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黑石崖(1 / 2)

沈泉带着二营出发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冬天的夜来得早,太阳一落山气温就往下掉,寒风从西北方向灌进山谷,把铁路路基上的煤渣和雪粒卷起来打在脸上像细砂纸打磨过一样生疼。沈泉站在河床阵地外面的松林边上,看着全营五百多号人在暮色中排成两路纵队,枪械的金属部件在最后一丝天光里偶尔闪一下,像林子里藏了无数萤火虫。他让各连再次清点人数和弹药——轻机枪六挺,迫击炮两门,冲锋枪十六支,步枪满弹,手榴弹每人三颗。多出来的弹药是下午赵刚亲自带着民兵队从牛头山送来的,民兵们用骡马驮着弹药箱走了两个时辰的山路,到达松林时人和马的鬃毛上都结了一层霜。

“出发。”沈泉把手一挥,率先踩着冻硬的碎石路往西面走去。身后五百多双脚踩在雪地上的声音沙沙地响成一片,偶尔有战士滑倒又被旁边的人拽起来,钢盔撞在枪托上发出闷闷的金属声。沈泉没有点火把,也没有让人打手电筒——从河床到黑石崖要绕过平安城外围,虽然西南方向是故意留给鬼子的缺口,但城墙上的鬼子哨兵趴在垛口后面往远处看也不是吃素的。他选的路线是贴着山脚的暗线——先往南绕到正太铁路以南的丘陵地带,再折向西沿着一条废弃的运煤小道摸到黑石崖南侧山口外围,全程大约二十五里山路。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队伍绕过了平安城外围最后一片开阔地,进入了正太铁路以南的丘陵区。这里的山势不高但沟壑纵横,废弃的运煤小道在沟壑之间蜿蜒盘旋,路面是当年煤矿兴盛时铺的煤渣,踩上去不像冻土那么滑但每一脚都会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沈泉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平安城的城墙轮廓在月光下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剪影,城墙上一盏探照灯有气无力地来回扫着,光柱打在开阔地的雪地上反射出一圈昏黄的光斑,照不到他们所在的位置。

“营长,黑石崖还有多远?”刘铁柱从后面追上来,肩上扛着一挺轻机枪,枪管上裹着防冻的破布。他走了一路也没喘,但脸上全是风吹出来的红印子。

“照这个速度再走一个多时辰。进了黑石崖外围之后就地休息,天亮前进入阵地。”沈泉掏出怀表借着月光看了一眼——刚过戌时。按照战前约定的时间表,二营必须在子时前到达黑石崖外围松林,丑时进入崖壁骡马道的伏击阵地,寅时前完成所有火力点的布置和伪装。这个时间表是赵刚根据各部队的行军距离和地形难度算出来的,精确到了每一个环节,没有留多少缓冲——因为李云龙说,留给战士们在阵地上等的时间越短越好,等久了身体冻僵,手指扣不动扳机。

刘铁柱应了一声扛着机枪回了一连的队伍里。他一路走一路在心里默记着黑石崖的地形——虽然只在战前的简易沙盘上看过一次,但那些线条已经刻在他脑子里了:铁路从南侧山口进入黑石崖路段,沿着崖壁的腰部穿过去,路基宽度不到四步,一侧是笔直的花岗岩崖壁高达十余丈,另一侧是深沟底下铺满了碎石的干河床。崖壁上有一条废弃的骡马道,当年是运矿石用的,路面宽窄不一,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最宽的地方能并排站三个人。骡马道离铁路路基的垂直高度大约三丈多,从上面往下打,子弹和手榴弹的落角非常陡,几乎垂直。这就是为什么李云龙选黑石崖——鬼子在铁路路基上被伏击时,唯一的掩体是崖壁底部的浅浅凹陷,但那些凹陷对于从头顶上砸下来的子弹来说根本没用。黑石崖地段的本质是一个天然的杀阵。

与此同时,王怀保带着三营的两个连从牛头山方向出发了。他们的路线比二营短——直接往西南方向走山路,插到黑石崖南侧山口外围。王怀保让部队轻装,不带重机枪,只带四挺轻机枪和每人四颗手榴弹。他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连长和尖兵班。南侧山口是黑石崖路段的入口,也是阳泉援兵进入伏击圈的必经之路。他的任务是等沈泉在黑石崖中段打响之后从南侧山口插进去堵住鬼子的退路。这个任务对时间要求极高——提前暴露就会被鬼子的后卫部队反咬一口,插晚了鬼子的队尾就已经退出了山口。

