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正,平安城西门外仓库区。
风雪停歇后的冬夜寂静得让人耳鸣,连远处野狼坡方向的零星炮声都显得格外遥远。月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清冷冷的白光洒在仓库区铁皮屋顶上,把六栋平顶仓库的轮廓勾画得棱角分明。哨塔上的探照灯已经停止转动——灯头里的碳棒烧了一整夜,亮度衰减了大半,照在地面上只剩一圈昏黄的光斑。哨塔里值勤的鬼子哨兵裹着军大衣靠在挡风板上,下巴埋在竖起的衣领里,每隔一小会儿就猛地点一下头——他在打瞌睡。地面上的巡逻队刚完成一圈巡逻回到岗亭交班,下一班巡逻兵还没出门,狼狗趴在岗亭门口的铁链桩上缩成一团,尾巴压在肚子底下,鼻子里发出均匀的呼噜声。整个仓库区的警戒在这个时间点上出现了一个不到半盏茶的真空期,而这个真空期恰好被和尚捏在了手心里。
孙德胜的第一组从榆树林边缘无声地匍匐出来,三个人在雪地上爬行的动作几乎一致——手肘撑地、膝盖顶进、身体贴紧地面、每前进一尺都先用手指探清前方雪面下有没有干树枝或者绊发线。白色伪装斗篷将他们与积雪融为一体,哪怕有人站在哨塔上往下看,也只会看到一片平整的雪地。孙德胜爬在最前面,嘴边的雪地被呼出的热气融出了一个小坑。他的眼睛透过蒙了一层白霜的睫毛死死盯着最近的西南角哨塔——那个哨塔离榆树林最近,也是整个仓库区外围的制高点,只要拿下了西南角哨塔,整个仓库区的西南侧就变成了聋子和瞎子。
距离哨塔还剩五十步时,孙德胜停下来打了个手语。身后的两个队员同时从雪地上半跪起来,一人端冲锋枪瞄准哨塔上的哨兵轮廓,另一人从腰间拔出一把缴获的鬼子刺刀咬在嘴里,跟在孙德胜身后继续往前爬。两个人爬到哨塔底座下方,后背紧贴着木柱,能听到头顶上哨兵打鼾的声音。孙德胜把嘴里的刺刀取下来握在手里,朝另一个队员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同时从哨塔两侧的木梯无声地爬上去——木梯上的积雪吸收了他们脚下踩出的轻微嘎吱声。爬到哨塔平台边缘时,孙德胜从栏杆缝隙里看到哨兵靠在挡风板上,头盔歪到了一边,军大衣的领口敞开,露出了里面灰绿色的毛衣。哨兵的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三八大盖靠在挡风板内侧,枪口朝天。
孙德胜没有给他醒过来的机会。他从栏杆外侧翻进哨塔平台,左手捂住哨兵的嘴,右手的刺刀从左侧肋骨之间捅进去直没至柄。哨兵的身体猛地绷紧,眼睛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手掌闷住的呜咽,然后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间同时松弛下来。孙德胜把刺刀拔出来,在哨兵的大衣袖子上擦干净刀刃上的血,然后把尸体从哨塔挡风板内侧拖到平台角落里,用一块盖弹药箱的帆布盖住。
与此同时,另外三个角落的哨塔也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清理掉了。第二个队员摸上东南角哨塔,用同样的手法干掉了正在打盹的哨兵。西北角的哨塔稍微麻烦一点——那个哨兵没睡着,正站在挡风板边上对着外面小便。特战队员不得不等到他尿完了转身回去的一瞬间从背后动手,刺刀从后腰位置斜向上捅入,位置精准,哨兵连一声闷哼都没发出来就倒下了。东北角的哨塔最顺利——哨兵裹着军大衣缩在挡风板脚下睡得死沉,特战队员用枪托轻轻敲了一下他的太阳穴,确认他昏迷后一刀解决了。
四个哨塔全部清除之后,孙德胜从西南角哨塔上朝榆树林方向打了一个手语。和尚看到手语,带着第二组从榆树林里站起来,猫着腰快速摸向仓库区大门方向。第二组的目标是大门口的机枪掩体——这个掩体是整个仓库区外围唯一的火力支撑点,如果不先把它端掉,一旦枪声响起,掩体里的轻机枪就能封锁整个大门口,特战队撤退时会被死死咬住。
