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冢的撤退命令在当天午时下达到了野狼坡前沿的每一个中队。

命令传达得很细。伤员和辎重第一批走，走平安城方向的大路，由骑兵中队残部掩护。山炮中队第二批走，炮车挂在卡车后面牵引，炮兵徒步跟随。步兵主力最后撤，分成三个梯队交替掩护，每个梯队之间保持一里地的间距，防止被独立团一口吃掉整个后卫。撤退时间定在傍晚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分——白天撤怕独立团的炮兵追着打，深夜撤怕在山路上被伏击，黄昏那段光线最暧昧的时候反而是最安全的窗口。

张大彪趴在野狼坡山顶主阵地的重机枪掩体里，从望远镜里把鬼子的动向看得一清二楚。山脚下鬼子的山炮阵地从上午开始就在收炮布、拆炮位掩体、往卡车上搬炮弹箱。步兵阵地上，前沿战壕里的鬼子兵正在把沙袋从战壕前沿往后搬，不是加固阵地，而是给撤退路线上的交叉路口垒临时掩护点。更明显的是炊事班的烟——早上还有几处炊烟，中午过后一处都没了。这说明鬼子把炊事班和伙食担子也提前撤了，前沿部队已经在吃随身携带的干粮。一支还在打仗的部队不会提前撤炊事班，撤了炊事班就意味着不打算在这个阵地上待了。

“营长，鬼子这是要跑吧？”趴在张大彪旁边的是一营一连长周成，一个打了四年仗的老兵，眼力很毒。他用手指着山脚下一处正在拆帐篷的鬼子营地，“你看那边——卫生兵的帐篷也拆了。卫生兵一般是最后撤的，连卫生兵都提前打包了，说明撤退命令已经下到基层了。”

张大彪把望远镜从眼睛上拿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重新举起来又看了一会儿，确认了周成的判断，然后翻身从掩体里滑下去，大步走向阵地上那部手摇电话机。他摇了几下手柄，接通了团部。电话那头传来李云龙带着浓重烟味的声音。

“团长，野狼坡山脚下的鬼子正在做撤退动作。山炮阵地在拆，前沿战壕在搬沙袋，卫生帐篷也拆了。看样子不是换防，是全线后撤。”

李云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不是犹豫，是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地图上各支部队的位置和状态。沈泉的二营刚打完乱石沟辎重队正在回撤休整，和尚的特战队从平安城仓库区回来后还在补充弹药，丁伟的新一团在青石口方向反冲击后正在追击田边大队的残部往平安城方向赶，孔捷的新二团干掉了牵制他们的骑兵中队正往平安城方向靠拢，三营长王怀保带着预备队守在牛头山到赵家峪一线还没动。全盘棋子都在他脑子里摆着。

“张大彪。”李云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的一营从野狼坡阵地主动出击，咬住鬼子后卫部队的尾巴，但不要咬太死——逼着他边撤边打，消耗他的弹药和体力。目标是让他的撤退变成溃退，不是堵住他不让他走。你手上兵力跟鬼子后卫比不占便宜，硬堵会吃亏。要像赶羊一样——追着屁股撵，但别堵住头。”

“明白。”张大彪挂了电话，转身朝阵地上吹响了集合哨。哨声还没落，各连连长已经猫着腰从各自的阵地上跑过来了。张大彪蹲在重机枪掩体后面，用刺刀在地上画了三条线。

“一营全体反冲击。一连从左翼山脊线往下插，抄鬼子后卫最左侧那个掩护阵地——就是昨天被咱们的侧射火力点打得抬不起头的那个位置。二连从中路正面压下去，不要冲太快，保持跟鬼子后卫两个波次之间的间距，他退你进，他不退你就找掩体跟他打对射，消耗他的弹药。三连从右翼摸下去，绕到野狼坡山下那条骡马道边上，堵住鬼子后卫往平安城方向撤的最近路线——不是要你堵死，是在他撤退的必经之路上打一波突然火力，逼他改道。他一旦改道就得绕远路，绕远路的时间足够新一团和咱们三营在平安城外围完成合围。”

一连长周成听完之后问了一个问题：“营长，鬼子后卫火力不小，咱们正面压下去会不会吃炮火拦截？鬼子炮兵虽然装车了，但很可能留一到两门炮打后卫掩护，专门对付追击。上次反扫荡，咱们在追击时吃过鬼子后卫炮的亏，被拦阻射击压在山脊上抬不起头。”

“这次不会。”张大彪的回答很干脆，“鬼子的炮弹不多了。昨晚沈泉把乱石沟的辎重队端了，炸药炮弹粮食全烧了。今天上午你没注意到？鬼子炮击的密度比昨天少了一半都不止——平时一波齐射四发，今天一波才两发。说明他们在数着炮弹过日子。一门炮能留多少发打后卫掩护？顶多十发。十发炮弹打完就跟铁疙瘩没区别。你正面压上去的时候看到炮火就打散兵线，炮火一停就收拢冲击队形，反复几次他们的炮弹就光了。”