“从南侧山口插进黑石崖之后,一连负责占领山口两侧的制高点——山口东侧有一个采石场留下的废渣堆,西侧有一片松林,这两个位置架机枪能封死整条山口。”王怀保一边走一边给两个连长交代任务,“二连跟着我沿着铁路路基往北插,在黑石崖中段与沈泉的二营会合。路上的关键是速度——从山口到中段的距离大约三里,其中有两段铁路路基被山体滑坡冲毁了一半,人走过去要手脚并用爬。你们二连的人爬也要在一炷香之内爬过去。”

“明白。”二连长是个精瘦的陕西汉子,叫马长河,绰号“马猴子”,爬山涉水如履平地。他回头对自己连的战士吹了声短促的哨子,一百多号人跟着他加快了脚步。

与此同时,和尚的特战队狙击小组已经提前出发了一个时辰。他们只有四个人——和尚本人、孙德胜和两个枪法最好的特战队员。四个人全部装备消音冲锋枪,每支枪配四个弹匣,每个弹匣里压着老郭特制的减装药软铅弹。除了冲锋枪之外,和尚还带了一把缴获的毛瑟狙击步枪——从铁甲车上缴获的备用武器零件箱里找到的,配了一个四倍蔡司瞄准镜,镜片用绒布仔细擦过,装在枪匣里背在孙德胜背上。

他们走的是最难的路线——直接从黑石崖北面的峭壁上攀上去。黑石崖的北面是采石场废弃后留下的一片断崖,高度大约七八丈,崖壁上全是风化了的碎石和裂缝。和尚让队员们用攀登绳互相连接,自己打头阵,用手指扣着裂缝里的花岗岩棱角一步一步往上攀。碎石在脚下簌簌地往下掉,掉进崖底的积雪里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攀到崖顶之后,四个人趴在冰冷的岩石上喘了口气,然后无声地沿着骡马道往采石场上方的预定狙击位置摸去。

采石场上方的峭壁顶上有一块凸出的岩石平台,大小刚好能容下四个人并排趴着。从平台往下看,黑石崖入口处的铁路路基一览无余——铁轨已经被鬼子的工兵修复了一段,但修复得很粗糙,枕木之间的间距不均匀,铁轨的接头处还能看到焊接留下的疤痕。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铁轨上,两条冰冷的钢铁线条从南侧山口蜿蜒而来,在采石场下方拐了一个缓弯之后贴着崖壁向北延伸,最终消失在黑石崖中段的阴影里。

和尚趴在岩石平台上,把毛瑟狙击步枪架在背包上,透过瞄准镜反复扫视着铁路线的每一个细节。他在心里标定了几个关键位置——南侧山口出口处的铁轨拐弯点是最佳射击位置,尖兵走到拐弯点时身体会短暂地正面朝向狙击平台方向,这时候瞄准镜里的十字线正好能套住胸口。从平台到拐弯点的直线距离用瞄准镜上的测距刻度估算了一下,大约一百八十步,在软铅弹的精度射程之内。他标定了射击参数之后把狙击步枪交给孙德胜,自己拿起消音冲锋枪试了试枪托贴腮的舒适度和瞄准基线。消音冲锋枪在这个距离上的精度不如狙击步枪,但用来打移动目标或者补枪绰绰有余。

“等鬼子尖兵走到拐弯点,我开第一枪。如果没打中或者只打伤了,孙德胜补第二枪。第二枪还没解决,就用冲锋枪点射。记住——打尖兵的时候一定要打胸口,不要打头。胸口面积大头面积小,一百八十步的距离上打移动目标,打胸口的命中率高出好几倍。”和尚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从喉咙里直接传进耳朵里的震动。孙德胜和另外两个队员无声地点了头。

夜色越来越深,黑石崖的山谷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野狼嚎叫。气温在持续下降,岩石平台上的霜花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四个人趴在一起轮流用彼此的体温取暖,枪械的金属部件紧贴着胸口捂在棉袄里防止润滑油冻住。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四个人的眼睛轮流盯着南侧山口的方向,耳朵捕捉着风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音——铁轨的震动、脚步声、马匹的响鼻。

凌晨时分,王怀保的三营先头连率先到达了南侧山口外围的松林。王怀保蹲在松林边缘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下山口的情况——山口两侧的制高点在月光下轮廓分明,东侧废渣堆是一堆灰白色的碎石山,碎石上长了一层干枯的地衣;西侧松林黑压压的一片,林间隐约能看到积雪反射的微光。山口本身是一条宽约三十步的豁口,铁路从中穿过,两侧是逐渐收拢的山体。地形比他预想的还要适合打阻击——只要在两翼制高点上架好机枪,山口就变成了一道闸门,进去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

