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收网(2 / 2)

周成趴在碎石坡上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这期间二连在正面已经反复冲击了三次——冲一波打一轮对射,然后退回掩体歇几分钟再冲。这种反复冲击的战术消耗的不是人命,是鬼子的弹药和心理承受力。每次冲击之后鬼子都会发现手里的子弹又少了几排,掷弹筒榴弹又少了几发,而独立团的人像潮水一样涨了又退退了又涨,永远不知道下一波冲过来的时候会不会真的淹没自己。

傍晚时分,太阳的最后一缕光消失在野狼坡山梁后面,山谷里的光线从昏黄变成了青灰。张大彪看了看天色,判断鬼子后卫最多再撑半炷香就该崩溃了,他从腰间掏出信号枪朝天上打了一发红色信号弹。信号弹拖着尖锐的啸声升上夜空,炸开成一团猩红色的光。周成等的就是这个——三连在骡马道上同时开了火。

三连的轻机枪架在骡马道拐弯处的一块大石头后面,射击角度正好卡住了鬼子后卫往平安城方向撤的必经路段。第一波短点射打在骡马道上正在后撤的一小队鬼子后勤兵中间,走在前面的两个鬼子兵被打倒在地,后面的扔下物资箱子往路边的排水沟里跳。沟里积了半人深的雪,跳进去的人陷在雪里一时爬不出来,成了活靶子。三连的投弹手们从骡马道侧上方的土坎上往下扔手榴弹,爆炸在狭窄的骡马道上此起彼伏。

鬼子后卫中队发现退路被切断之后反应剧烈——中队里的鬼子军官用日语吼着命令,剩余的两个小队从浅沟里爬出来,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朝骡马道方向反冲锋,试图打通退路。这是标准的困兽之斗,凶猛但缺乏章法。周成的一连就在这个时候从侧翼碎石坡上开了火。两挺轻机枪从左右两侧交叉扫射鬼子冲锋的散兵线,冲锋枪手趁着机枪压制的同时从碎石坡上冲了下来,与鬼子后卫在距离不到五十步的山坡上撞了个满怀。双方的子弹在极近的距离内对射,冲锋枪在近战中的优势被发挥到了极致——一梭子下去就是一片弹雨泼过去,打完一个弹匣立刻换另一个继续打,鬼子端刺刀反冲锋还没来得及冲到拼刺刀的距离就被扫倒了一片。山坡上回荡着冲锋枪密集的射击声和鬼子绝望的嘶吼。

这场后卫阻击战打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结束了。鬼子后卫中队的抵抗在中路二连正面压迫和一连三连前后夹击之下瓦解了。残存的鬼子丢掉伤员和重武器往平安城方向的山里四散逃窜,张大彪没有下令追击——天已经黑了,夜里在陌生山地追击溃兵容易中埋伏,而且他接到的命令是驱赶不是全歼。他让人打扫战场清点战果——鬼子后卫中队遗弃尸体四十多具,缴获轻机枪两挺、步枪二十余支、掷弹筒一具和若干弹药。一营这边阵亡两人,伤六人,伤亡比例比之前预想的还小。阵亡的两个战士一个是二连的突击班长,在第三次冲锋时被冷枪打中了额头当场牺牲;另一个是三连的投弹手,在骡马道边上被鬼子反冲锋的流弹打穿了肺叶,没等担架抬到就停止了呼吸。六个伤员中有两个伤势较重需要转运后方卫生所,其余四个轻伤包扎后继续随队行动。

张大彪在清点战果的同时派通讯员骑上缴获的东洋马往团部方向飞奔,把一营反冲击得手、鬼子后卫已被击溃的消息口头报给李云龙。通讯兵的马蹄声在山路上越来越远,张大彪蹲在刚缴获的重机枪旁边,用手摸了摸枪管上的铭文——名古屋兵工厂造,昭和十二年。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身边的战士说:“把这挺重机枪擦干净,调转枪口,下一仗让它打鬼子。”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独立团团部的煤油灯已经亮了很久。李云龙站在地图前面,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在平安城外围画了一个大大的半圆形包围圈。丁伟的新一团已经到了平安城东北方向约十五里处,正在构筑简易阵地准备拦截从青石口方向溃退下来的田边大队残部。孔捷的新二团在击溃骑兵中队后正在以强行军速度往平安城北面穿插,预计午夜前后能到达预定位置。沈泉的二营回到河床阵地已经完成了休整和弹药补充,随时可以再次出击。王怀保的三营守在牛头山到赵家峪一线,没有动——这是他预留的最后一张牌,不到关键时刻不打出去。加上张大彪刚刚击溃的鬼子后卫中队,独立团正面的鬼子主力已经在野狼坡到平安城之间的山路上被驱赶着往平安城方向收缩。

“老赵,你帮我看看这个部署有没有漏洞。”李云龙把赵刚叫到地图前面,用铅笔头在包围圈的每个节点上逐个点了一遍,“丁伟在东北堵田边,孔捷在北面堵漏,咱们的主力在正面压着筱冢的屁股赶,整个包围圈看起来是合上了——但西面有个缺口。”

赵刚顺着李云龙的铅笔头看过去。平安城西面是一个缺口。西面是山区,地形破碎,不适合大部队展开,但如果有一支小规模的快速机动部队从西面山区穿过去,可以绕到平安城西南方向的正太铁路线上,威胁平安城与阳泉之间的联系。这个位置目前是空着的——三个团的主力都在其他方向上,没有兵力能填上这个缺口。

