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突围前夜(2 / 2)

那声哨尖利而短促,在寂静的雪夜里像一把刀子划破了什么东西。紧接着,北门内侧堆着的双层沙袋被人从里面一层一层扒开,大门的铁栓被抬起,厚重的木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门开了一条缝,然后被两边的鬼子兵用力往里一拉,整扇门哗地洞开,城外的冷风灌进来,卷起地上的雪粒和灰尘。开门的鬼子兵脸上被风刮得生疼,他眯起眼睛看着门外的黑暗——什么都看不见,但在黑暗的尽头,子弹已经在等着他们了。

筱冢义男骑在战马上,拔出军刀,朝城北门外一指。军刀在月光和雪光的映照下反射出一道冰冷的白光。一百二十名突击兵在原田的带领下端着冲锋枪冲出北门,脚步声在城门洞的拱顶下回荡了一下便被外面开阔地上的风声吞没了。他们的胶鞋踩在冻硬的积雪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一百二十道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就像一头巨大的野兽趴在地面上喘着粗气。

王怀保的机枪手在北庄外围的土坎上听到了城北方向的动静。他没有看到人——天太黑了,雪还在下,视线最多只有三四十步。但多年战斗养成的敏锐让他察觉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震动——不是铁轨的震动,是百来双皮靴踩在雪地上一齐奔跑时产生的低频共振。他把耳朵贴在机枪枪托上听了一秒,猛地抬起头,对掩体后面的战友压低声音吼了一句:“来了!正北方向!”他一边说一边把枪口转向城北方向,手指搭上扳机。

土坎上的四挺轻机枪同时对准了黑暗中的某个方向。没有人下令开火——因为还看不见。但所有机枪手的手指都已经把扳机压到了第一道行程,只等黑暗里浮出第一个灰色的人影。孔捷蹲在旁边的掩体里握着一颗手榴弹,拉火绳已经套在手指上。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齿,用极低的声音自言自语了一句:“狗日的筱冢,老子等你等了好几天了。”

原田的第一梯队冲到离北庄阵地大约两百步时停了下来。原田蹲在地上借着雪地微光看指南针确认方向,确认无误后向后打了一个继续前进的手语。一百二十人重新站起来,继续往前压。他们跑过开阔地中央时雪地上的脚步声忽然变得杂乱——有人在雪里踩到了独立团战前埋下的绊马雷绊发线。

轰的一声,第一颗绊马雷在原田队伍的侧前方炸开。不是直接炸人——那颗雷埋在队伍右侧略偏的位置上,冲击波掀翻了两个冲在最右翼的鬼子兵,连带着把旁边的人推得踉跄了好几步。原田本能地吼了一声“散开”,但来不及了——绊马雷的火光就是信号。火光亮起的一刹那,北庄外围土坎上的四挺轻机枪同时喷出了火舌,两道交叉火力将最前面的鬼子兵齐刷刷地扫倒,另外两挺的位置略靠后方主要负责封锁两翼,防止鬼子向两侧散开。子弹在黑暗中拖着暗红色的曳光弹道,像无数条烧红的铁丝往鬼子队伍里捅。原田趴在地上用冲锋枪朝土坎方向打了一个长点射,子弹全打在土坎前面的冻土上溅起一片雪泥。他不知道土坎后面有多少人有多少枪,但他能从弹道密度判断出来——不是一个连,是一个加强营,甚至不止。他扭头朝后面吼了一声“掷弹筒”,声音还没落下,一颗迫击炮弹就落在他右后方炸开了。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半片开阔地——原田在那一瞬间看到了土坎上密密麻麻的散兵坑和机枪掩体,以及掩体后面还有第二道防线。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不是遭遇战,这是预设阵地。八路军早就知道他们要往北走。

第二梯队紧跟在第一梯队后面出了城。田边带着司令部直属队和侨民队伍从城门洞冲出来时看到前方的火光和弹道,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几个侨民妇女看到前方的爆炸声和曳光弹吓得蹲在地上不敢走,被后面的辎重兵推着往前走。第二梯队的队伍在城门口挤成了一团——前方在交火,后方的队伍还在往外涌,城门洞的空间有限,几百号人挤在一个两三丈宽的洞口里,推推搡搡,哭喊声和咒骂声混成一片。田边在混乱中试图控制局势,他站在城门口的一个沙袋堆上挥舞着手臂嘶声力竭地喊:“不要停!冲过去!冲过开阔地就是生路!”混乱中他的声音勉强被前排的士兵听见,士兵们开始硬着头皮往前冲,汇入前方更剧烈的交火中。

