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突围前夜(1 / 2)

夜幕降临时,平安城里开始烧东西。

第一道浓烟从司令部后院的空地上升起来,黑沉沉的烟柱在暮色中直直地往上蹿,因为没有风,烟柱升到半空中才慢慢散开,像一朵脏兮兮的蘑菇云。司令部通讯班的几个鬼子兵把成捆的文件和密码本从档案室里抱出来扔进火堆里,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成灰烬,带着墨迹的碎片被热气流裹挟着飘到半空中,又纷纷扬扬地落在司令部的屋顶上和院子里。一个通讯兵把最后一批密码本扔进火堆时犹豫了一下——那本红色封面的密码本是去年秋天刚从太原领来的新版本,还没用完就要烧了。他翻开密码本的最后一页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扔进了火里。

院子另一头,辎重兵们正在用铁锤砸电台。不是一台,是五台——司令部的指挥电台、备用电台、情报课的监听电台,还有两台便携式野战电台。铁锤砸在电台的铁壳上咣咣作响,真空管碎裂时发出尖锐的噼啪声,像踩碎了一只玻璃杯。砸碎的零件被扫进麻袋里,麻袋口扎紧之后扔上大车,准备拉到北门外的城墙根下埋掉。不能留给八路军任何能用的通讯设备——这是筱冢在突围命令里亲笔加的一条。

平安城四座城门内侧的空地上,鬼子兵正在往大车上搬东西。能带走的全带走——弹药箱、粮食袋、药品箱、汽油桶,每辆大车都堆得像座小山。带不走的东西分两类:有用的烧掉,没用的砸掉。城墙上的备用重机枪被拆下来装车,原本架在垛口上的轻机枪只留了几挺做突围前的火力掩护,其余的也拆了装车。辎重队的鬼子兵用粉笔在每辆大车上写编号和所属中队,字写得歪歪扭扭,因为手指冻得发僵。有个辎重兵在往大车上搬一箱山炮弹时脚底一滑,炮弹箱摔在地上,箱子裂开,黄澄澄的炮弹滚了一地。他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把炮弹捡起来,捡到最后一发时忽然停下了动作,盯着炮弹壳上印着的“昭和大阪造”字样发了好一会儿呆,不知道是在想家还是在想别的什么。

军医院里,穿着白大褂的军医和卫生兵正在把伤员分类。轻伤员——能自己走路的,被编入第二梯队,每人发了一支步枪和两排子弹,步枪是刚从仓库里翻出来的库存货,枪托上还带着出厂时的防锈油。重伤员——断了腿的、腹部穿孔的、被烧成重伤的,被集中在医院一楼的两间大病房里。有个断了双腿的伤兵看到卫生兵进来发手榴弹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他接过手榴弹塞在枕头底下,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什么。卫生兵没听清,弯腰凑近了问他说什么,伤兵重复了一遍:“给我妈写信。”卫生兵沉默了,从兜里掏出一截铅笔头和一张皱巴巴的处方笺放在他手边,转身走出病房时抬手擦了擦眼角。

山本特工队的驻地里,气氛比医院更安静。安静的背后是极度的专注——残兵们把每支冲锋枪的枪机拆下来用煤油清洗了一遍,枪管内的膛线用通条裹着细棉布来回擦拭,擦到棉布上不再沾有任何火药残渣为止。消音器被一个一个拧下来,用细铁丝捅掉内部的积碳,再重新拧上去,螺纹上抹了一点点防松动的枪油。弹匣全部压满,软铅弹头在煤油灯下泛着幽暗的铅灰色光泽。塑性炸药被切成小方块,每块包上防潮油纸,插上定时引信,引信延时统一设定为半盏茶——够一个人跑出爆炸范围,但不够追兵冲过隘口。每个人的背包里除了弹药和炸药之外只装了一样私人物品:有人装的是一张家人的合照,有人装的是一串佛珠,有人装的是一小袋故乡的泥土。没有人说话,营房里只有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和油布摩擦的沙沙声。

山本一个人坐在营房角落里擦他那把毛瑟手枪。手枪的烤蓝已经被磨掉了大半,露出了这把枪跟了他将近十年——从慕尼黑军校毕业时教官送的礼物,跟着他去过关东军,去过华北,去过太原,现在跟着他在平安城。他把枪机拆下来,用一小块浸了枪油的棉布仔细擦拭击针和弹簧,然后重新组装好,拉了一下套筒试了试动作。枪机复位的声音干脆利落,在安静的营房里显得格外清脆。他把枪插进腰间的枪套里,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营房里的残兵们,说了一句话:“今夜突围,特工队殿后。殿后的意思所有人都清楚——主力走多远,我们就守多久。我不要求你们活着回来,我要求你们在倒下之前打出比活着的人更多的子弹。帝国军人死也要死在战场,不是死在医院的病床上。”

