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平安城东北方向的夜色里传来密集的枪声。
丁伟的新一团在青石口击退田边大队之后没有停留,按照李云龙的命令连夜往平安城方向压。部队在山路上强行军走了整整一夜,战士们的绑腿上结了一层冰壳,踩在地上嘎吱嘎吱响,哈出的热气在帽檐上冻成了白霜。丁伟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拄着一根从路边砍的粗树枝当拐杖,边走边看地图,每隔半个时辰就让通讯员给李云龙发一次位置报告。他的新一团在青石口阻击战中伤亡了五十六人,弹药消耗过半,但士气正旺——被鬼子压着打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轮到反冲击,每个人都憋着一股劲。
先头连摸到平安城东北方向大约八里地的一个叫杨家岭的村子附近时,尖兵忽然蹲下来朝后面打了一个停止前进的手语。连长猫着腰摸到尖兵身边,顺着尖兵的手指方向看去——村口的打谷场上影影绰绰有几十个灰黄色的身影,正在生火做饭。不是老百姓,老百姓不会在这个时辰生火,也不会穿灰黄色的军装。是鬼子。田边大队的残部,从青石口溃退下来之后撤到了杨家岭,以为追兵不会连夜赶路,正停在村里歇脚吃饭。
丁伟接到尖兵报告后立刻让部队展开战斗队形。他蹲在路边的一块石头后面,用望远镜观察了一下杨家岭的地形——村子不大,二十来户人家,房屋散落在一条东西向的土路两侧,村口打谷场是唯一的一片空地。鬼子在打谷场上点了几堆篝火,火上架着饭盒在煮东西,篝火周围的鬼子兵围成一圈在烤火,步枪架在旁边毫无戒备。村口停了两辆被炸坏了一个轮子的大车,车上的物资箱子歪歪扭扭地堆在路边,显然是溃退时来不及带走的辎重。
“打。”丁伟只说了一个字。
新一团的六挺轻机枪同时从村子东、南、北三个方向的土坎和灌木丛后面开火。子弹在夜色中拖着暗红色的曳光泼向打谷场,篝火旁边的鬼子兵被第一波弹雨扫倒了一片,没被打中的人扔掉饭盒往村口的土墙后面跑,挤成一团互相踩踏。丁伟事先安排在南边路口的一个排已经封死了村子往平安城方向的退路,架在路口土坎上的轻机枪把试图往村外冲的鬼子一个个打了回去。北面山坡上的迫击炮打了四发炮弹,落在打谷场中间炸开,冲击波将篝火堆的木柴和火星掀上了天,火炭洒在鬼子身上烧得他们哇哇乱叫。
田边大队的残兵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只抵抗了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就开始崩溃了。有个鬼子中队长试图组织一个班往村西头的碾坊方向突围,刚冲到碾坊门口就被预伏在碾坊后面的新一团投弹手扔出的手榴弹炸了回去。田边本人——就是那个在青石口被丁伟用弹性防御战术折磨了好几天的田边中佐——在混乱中带着两个卫兵躲进了村里一间砖砌的土地庙,用手枪朝外射击打伤了一个新一团的班长。丁伟让人不要硬冲,往土地庙里扔了两颗手榴弹。爆炸声过后,土地庙里安静了。
战斗结束后清点战果,杨家岭一仗击毙鬼子六十余人,俘虏三人——都是伤兵,其中一个腿被炸断,一个腹部中弹,还有一个被烟熏晕了过去。田边本人的尸体在土地庙里被发现,手里还攥着那把打空了弹匣的手枪。缴获轻机枪两挺、步枪三十余支、掷弹筒一具和一批弹药粮食。新一团这边阵亡四人,伤九人。四个阵亡战士中有两个是迫击炮排的,在发射第三发炮弹时被鬼子掷弹筒反击打中炮位牺牲。
丁伟让部队在杨家岭就地休整半个时辰,同时给李云龙发去战报:“杨家岭遭遇田边大队残部,已全歼。田边中佐确认击毙。我部现距平安城八里,正按计划向预定阵地推进。”电报发出去之后,丁伟蹲在打谷场边上,借着篝火的余烬烤了烤冻僵的手指,把阵亡战士的名字一个一个写在随身的小本子上,然后站起来对参谋长说:“走。平安城东北角的位置天亮前必须到位。”
与此同时,孔捷的新二团正在平安城北面的山路上强行军。孔捷这个人打仗有个特点——要么不动,动起来就像一阵旋风。他在北面山区跟鬼子的骑兵中队周旋了几天,憋了一肚子火,打掉骑兵中队之后立刻按照李云龙的命令往平安城方向靠拢。他的部队行军速度比新一团还快——因为缴获了十二匹东洋马,孔捷让通讯兵和尖兵全部骑马,步兵轻装跑步跟进。他自己骑着一匹缴获的枣红色东洋马跑在队伍最前面,马鞍后面绑着缴获的骑兵刀和一把冲锋枪,风风火火的架势不像个团长,倒像个骑兵连长。