城北的枪声打响之后,城东的张大彪也行动起来了。他的一营在听到第一声爆炸时就全部进入了阵地。张大彪让迫击炮排往城东门方向打了四发炮弹——不是要轰开城门,是告诉城东的鬼子:别以为北面打起来了你们就能从这里溜。四发炮弹三发落在城门外的沙袋工事附近,弹片将堆在最外面的一层沙袋撕开了几个大口子,沙粒从口子里哗哗地流出来。一发越过城墙落在城门内侧的空地上爆炸了,虽然没有伤到人,但爆炸声在城东回荡了许久。城东门上的鬼子守军被这一波炮火压制得缩回了垛口后面,不敢有丝毫动作。张大彪蹲在战壕里用望远镜观察城东门的反应,确认鬼子没有从城东出击的迹象之后才点了点头——李云龙判断得对,城东不是主攻方向。鬼子把全部突围的希望都押在了城北。

城东北方向,丁伟的新一团也听到了城北的枪声。丁伟让人往城东北角打了一发绿色信号弹,同时让砖窑顶上的重机枪朝城东北方向的开阔地上打了一组短点射。他不确定那个方向有没有鬼子,但短点射打出去之后,城东北角的鬼子哨兵果然还击了一梭子——这说明鬼子还没有放弃城东北方向的警戒,丁伟需要做的就是把这里的鬼子也钉住,让他们不敢抽调兵力支援城北。

突围发动时和尚的小组已经摸到了仓库区废墟深处。上次火烧六栋仓库之后残留的焦黑钢梁歪斜在雪地上,空气中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和尚贴着残墙的阴影往里摸,忽然听到前方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有人在仓库废墟后面砸什么东西。他朝孙德胜打了个手语,两个人无声地绕过残墙,看到几个鬼子兵正蹲在仓库区边缘那排半塌的砖房前面用铁锤砸铁皮柜子。地上散落着文件夹、账本和几台已经被砸坏的便携电台。砖房里面影影绰绰能看到更多的柜子和纸箱,显然这批辎重兵正赶在撤退前销毁留存的物资。

和尚没有犹豫,消音冲锋枪口闪了几朵火花。三声闷响过后,正在砸柜子的几个鬼子辎重兵接二连三地倒下,铁锤从手里脱出去砸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孙德胜带人冲进砖房里搜索了一圈,确认没有其他鬼子之后开始检查留存的物资。砖房里大部分是后勤文件和早已搬空的货架,但在最角落的一个铁皮柜子里,孙德胜找到了两个没有损坏的野战医疗箱——里面整齐排列着绷带卷、手术刀片、止血钳和一包包锡箔密封的磺胺粉。这正是独立团卫生所急需的外伤药品。

城北的激战在子时三刻达到了最惨烈的阶段。

原田的第一梯队在王怀保的交叉火力压制下伤亡过半,冲在最前面的二十多个人冲到了离孔捷的重机枪阵地不到一百步的位置,被重机枪平射打穿了胸膛和腹部,一个个倒在雪地上再也没能站起来。其中有个鬼子兵在临死前拉了一颗手榴弹,手榴弹滚在雪地上嗤嗤冒烟,却没有炸到任何掩体,反而炸飞了几步外他自己战友的一只脚。伤员的惨叫声在枪声的间歇中短暂浮现,很快又被新的枪声淹没。原田本人右腿被打中了一发子弹,骨头碎成了好几块,他单腿跪在雪地上用军刀撑着身体,用左手继续举着冲锋枪扫射。子弹打光之后他把冲锋枪往地上一摔,拔出腰间的军刀朝天一扬,用嘶哑的嗓门喊了一声“跟老子冲”,单腿跳着继续往前,被王怀保阵地上的轻机枪手一个短点射击倒,倒在了距离土坎不到八十步的雪地上。他的军刀插在雪地里,刀柄上的丝带在风雪中孤零零地飘动着。