与此同时,司令部通讯班的禁闭室里,田中坐在椅子上,双手依然被绑在身后。走廊里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和搬东西的碰撞声,他能听出外面正在为突围做最后的准备。禁闭室的门没有锁——山本走之前让卫兵把门锁打开了,因为突围的时候没人会记得来带一个被囚禁的军曹。田中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被绑得发麻的手腕,发现绳子没有被解开的迹象,他用肩膀撞开禁闭室的门走到走廊里,走廊里空荡荡的,所有能动的兵都在往城北集结。他顺着走廊走到通讯班的办公室,办公室里一片狼藉——抽屉被拉开了,文件散落一地,墙角堆着还没搬走的废纸和砸碎的电台零件。他在一个被翻倒的柜子后面找到了自己的大衣,用绑着的双手艰难地把大衣披在身上,然后靠着墙慢慢坐下来,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着什么——也许是一个人名,也许是一段经文,也许只是一个反复念了无数遍的数字。

入夜之后,平安城里开始下小雪。雪花从低矮的云层里无声地落下来,落在城墙的垛口上,落在沙袋掩体上,落在大车上堆积的弹药箱上,落在那些正在往背包里塞最后一颗手榴弹的重伤员身上。城北门内侧的空地上,原田中佐正在集结第一梯队。他从守备大队里挑了一百二十个最精壮的鬼子兵,全部配冲锋枪和轻机枪,每人只带两个弹匣和两颗手榴弹——多带弹药少带粮食,速度就是一切。这一百二十人的任务是突围时冲在最前面,用密集火力撕开城北八路军阵地的一个缺口。缺口打开之后不要停留,继续往北推进,把缺口扩大,为后续梯队杀出一条血路。原田站在队伍前面,军刀拄在地上,光头在雪中泛着青光。他没有长篇大论地训话,只说了三句话:“今晚我们不是去打仗,是去杀出一条回家的路。跟紧我,别掉队。掉队的人不会有人回去找你们。”一百二十个人无声地把冲锋枪保险从半自动拨到了全自动。

第二梯队在城北门内侧的街道上排队列阵。这个梯队的人数最多也最杂乱——有背着步枪的轻伤员,有裹着围巾的侨民妇女,有扛着行李卷的军属老人和小孩。田边参谋负责指挥这一梯队,他在队伍前后跑来跑去地用嘶哑的嗓子喊话,让所有人排成两路纵队,靠左走不要占满路面给传令兵留通道,不要点火把,不要大声说话。队伍里有人在低声哭泣,是一个抱着孩子的侨民妇女,孩子被冻得哇哇大哭,她用手捂住孩子的嘴怕哭声引来城外的八路军。田边看到了,默默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块干硬的奶糖塞在孩子手里,孩子不哭了,抱着奶糖用没长齐的牙使劲啃。

第三梯队殿后,由山本指挥。他的残兵加上后卫中队总共不到一百人,但这一百人里有一大半是打过好几年仗的老鬼子,战斗力不弱于第一梯队。他们的任务是守在城北门内侧到突围部队尾巴之间的一段狭窄街道上,用沙袋和推倒的大车垒成一道临时防线。一旦后卫中队被压垮,山本特工队就要顶上去用塑性炸药和机关火力封住追兵的通道,给前方主力争取尽可能多的脱离时间。山本拄着拐杖站在防线后面,看着他的残兵们在沙袋后面一个个进入射击位置,消音冲锋枪的枪口搁在沙袋上,枪口指向城门方向。

筱冢义男站在城北门城楼上。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领章和肩章擦得锃亮,腰间挂着那把从日本带来的军刀,刀柄上缠着的紫色丝绦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他身后站着司令部的几个参谋和卫兵,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不安。筱冢从城楼上往下看——城外黑漆漆的一片,看不到任何火光和灯光,但黑暗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胁,因为八路军就藏在黑暗里。他拿起望远镜朝城北方向看去,夜视镜片里是模糊不清的山影和雪地的反光,偶有远处几点微光在移动——那可能是八路军的巡逻哨,也可能是夜间调动的部队。他看不清楚,但他知道城外至少有五千人正等着他出门。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田边参谋说了一句:“传令下去——突围开始时间定在子时正。命令各梯队在丑时之前全部通过城北门,按照预定序列依次出发。告诉所有人,今夜我们不是为了帝国而战,是为了活下去而战。”

田边敬了礼转身跑下城楼传达命令。筱冢又拿起望远镜朝城外看了一眼,然后慢慢走下城楼,翻身上了战马。战马在寒风中刨着蹄子打响鼻,他拍了拍马的脖子让它安静下来,然后勒住缰绳,看着北门内侧那些正在焦急等待命令的士兵和侨民。雪花落在他的军帽上、肩章上和马背上,他没有去拂,只是安静地坐在马背上,像一尊被雪覆盖的石像。