凌晨时分,新二团的先头连到达了平安城北面约十里处一个叫北庄的村子外围。这里是平安城北面通往山区的最后一个村庄,也是孔捷要堵的北面缺口的咽喉位置。先头连刚到村口,就跟一股从平安城方向出来的鬼子巡逻队撞了个正着。双方在黑暗中的村口小路上几乎同时发现了对方的身影——鬼子的巡逻队大约有一个小队的兵力,正沿着村口的土路往北走。孔捷的先头连长是个东北军出身的老兵,反应极快,看到鬼子身影的第一时间不是下令开枪,而是下令全连就地卧倒在路边的排水沟里。鬼子巡逻队没发现伏兵,继续沿着土路往前走,走到离排水沟不到三十步时,先头连长才吼了一声“打”。
三挺轻机枪从排水沟里同时开火,子弹在不到三十步的距离上几乎是顶着鬼子胸口打的。鬼子巡逻队最前面一排人像被割倒的庄稼一样齐刷刷倒下,后面的鬼子慌忙趴下还击,但他们在明处——月光把土路照得清清楚楚,而新二团的战士躲在排水沟的阴影里,鬼子根本看不清目标。交火持续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鬼子巡逻队丢下十几具尸体往平安城方向跑了。孔捷赶到后听了先头连长的汇报,马上命令部队在北庄外围挖防御工事,把村口的土墙加固加高,在村两侧的土坎上架设机枪阵地。他自己骑在马上绕着北庄跑了一圈,把周围的地形全部记在脑子里,然后跳下马对参谋长说了一句话:“这个口子我孔捷堵上了,一只老鼠也别想从我这儿钻出去。”
野狼坡方向,张大彪的一营按照李云龙的命令稳步向平安城方向推进。他们沿途没有遇到大的战斗——鬼子的后卫部队被击溃之后,野狼坡到平安城之间的山路上到处是溃兵丢弃的物品:踩烂的饭盒、空弹药箱、扯断的皮带、还有几匹死在路边被冻得硬邦邦的东洋马。一营一边清理残敌一边在这些遗弃物中捡了不少还能用的弹药和装具,张大彪让战士们把捡到的子弹按口径分类装好,把还能用的饭盒和水壶也一并带上。有个战士捡到了一把被遗弃的鬼子军号,拿起来试着吹了一声,吹得跟驴叫似的,惹得全连哄堂大笑。张大彪骂了他一句“别他娘的暴露位置”,但自己也憋不住笑了。
凌晨时分,一营先头连推进到了平安城东面约六里处的一片小树林,与正在向这边靠拢的丁伟新一团的一个连取得了联系。双方在一片冻得硬邦邦的麦地里碰了面,新一团的连长和独立团一营的连长握了手,互相报了自己部队的位置和兵力。张大彪和丁伟通过电台确认了各自的阵地位置,把防区之间的火力衔接重新调整了一遍。到天蒙蒙亮时,平安城东面、东北、北面三个方向已经全部布满了八路军的阵地,机枪掩体和散兵坑沿着山势和土坎连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弧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平安城西面是和尚特战队负责的区域。和尚从仓库区撤回来之后只休整了不到四个时辰就又带队出发了——这次不是去放火,是把西面山区通往正太铁路的所有小道全部封锁。特战队分成四个小组,各自负责一条小道,在小道上埋设绊发雷和报警器,留一个狙击手在高处监视。这个活儿不热闹,但比放火更考验耐性——趴在雪地里一动不能动,不能生火取暖,不能说话,连咳嗽都要把嘴埋在袖口里闷住。有个特战队员趴在高处用望远镜监视铁路方向时看到一列鬼子的铁甲巡逻车从阳泉方向开往平安城,车上的探照灯在铁轨上来回扫,但巡逻车没有停——它根本不知道头顶的山坡上有一双眼睛正在盯着它。和尚在山头上蹲了一夜,天亮时眉毛和睫毛上全是霜,但眼睛还是亮的。
天彻底亮了。没有朝霞,厚重的云层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压在头顶上,天空是灰白色的,分不清是晨光还是雪地的反光。平安城的城墙轮廓从晨雾里慢慢浮了出来——青灰色的墙砖上留着去年战斗中留下的弹痕和火烧痕迹,城墙上飘着几面膏药旗,在寒风里有气无力地翻卷着。城门口的吊桥已经拉了起来,城门外用沙袋垒了临时工事,两挺重机枪的枪管从沙袋射击孔里伸出来,对着城外的开阔地。城墙上的鬼子哨兵裹着军大衣来回巡逻,每隔一小会儿就往城墙散兵坑,以及散兵坑后面偶尔闪过的灰布军装身影。八路军没打信号弹,也没吹冲锋号,只是无声地把包围圈拉到了城墙根底下。城里的鬼子能看到包围圈在不断缩紧,却不知道围城的人什么时候动手。这种看不见的压力比冲锋号更让人窒息。