和尚带着第二组的两个队员摸到距离机枪掩体大约三十步的位置时停下来观察了一下。掩体里的两个鬼子兵还醒着——不是因为他们警惕性高,是因为太冷了,冻得睡不着。两个人缩在沙袋后面用一个小炭炉烤火,炭炉上架了一个铁皮饭盒,饭盒里咕嘟咕嘟地煮着水,水蒸气在月光下升腾。轻机枪架在沙袋间的射击孔上,枪口朝外,但弹匣没装——鬼子兵怕冷把弹匣拆下来放在炭炉旁边暖着。
和尚朝身后两个队员打了个手语——左右包抄,同时动手。三个人在雪地上无声地散开,和尚从正面直扑掩体,两个队员从左右两侧同时翻进沙袋墙。动手的时机卡得刚刚好——右侧队员的刺刀捅进右边鬼子兵的脖子时,左侧队员用枪托砸碎了左边鬼子兵的后脑勺,两个鬼子兵几乎同时倒下,炭炉被碰翻,烧红的炭块掉进雪地里发出嗤嗤的声响,铁皮饭盒里的热水浇在沙袋上,白气在月光下翻涌。和尚把倒地的鬼子兵拖到沙袋内侧,捡起弹匣咔哒一声装进轻机枪的供弹口,把枪口调转过来对准了仓库区内部方向。
大门口的机枪掩体被控制之后,小赵带着第三组从榆树林方向直接摸向仓库区的内部。五个人分头贴靠在最近一栋仓库的墙壁上,小赵用刺刀撬开了一扇通风窗的木百叶,从缝隙往里看了一眼——仓库里堆着整整齐齐的木箱,箱子上印着日文“军粮”和“乾パン”字样。军粮和干面包。他又撬开了旁边另一个箱子,里面是压实的干米饭砖和罐头。小赵把撬开的木箱盖合上,朝身后打了一个手语:“粮食库。烧。”
第三组的两个队员把背包里的火油布卷拿出来,在仓库的木门和窗框上泼上火油。火油是独立团老郭用缴获的汽油和松脂按三比一比例调配的,黏稠度比纯汽油高,沾在木头表面不容易流走,燃烧持续时间更长。小赵用刺刀把火油布塞进仓库门的缝隙里,然后从兜里摸出一根引火用的火柴棒——不是一根,是一小把火柴绑在一起,点燃后火焰比单根火柴大好几倍。他把火柴棒在鞋底上擦燃,凑到火油布上。火油布轰地一下烧着了,橘黄色的火焰沿着仓库的木门和窗框迅速蔓延,火舌舔上房檐的椽子,干燥的木板在高温下发出一连串噼啪的爆裂声。
剩下的几栋仓库也被如法炮制。特战队员们在每栋仓库的木结构上泼了火油,把火油布塞进通风窗和门缝里,然后同时点火。六栋仓库几乎在同一时间着了起来,火势从仓库的四面墙壁同时往上爬,火舌在防火间距之间的过道里互相舔舐,热浪将整个仓库区的空气烧得扭曲变形,铁皮屋顶被烧得通红,铆钉在高温中一颗一颗地崩飞出去。小赵在点第三栋仓库时发现里面堆的不是粮食而是弹药箱——箱子上印着“九二式重机铳弾”和“四一式山炮弾”。他没有犹豫,直接把定时引信插进了塑性炸药块里,设定一分半延时,然后把炸药贴在弹药箱堆上。
“撤!”小赵从仓库门口跑出来朝所有人打了一个急促的手语。第三组的队员们从各栋仓库之间跑出来,在大门口与和尚的第二组汇合。孙德胜的第一组也从哨塔上撤下来,三个组在大门外面的空地上迅速清点人数——十六个人,一个不少。和尚朝仓库区方向看了一眼,确认六栋仓库都在燃烧之后,打了一个全速撤退的手语,十六个人沿来时的路线往榆树林方向疾跑。
鬼子的警报在小赵跑出仓库区时就已经拉响了。岗亭里的值班鬼子兵被火光惊醒,连滚带爬地冲出岗亭吹响了挂在胸前的铜哨,尖利的哨声在冬夜里像一把锥子刺破了寂静。巡逻队牵着狼狗从仓库区的另一头冲过来,狼狗看到大火之后开始疯狂吠叫,但被火焰的热浪逼得不敢靠近。两个巡逻兵试图冲进一栋还没烧透的仓库里抢出弹药箱,刚跑到门口就被弹药殉爆产生的冲击波掀飞出去——弹药库的定时炸药先炸了。轰的一声巨响,弹药库的铁皮屋顶整片被掀飞,在空中翻了两圈砸在旁边的仓库残骸上,弹药在高温中接连殉爆,噼里啪啦的爆炸声连成了片,子弹和炮弹弹片被爆炸的冲击力裹挟着往四面八方泼洒,方圆百步内落满了弹片和碎铁皮。
平安城西门城楼上的鬼子守备兵被仓库区的爆炸声和火光惊动了。城墙上的探照灯猛地亮起来,光柱在仓库区方向乱扫,照到的是冲天而起的浓烟和火焰。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把城墙上的砖缝都映成了暖红色。守备大队的军官在城墙上声嘶力竭地打电话、吹哨子、命令预备队出动。但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仓库区六栋仓库全部陷入火海,浓烟裹着焦糊味和弹药殉爆的硝烟味沿着城墙往城里灌,平安城南半城的鬼子军属和伪军家眷被爆炸声吓得从床上跳起来,穿着睡衣就往防空洞跑,街头巷尾全是慌乱的人群和狂吠的军犬。