城外,王怀保的三营在傍晚时分赶到了北庄阵地,跟孔捷的新二团接上了头。王怀保骑着一匹缴获的东洋马跑在队伍最前面,马蹄踩在雪地上扬起一片雪雾,他翻身下马时孔捷正在北庄村口的土墙后面蹲着抽旱烟。两个人没有多余的寒暄——王怀保把李云龙的命令传达了一遍,三营的两个连立即进入北庄外围阵地,一左一右加强到新二团的两翼。三营带来了四挺轻机枪和两门迫击炮,炮弹带了三十二发——这是独立团从黑石崖缴获后补充过的最新家底,王怀保把它们全部带到了北庄。孔捷看到那些炮弹箱子时眼睛都亮了,连说好几句“老李够意思”,然后马上让迫击炮排的人把炮架在村后的高地上,炮口斜指城北方向。北庄阵地原本只有一个团的兵力在守,防线拉得比较开,有些地段只有单层火力,王怀保的两个连填上去之后火力密度翻了一倍多。孔捷亲自带人重新调整了机枪掩体的射击角度,确保城北开阔地上的每一段都在交叉火力的覆盖之下。

丁伟的新一团在东北方向也加强了警戒。他把部队从杨家岭阵地往前推了一里地,在靠近城东北角的一片废弃砖窑里设置了前哨阵地。三个连轮流值班,每隔一个时辰换一班,确保全团在随时能投入战斗的状态。丁伟在砖窑的窑顶上架了一挺重机枪,机枪手裹着缴获的鬼子军毯趴在枪后面,枪口指向城东北方向的开阔地。他对机枪手说:“鬼子要是从咱们这边出来,你就往死里打。他们要是从北面出来,你就往北面打拦阻射击——打不到人也要打出声势,让他们觉得四面八方全是咱们的人。”

和尚的特战队在傍晚时分接到了李云龙的新命令——不是加入城北的阻击,而是趁城中混乱摸进平安城西面的那片仓库区废墟。仓库区在之前的奇袭中六栋仓库被烧成了空壳,但仓库区边缘还有一排半塌的砖房——原来存放备用被服和杂物的附属库房,上次袭击时没有被完全烧毁。李云龙判断,鬼子突围时可能会将最后一批无法携带的物资存放在那里或直接销毁,和尚的任务是在突围发动后潜入仓库区,查清楚鬼子是否在临走前破坏了剩余物资,如果遇到还没被破坏的物资——尤其是药品和弹药——能抢就抢,能运就运。同时,城内还有一些来不及处理的后勤文件,和尚顺手能收集多少就收集多少,尽可能在混乱中捞到更多可用之物。

“团长让我带句话给你。”李云龙在送和尚出发时说,“如果碰到还有没死的鬼子伤兵,不要浪费子弹,缴了武器丢下不管即可。但如果碰到鬼子的军官——尤其是通讯官或者情报课的军官——尽量抓活的。他们脑子里的情报比纸面上的文件更有价值。另外,如果碰到咱们的内线——虽然可能性很小——无论如何把人给我活着带回来。”

和尚把命令默念一遍记在心里,带着十人突击小组在夜色中沿着城西的废弃运煤小道往仓库区摸去。城西依然是包围圈上故意留着的缺口——李云龙特意在战前安排西面只布置少量警戒力量,目的在于诱敌将注意力转向他认为最安全的西面,而松懈对城北和城东的警惕。但和尚知道,这个缺口同时也是摸进城的最佳路径。城墙上鬼子的哨兵在突围前必然会更加专注于城北方向的动静,对西面这片已烧成废墟的仓库区反而会放松警戒。十个人穿着白色伪装斗篷,沿着干涸的排水沟无声地摸到了仓库区外围的铁丝网边上。铁丝网在仓库大火中被烧塌了一大半,只剩下几根歪歪扭扭的水泥桩子和挂在上面的断铁丝。和尚打了一个手语,十个人鱼贯从铁丝网的缺口钻了进去,隐没在废墟的阴影中。

与此同时,李云龙带着赵刚和虎子从小树林指挥部出发,骑马赶往城北。城北是今晚的主战场,他这个当团长的必须在最前沿指挥。黄骠马在雪地上跑得飞快,马蹄翻起的雪沫溅在虎子的马腿上。李云龙骑在马上脑子里还在过今晚的部署——北庄有孔捷和王怀保,东面有张大彪,东北有丁伟,沈泉的二营在牛头山方向做预备队,西面有和尚的突击小组。四个方向都有人在,但这个包围圈能不能兜住筱冢的全力突围,还要看临场的反应——战场永远比计划复杂,一个意外就能改变全局。他能做的就是把这些可能发生的意外在心里预演一遍,想好对策,然后亲临前线随时做出调整。

虎子跟在他后面,腰间插着那把毛瑟手枪,背上背着骑枪。马跑起来时骑枪的枪托一下一下地磕着马鞍后面驮着的弹药袋,发出一声一声闷闷的节奏。他的脸上糊了一层被马蹄扬起的雪沫,睫毛上结了霜,但他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虎子已经不是一年前那个在矿道外围紧张得手抖的新兵蛋子了,这一年多他跟着李云龙经历了老龙潭、牛头山、河床伏击、铁甲车、黑石崖大大小小几十场仗,见过消音子弹从耳边飞过去,见过铁甲车在自己眼前炸成废铁,见过缴获清单上越来越多的重机枪和迫击炮。他长大了,在铁和火里长大了。

子时正,平安城北门内侧的传令兵吹响了突围的第一声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