平安城日军司令部里,筱冢义男站在作战室窗前看着城外。他昨晚没有回宿舍,在作战室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椅子旁边的茶几上放着冷掉的半杯茶和几份电报——阳泉军司令部的回电说援兵已经在集结,但最快还需要三到四天才能到达平安城外围;太原方向的电报告诉他正太线运输压力极大,短期内无法再抽调一个完整联队增援;情报课送来的最新敌情通报确认了围困平安城的八路军部队番号——独立团、新一团、新二团三个团的主力全部到齐,合计兵力逾五千人。平安城守军算上从前线溃退回来的残部,总共不足两千人,而且其中近三分之一是伤员和后勤人员,真正能战斗的兵力恐怕不到一千五百人。更致命的是,仓库被烧之后城里的存粮撑不过十天,弹药即使省着用也最多支撑一到两次中等规模的防御战斗。一旦八路军发起总攻,平安城防线的薄弱纵深和兵力劣势就会立刻暴露出来。
“给阳泉发报。”筱冢的声音沙哑而低沉,站在他身后的田边参谋已经拿好了笔和本子。筱冢顿了一下继续说,“平安城被八路军三个团合围。我部士气低落、弹药粮食储备均接近底线,且伤兵众多。城防形势极为严峻。请求援兵务必加快行军速度,至少提前一天赶到。”
田边记录完毕犹豫了一下,低声问:“司令官,要不要把真实情况全部告诉阳泉军部?如果如实报告仓库被烧和辎重队覆没的损失,军部可能会要求追究指挥责任。但如果淡化损失,阳泉方面可能不会意识到事情的紧迫性,援兵速度恐怕还会按常规调度。”
筱冢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城墙上那面在寒风里挣扎的膏药旗,说了一句让田边很意外的话:“如实报告。所有的损失——仓库、辎重、人员伤亡——全部如实写上去。追究责任是战后的事。现在平安城还有将近两千名帝国军人和数百名侨民,他们的性命比我的军衔重要。阳泉军部必须明白这不是一次常规的围城,而是棋盘行动惨败导致的连锁反应。如果他们的援兵还按照常规速度走,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平安城已经是一座死城了。”
田边把筱冢的话逐字逐句记录下来,合上文件夹敬了个礼,转身快步往电讯室走去。筱冢看着田边离开之后,慢慢坐回了椅子上。他把桌上那张标注着棋盘行动全部部署的地图折了起来,放进了抽屉最底层,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空白地图铺在桌上,用铅笔在上面写了两个字——“防御”。
平安城外,李云龙的临时指挥部设在城东那片小树林里。指挥部是战地标准配置——几根松木杆子撑起一块缴获的帆布当顶棚,顶棚上盖了一层积雪做伪装,四面用沙袋围了一下挡风。帆布底下的地上铺了一张干草席子,上面摆着地图和电话机。李云龙坐在一个弹药箱上,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喝热水,缸子里的水已经不冒热气了但他也顾不上换。他面前的地图上标注了三个团和和尚特战队的位置,每个位置旁边都用铅笔写了负责人的名字和兵力火力配置。
他面前蹲着的是二营长沈泉和三营长王怀保。沈泉刚从河床阵地赶过来,身上还带着乱石沟战斗的硝烟味;王怀保一直在牛头山到赵家峪一线担任预备队,还没有动过,全营上下精神饱满,弹药也充足。
“团长,这一圈围得够瓷实了,筱冢就算长出翅膀也不一定能飞出去。”沈泉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图上比划着,点了点平安城周围新标注的几处阵地,“丁伟堵了东北,孔捷封了北面,张大彪压在东面,咱们独立团正面顶在东南,和尚把西面通往铁路的小道全封死了。现在平安城四个方向里只有西南方向没有我们的重兵——但西南方向是正太铁路,鬼子要是想从西南突围,必须顺着铁路线跑,咱们在铁路边上预埋的地雷够他喝一壶的。况且往铁路跑就是往阳泉方向跑,咱们下一步要打的不就是阳泉援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