“一连上山,动作轻点,别碰掉碎石。”王怀保低声下了命令。一连的战士们分成两股,沿着废渣堆和松林的山坡往上摸。废渣堆那边的人每走一步都得用脚尖先踩实了再放下脚后跟——碎石松动滚落的声音在夜里传得比枪声还远。松林那边的推进相对容易,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像踩在棉被上软软的没有声音。半个时辰后,两翼制高点上的轻机枪阵地全部就位,机枪手们把枪架在预先选好的石头后面,枪口对准了山口下方的铁路线,射击角度与铁路形成一个斜向的交叉火力,无论鬼子从哪个方向进入山口的火力覆盖区都无法同时避开两个方向的子弹。

二连在马长河的带领下沿着铁路路基往黑石崖中段方向摸。铁路路基被修复得勉强能用但走起来很难走——枕木间距时宽时窄,一步迈太大脚会卡在枕木之间的碎石缝里崴到脚踝,一步迈太小又会踩在铁轨上脚底打滑。马长河让战士们全部走下路基,沿着路基外侧的排水沟走。排水沟里积了齐踝深的雪,走起来费劲但不会发出太大的声响。走了大约一里地,前方出现了一段被山体滑坡冲毁的路基——铁轨被滑坡推到了沟底扭成了麻花状,路基上留下一道两丈多宽的豁口,豁口里全是松软的碎石和黄泥,人要从上面爬过去确实得手脚并用。马长河第一个爬过去,在豁口对面接应后面的战士。一百多号人一个一个爬过豁口,花了将近一刻钟,但没有人发出多余的声音。

与此同时,沈泉的二营主力已经从黑石崖北侧入口进入了崖壁骡马道。骡马道年久失修,路面上长满了干枯的茅草,有些路段的路基已经被雨水冲塌了一半,只剩下一尺来宽的石棱勉强能过人。沈泉让部队排成单列,贴着崖壁内侧走,手扶着崖壁上的裂缝和凸石保持平衡。重一点的东西——迫击炮管和座钣——由两个战士用扁担抬着,扁担两头用麻绳绑紧,走的时候一个人在前面拉一个人在后面推,越过最窄的路段时两个人同时侧身把扁担贴着崖壁滑过去。走了将近一个时辰,部队全部到达了骡马道中段的伏击阵地——一段相对宽阔的平台,长约百余步,宽的地方能并排站三个人,下方正对着铁路路基最笔直的一段。

沈泉趴在平台边缘往下看,铁路路基在这个位置距离崖壁底部不到三步,路基外侧就是深沟。沟底是干涸的河床,铺满了被山洪冲下来的卵石和碎石,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他用手量了一下平台到路基的垂直距离——大概三丈出头,手榴弹从这个高度扔下去落地时间不到两秒,鬼子根本来不及反应。他让投弹手们在平台边缘每隔五步挖一个浅坑做投弹位置,每个投弹位置旁边放三颗已经解开保险的手榴弹,拉火绳朝外理顺了排成一排。

轻机枪阵地布置在平台左右两端各一个,射击角度一高一低形成交叉——左端的机枪负责打伏击圈前段,右端的机枪负责打伏击圈后段。迫击炮架在平台后方一块凹进去的石窝里,炮口斜指向铁路线前方弯道的位置——那是预设的拦阻射击点,如果鬼子先头部队试图冲过伏击圈,迫击炮就在弯道处打拦阻弹幕把路封死。六发炮弹摆在炮位旁边的弹药箱上,炮手已经用冻僵的手指把第一发炮弹的引信装好,炮弹立在炮口旁边随时准备滑入炮管。

“各连报告位置和状态。”沈泉压低声音朝身后喊了一声。各连连长用极低的声音依次汇报——一连到位,二连到位,三连到位,迫击炮排到位,机枪班到位。全部到位,没有掉队的,也没有暴露的。沈泉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寅时正,离预定伏击时间还有一个时辰。

“全员原地休息,保持静默。枪械做好防冻措施——机枪枪机用棉袄下摆捂着,冲锋枪弹匣拆下来贴身放。轮流值班观察,每半个时辰换一班。”沈泉把命令传下去之后靠在崖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知道接下来这一个时辰是最难熬的——在零下十几度的崖壁上趴着不动,手脚会慢慢变麻,眼皮会越来越重,但所有人必须保持随时能战斗的状态。他用手指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疼痛让头脑清醒了一点。身边的战士们也在用各自的办法保持清醒——有人用刺刀轻轻刮着崖壁上的冰凌,有人反复揉搓冻僵的耳朵和鼻子,有人把干粮掰成碎末一小口一小口含在嘴里用体温慢慢化开。没有人说话,整个骡马道上只听见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金属碰撞声——那是战士在调整枪械位置时不小心碰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