话电台只有一台,无法同时指挥三支部队。

“不用电台。”李云龙从地上捡起三块小石子,在地上摆成三角,“三支部队出发前约好动手时间——比如夜里丑时三刻。所有人在出发前对表,用手表把时间对到分秒不差。然后各自往各自的目标去,到了丑时三刻,不管其他两路打没打,自己这一路准时打响。每个人心里都知道对方也在同一个时间动手,不需要通信确认。这种打法的关键是事先约定的时间必须精准到分秒——早一秒晚一秒都可能让敌人有机会反应。和尚的特战队里有缴获的鬼子手表,一营二营的连长也配了缴获的手表,精度够用。”

赵刚把李云龙的话记在本子上,在“对表”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他觉得这个办法虽然简陋但确实可行——不需要额外的通信设备和复杂的协同信号,只需要战前约定一个精确的动手时间。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抬头正要问,正好看见虎子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扬着一张纸条,气喘吁吁地喊着“内线传出来的”。

虎子把纸条递到李云龙手里。李云龙凑到煤油灯下看完纸条上的内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纸条递给赵刚。纸条上写着:“筱冢今日下午在司令部召开高级军官会议,据可靠消息,会议讨论了一个代号为‘棋盘’的大规模扫荡计划。具体兵力部署和目标暂未获取,但已知筱冢在会上点了赵家峪的名字,称其为独立团的后勤基地。另,山本于今日下午提前出院返回特工队驻地,伤未痊愈但已开始重新组织残部训练。”

赵刚看完之后脸色沉了下来。赵家峪——独立团的后勤基地,有被服厂、卫生所和粮食仓库。筱冢在会上点名这个地方,不是随口一提,而是已经在情报上锁定了它。山本提前出院也让人不安——这个人的身体恢复能力太惊人了,距离河床伏击才过去几天,他就已经能下地组织训练了。虽然伤势未愈,但山本这个人最厉害的就是意志力,只要他还能站着,他就不会停止思考和行动。

李云龙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看着夜色中的牛头山方向沉默了一会儿,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赵家峪的位置他知道——在牛头山以东大约二十里的一片河谷台地上,四周环山,只有一条骡马道进出,地形易守难攻。但问题是赵家峪不是阵地,是后勤基地,里面住的是被服厂的女工、卫生所的伤员和仓库的管理员,不是作战部队。如果筱冢的扫荡部队真的摸到了赵家峪,仅靠赵家峪民兵队的几十条枪和一个守备排根本挡不住。

“赵家峪的防御必须立刻加强。”李云龙转过身对赵刚说,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明天你亲自去一趟赵家峪,把三营的一个连调过去加强防御。赵家峪的地形我画过图——进出只有一条骡马道,在道口修两个机枪碉堡,用圆木和沙袋垒,三天之内垒起来。仓库里的粮食和药品分散储藏,不要堆在一个大仓库里,分散到老百姓家中的地窖里存放。被服厂的女工和卫生所的伤员要做好随时转移的准备,跟民兵队约好撤退信号——三声铜锣响就是往北面山里撤,两声响就是往牛头山方向撤。”

“山本那边怎么办?他提前出院,肯定不是光训练就完事的。”赵刚追问。

“山本现在手里最多十几个残兵,打不了大仗。但他这个人不会闲着,我猜他出院的第一件事不是练兵,是排查内线。”李云龙的话让赵刚心里一紧,“上次河床伏击打完之后山本一定会反思——为什么他的每次行动都被我提前知道了?他会怀疑平安城里有八路军内线。以他的性格,他会用自己的方式把内线找出来。老赵,你通过中间渠道给内线传一句话——近期注意安全,活动降到最低频率,非紧急情报不要冒险传递。保存自己比情报更重要。”赵刚点头,把这条也记了下来。

夜色渐深,营房外面篝火的最后一缕火星也被风吹散了。远处瀑布工棚的水轮还在不知疲倦地转动着,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偶尔夹杂着老郭在矿道里调试机床时传出的叮叮当当声。李云龙还坐在团部门口,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赵刚已经去电台那边发报了,虎子抱着骑枪靠着门框打盹,睡梦中还在含含糊糊地说着梦话。

晋西北的冬夜寒冷而漫长,但没有人觉得这个冬天会平静地过去。筱冢在平安城里谋划他的棋盘,李云龙在牛头山上谋划他的棋路,两边的棋子都在悄悄移动。山本拖着伤腿站在特工队驻地训练场上看着残兵们做夜间射击练习时眼睛里的光依然冷厉,而平安城外仓库区的守备队还在按部就班地换岗巡逻,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已经在李云龙的地图上被画了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