山本一木在军医院的病房里被爆炸声震醒了。他翻身从床上坐起来,右腿的伤口被猛地一扯,疼得他咬着牙抽了一口冷气,但他没有停——拖着一瘸一拐的腿走到窗口,一把拉开窗帘,看到的画面让他整张脸变得比病房的墙壁还白:西门外仓库区方向,六根巨大的烟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翻滚着橘红色的火光和浓黑的烟雾,弹药殉爆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地传过来,像一记一记的重拳隔着城墙砸在他胸口。他在窗口站了不到十秒,就转身抓住挂在床头的军装往身上套,用沙哑的声音朝门外喊了一声勤务兵。勤务兵推门进来时,山本已经套好了军装,正坐在床沿上给右腿的绷带重新勒紧,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但勒绷带的动作一丝不乱。
“备车。我要去司令部。”山本的声音冷得像外面的天气。勤务兵看着他那条还在往外渗血丝的伤腿,张了张嘴想劝,但看到山本眼神的那一刻把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在牛头山团部,李云龙已经一整夜没合眼了。桌上的烟灰缸里堆着一小座烟头山,搪瓷缸子里的水反复添了好几次,每喝一口都苦得皱眉——是浓茶泡了太久泡出了涩味。赵刚从赵家峪打来电话说疏散全部完成,粮食和伤员已经进了北面山里的备用营地,被服厂女工们除了两个崴了脚其余全部安全到达。矿道那边老郭派人来报,蒸汽机关键零件已全部拆解转移到暗河下游储藏点,车床和冲压机做了防冻处理,机床导轨抹了一层厚厚的枪油防锈。
野狼坡方向的炮声在天亮前的一个时辰里又密集了一波——那是鬼子在做夜袭尝试,试图趁独立团阵地上的守军疲惫时摸黑突破半山腰防线。但张大彪早有准备——他在半山腰的石缝和灌木丛里预先埋了绊发雷和报警器,鬼子的夜袭队刚摸到半山腰斜坡上就绊响了第一根绊发线。砰的一声报警器炸响之后,两侧石缝里的轻机枪和头顶山顶主阵地上的重机枪同时开火,子弹交叉封锁了半山腰正面斜坡,夜袭的鬼子小队在十分钟之内丢下七八具尸体狼狈退了回去。之后炮声就渐渐稀了——筱冢的部队打了一天一夜,弹药消耗比预估大了不少,辎重队还在往野狼坡方向赶,炮弹和重机枪弹都出现了短缺。
李云龙刚把张大彪的电话放下,通讯兵就递过来一张刚译好的电报。电报是平安城内线通过备用渠道发出来的,电文极短,只有一行字:“西门外火光冲天,六仓全烧。城内大乱。”李云龙把电报反复读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在心里嚼碎了品味——六仓全烧,不是一个仓库也不是两个,是六个仓库全部着了。和尚的特战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这一刀正正地捅在了筱冢棋盘最软肋的位置上。
他放下电报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在平安城的位置上重重地戳了一下,然后扭头对通讯兵说:“给旅部发报。棋盘第一阶段结束——独立团正面顶住筱冢主力进攻超过十二个时辰,丁伟新一团和孔捷新二团防区各自顶住牵制之敌未失阵地。今日凌晨我特战分队成功袭击平安城西门外仓库区,焚毁日军军粮、被服、弹药仓库六栋。筱冢补给线遭受重创,预计其正面攻势将在两至三天内因后勤压力而衰减。独立团将抓住战机转入反击。”
通讯兵把电报发出去之后,李云龙让虎子去把沈泉叫来。虎子转身刚要跑,门帘一掀,沈泉自己风风火火地闯进来了,手里捏着一顶被弹片划了一道口子的军帽,脸上全是冻土和硝烟熏出的黑灰——他刚从河床阵地巡查回来,还没换衣服就接到了团部的电话。
“团长,平安城那边烧起来了?”沈泉进门就问。刚才他在河床阵地上看到了西边天边泛起的隐约火光,虽然距离远火光不大,但那个方向是平安城的方向,他心里一琢磨就觉得是团长说的“后院放火”打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