部署完毕，一营各连迅速进入冲击出发位置。一连的战士们沿着左翼山脊线往下摸，利用山脊线上天然的灌木丛和碎石坡做掩护，把身体压得很低，远远看去像一串蚂蚁在灰白色的雪地上缓缓移动。二连在中路正面展开三排散兵线，排与排之间拉开四十步左右的间距，前面一排冲到鬼子放弃的前沿战壕边缘就蹲下找掩体，后面两排交替跃进。三连从右翼绕得更远——他们要先翻过野狼坡右侧的一道山梁，然后下到山谷里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摸到骡马道边上，全程大约需要大半个时辰。

下午时分，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一营的反冲击正式打响了。

率先接火的是中路二连。二连的散兵线从半山腰压到山脚前沿时，鬼子的后卫中队刚撤出前沿战壕不到两里地。后卫中队接到的是死命令——无论如何要拖住独立团的追击，给主力争取撤退时间。中队里的鬼子兵大多数是从各个中队抽出来的老兵，战斗力不弱，火力也不差——配了两挺轻机枪和一挺九二式重机枪，还有两门掷弹筒。他们在山脚下一片荒草地上选了一个临时阻击位置，以一道浅沟为掩体，重机枪架在沟中间，轻机枪分列左右两翼，形成了标准的三角火力配置。

二连的散兵线刚压到荒草地边缘，鬼子的重机枪就响了。九二式重机枪特有的沉闷枪声在山谷里回荡，子弹贴着二连散兵线前面的冻土扫过去，溅起的碎泥打在冲在最前面几个战士的脸上。二连战士听到重机枪声音的第一反应不是趴下，是散开——在训练场上练了不下一百遍的散开动作已经变成了肌肉记忆。三条散兵线在几秒之内像一把折扇一样铺开，人与人之间的间距从三步拉到六步，正面宽度从原来的五十步扩展到了一百多步。子弹在散兵线的缝隙里穿过去，打中人的概率直线下降。

张大彪亲自跟着中路二连压下去。他蹲在一处冻土坎后面，手里举着望远镜观察鬼子后卫阵地的火力配置。重机枪的位置很清楚——浅沟中间一团不停闪烁的枪口焰，像一只在暮色中不停眨眼的红眼。轻机枪分列左右，互相交替射击弥补换弹匣的火力间隙。两个掷弹筒手趴在浅沟后面的一块石头后面，正在往掷弹筒里装榴弹。张大彪在心里计算了一下距离——重机枪离自己大约三百步，在这个距离上冲锋枪和步枪的有效杀伤力都不够，轻机枪能打到但精度不够压制，唯一的办法是自己的迫击炮。

“迫击炮！”张大彪回头朝身后的炮手喊了一声。一营的迫击炮排配了两门从铁甲车上缴获的五十毫米掷弹筒改装的迫击炮——炮弹用的是缴获的鬼子掷弹筒榴弹，但炮管和座钣是用矿道里加工的无缝钢管和锻打铁板做的，精度不如正规迫击炮，但在这个距离上够用了。炮手把座钣往冻土里砸了两下固定住，从弹袋里摸出一发榴弹，眯着一只眼用大拇指比了一下距离，调整了炮管的角度，然后手一松榴弹从炮口滑了进去。嗵的一声闷响，榴弹在空中画了一道低矮的弧线落在鬼子重机枪阵地左后方大约十步的位置爆炸了，弹片打在浅沟后面的冻土上，没有伤到机枪手，但飞溅的碎石打在机枪手头盔上当当作响，机枪手本能地缩了一下头，射击中断了大概三秒。

“偏左，修正——放！”炮手调整了半度角度，第二发正中目标。榴弹落在浅沟右侧边缘上，弹片沿着浅沟的纵向呈扇形泼出去，重机枪手被一块弹片击中肩膀，倒在沟底。副射手推开主射手的手想自己接替上去，还没摸到枪把，第三发榴弹紧跟着又到了，这次直接砸在浅沟正中间。轰的一声炸响，重机枪被冲击波掀翻到了沟外，弹片将副射手和旁边的弹药手同时击倒，备用保弹板散了一地。

失去了重机枪的火力支柱，鬼子后卫中队的三角防线塌了一个角。左翼的轻机枪手看到中间重机枪没了动静，慌了一下，火力停顿了大概四五秒。这四五秒的停顿被二连的散兵线敏锐地捕捉到了——不用等连排长下令，最前面一排的老兵们同时从地上弹起来，弯腰前冲了大约五十步，重新趴下的时候已经摸到了离浅沟不到两百步的位置。轻机枪手和冲锋枪手在这个距离上开始做压制射击，子弹密集地打在浅沟边缘，压得沟里剩下的鬼子不敢抬头。

与此同时，一连从左翼山脊线摸了下来，绕到了鬼子后卫阵地侧后方的一片碎石坡上。从这个位置往下看，鬼子后卫中队的退路一览无余——一条窄窄的骡马道从浅沟后面穿过，沿着山谷往平安城方向延伸，路上已经有零星的鬼子后勤单位在往平安城方向跑了。一连长周成没有急着开火——他趴在碎石坡上等一个信号。信号是张大彪跟他约定的——听到中路二连的冲锋号声再开火，目的是让鬼子后卫以为自己还有退路，等退路上一旦响枪，鬼子后卫就会发现自己腹背受敌，士气会瞬间崩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