第二梯队在开阔地上承受着从天而降的迫击炮轰击。孔捷的迫击炮手打得很精——炮弹不是直接砸在人堆里,而是落在人群前方和侧面的雪地上,用弹片构成一道死亡的屏障。每发炮弹炸开之后都会有好几个人捂着被弹片击中的伤口倒下,倒下的人大多数再也站不起来,少数挣扎着往后爬又被后面涌上来的人踩在脚下。田边带着司令部的几个参谋在人群中来回奔跑试图维持行军队形,但迫击炮弹的爆炸声和机枪的扫射声让人根本听不到任何命令。混乱中有几个侨民妇女忽然尖叫着四散奔逃,结果是跑错了方向——往南跑回了城门洞里,撞上了正在往外推进的第三梯队后卫部队。

山本在城门口看到了往回跑的侨民。他拄着拐杖站在城门洞正中央,对着那些往回跑的人举起了毛瑟手枪。他没有开枪,但枪口稳稳地指着他们。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城门洞的回音里字字清晰:“回去。往前走。回头的路已经没有了,往前走才可能活。”那些侨民看着他枪口的准星,又看了看他身后特工队残兵们黑洞洞的消音器枪口,咽了口唾沫,转身重新冲进了开阔地上的枪林弹雨中。

山本没有撤。他在城门口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确认第二梯队的主力已经通过了开阔地中段之后,才带着特工队残兵和后卫中队退出城门。退出城门前他让人在城门洞内侧布下了一排定时引信炸药,引信延时设定为半盏茶——足够后卫撤出门洞,但不够追兵冲进门洞。退出城门后山本的残兵们在城门外的沙袋掩体里散开,用消音冲锋枪朝北庄方向的八路军阵地做交替掩护射击。沙袋掩体是之前城外仓库区被烧后留下的老工事,但坚固程度还够,能暂时抵挡轻武器火力。在这里殿后等于把自己摆在了追兵枪口下最靠前的位置——离八路军阵地最近,是整个突围序列中生存概率最低的位置。

在城北激战持续的同时,和尚的特战小组在仓库区砖房里完成了最后的搜检。除了药品箱之外,还找到了几箱尚未销毁的物资清单和一本鬼子的后勤账册。账册是用日文写的,和尚看不太懂,但既然账册跟大量涉密物资清单放在一起,很可能记载了仓库区在被烧前储存的物资详目。他没多想就把账册连同物资清单一起塞进了背包里。

正当和尚准备撤退时,孙德胜在外面警戒忽然吹了一声短促的鸟哨——有人来了。不是鬼子的大队人马,是一个单个的人影,正沿着仓库区废墟边缘朝这边慢慢走来。那人穿着鬼子军大衣,双手裹在袖子里,走路一瘸一拐,看不清脸。和尚竖起手掌示意全员警戒,自己端着消音冲锋枪隐在砖房门口的阴影里。那人走得越来越近,走到砖房门口时停下脚步,伸出手推开门——手腕上还挂着半截磨断的麻绳。

田中站在门口,借着月光看到屋里的和尚,没有惊慌,也没有喊叫。他只是很平静地把双手垂在身侧,用中文说了三个字:“带我走。”他的发音有些生硬,但咬字很准。和尚端着枪没有放下,审视了他两秒,注意到此人身上虽然穿着鬼子军大衣,但领口敞开着,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衣,脚上连胶鞋都没有——是光脚穿一双木屐,脚趾冻得发紫。除了被囚禁后仓皇逃出的俘虏,不会有哪个鬼子军官这副模样。

“口令?”和尚压着嗓子问了一句,作为试探。

田中抬起眼睛看着他,用依然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话:“口令我没有——那是司令部通讯班用的,我不是你的敌人。”然后他顿了顿,说出了独立团内线最常使用的那句接头暗语——“铁砧不打铁,光剩锈。”

这句暗语只有李云龙、赵刚和内线本人知道。和尚瞳孔微缩,在零点几秒内做了决定。他放下枪口朝田中打了个跟上的手语,让孙德胜扶着这个光脚穿木屐的人沿排水沟原路撤回城外。在撤出仓库区的一瞬间,田中的木屐在雪地上滑了一下险些摔倒,孙德胜伸手拽了他一把,感觉到他的手腕冰冷,绳子磨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一行人穿过铁丝网缺口后疾步穿过西面开阔地,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