“西面确实有个缺口。但如果只是缺一个快速机动小分队就能威胁正太线,这个缺口不大——和尚的特战队刚从仓库区回来,休整一夜之后可以顶上去。不过,老李,我觉得你应该想的不只是堵缺口。”赵刚看着李云龙的表情,知道他又在琢磨更大的事,“你是不是在考虑打平安城?现在筱冢的主力被打散了,平安城里的守备兵力最多只有一个大队加一些后勤单位,城墙再高再厚,没兵也守不住。这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李云龙把铅笔往桌上一扔,坐到椅子上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盯着房顶上的木梁看了好一会儿。赵刚说的没错,他确实在考虑打平安城。筱冢把全部主力押在了棋盘行动上,结果棋盘被翻了——仓库烧了,辎重队端了,三路攻势被反冲击逼退了两路、击溃了一路。现在的平安城就像一个被扒了甲的螃蟹,外面看着还吓人,里面已经空了。如果三个团的兵力趁势合围平安城,是有可能打下来的。但打下来之后呢?平安城是正太铁路上的枢纽,鬼子不会坐视它丢失。阳泉方向的援兵可能几天内就能赶到,太原方向的援兵也不会慢。一旦攻城受挫或者打下来之后守不住,牺牲的战士就白白牺牲了。

他坐直了身体,重新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几个数字——缴获的武器弹药能支撑多久,各团现有兵力多少,平安城城墙多高多厚,城内守备兵力估算,阳泉援兵最快几天能到。数字一行一行地列出来,越算越清楚——眼下不是打平安城的最佳时机。不是不敢打,是不能拿战士们的命去赌一个守不住的城。

“打平安城的念头先压一压。”李云龙把铅笔放下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冷静,“眼下不是攻城的最佳时机。三个团连续作战快一个星期了,弹药消耗过半,战士的体力和精力都在透支。这时候强攻平安城伤亡小不了,万一打下来之后阳泉援兵反扑,咱们还得弃城往山里撤,得不偿失。但是——不攻城不等于不围城。咱们围他几天,让他筱冢天天听着城外的枪声睡不踏实,让他伤员运不出去援兵开不进来,让他三千多溃兵挤在一个城里吃库存。仓库被烧之后城里的存粮能撑多久?一周?两周?等他存粮见了底,他不派兵出来抢粮就得饿肚子。一旦他派兵出来抢粮就离开了城防工事,在野战中咱们有胜算。所以打平安城这个事——时候未到,但不是不能想。咱们得等阳泉那边的动向搞清楚再做决定。”

赵刚听到李云龙说“压一压”的时候暗中松了口气。他太了解李云龙了——李云龙不是怂人,攻城拔寨的胆子他从来不缺,但胆子大不等于冲动。从被服厂厂长到独立团团长,李云龙在要不要打仗这件事上从来没出过大错。那些看似胆大包天的决策,事后复盘都建立在冷静计算的基础上。这次也不例外。

“那就围点打援。”赵刚接过铅笔,在地图上阳泉方向画了一道线,“阳泉是筱冢最大的外援来源。如果咱们围着平安城不打,阳泉鬼子必然来救。咱们可以在阳泉到平安城的半路上选个位置打他的援兵。地形上次铁甲车伏击时用过一段——正太线弯道以北有个叫黑石崖的地段,两侧山势陡峭,公路和铁路并行,是打伏击的天然地形。鬼子上次在弯道被炸了铁甲车之后对弯道本身警惕性很高,但弯道以北的黑石崖他们还没吃过亏,警惕性不一定高。”

“黑石崖确实是个好位置,等会儿让赵刚起草一份作战预案,明天一早发给旅部请示。但现在——”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赵刚的肩膀,手指在地图上平安城的位置轻轻一点,“最要紧的是把包围圈扎紧。让丁伟连夜巩固阵地,孔捷到达后把北面缺口彻底堵上。张大彪的一营休整两到三个时辰后沿着野狼坡往平安城方向推进,不要冲太猛,稳步压过去。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平安城四个方向都有咱们的火力点。外围所有路口全部布雷,只留一条往阳泉方向的路不封——给筱冢留一条求援的路,让他发电报求援。他不求援咱们打谁去?他求援了,阳泉的援兵才会出动,阳泉援兵一出动——”

赵刚接上了他的后半句:“——黑石崖就热闹了。”

李云龙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碾灭了,火星子在缸底闪了两下就彻底灭了。他站起来走到团部门口,掀开门帘看着远处夜色中的山影。野狼坡方向已经没有了炮声,安静得像一口深井。但安静底下是无数双脚踩在雪地上往平安城方向推进的沙沙声——独立团、新一团、新二团正在从三个方向像三根手指一样缓缓收拢,攥成一个拳头。

平安城里的筱冢不会听不到这个拳头攥紧的声音。他在作战室里一定也一夜没合眼,桌上铺着同一张地图,图上画着同一条半圆形包围圈。棋盘已经翻了,棋盘上剩下的棋子挤在一座孤城里,外援还在几十里外的铁路上。筱冢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上,此刻会是什么表情?李云龙不知道,也不太在意。他心里在盘算的已经是下一步棋——黑石崖的地形、阳泉援兵的兵力、伏击阵地的位置和火力配置、三个团的兵力分工。

风从门帘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马灯苗晃了一下。赵刚坐在灯下写作战预案,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偶尔停下来蘸一下铅笔芯,又继续写。屋外远处的营房里偶尔传来几声打鼾和梦话——那是休整中的战士们在抓紧时间补觉。院子里虎子蹲在门口擦他那把毛瑟手枪,擦了一遍又一遍,枪身上的烤蓝被月光照得发亮。矿道那边老郭的工棚里还亮着灯,仿制山炮的图纸已经画到了最后一页。牛头山的夜很安静,但安静里全是一根一根正在绷紧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