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守城部队——放弃清理城门洞,所有尚未出城的人改从西门出城!西门外的包围圈有空隙,让他们从西门绕道往西北方向自行突围,在正太铁路沿线与太原接应部队汇合!不用等我们,自行判断战况突围!”
通讯兵把这个命令发出去之后,筱冢转过身对山本说:“我们这一路继续从城北突。不惜一切代价撕开口子。就算城里的人出不来,我们也要把已经出城的这几百人活着带进北面山区。”
山本没有回答,只是用一个简短的手势命令特工队的残兵将火力密度往上提了一档。消音冲锋枪的沉闷射击声在掩体后面持续不断地响起,二十多个特工队员散开在残存的沙袋掩体后面交替射击,用精确的短点射压制土坎上最靠前的几个散兵坑。他们的枪法比普通步兵强得多,在混乱中也保持着极高的射击纪律——每次只打三发,打完立刻换位置,不让对手有机会瞄准他们的枪口焰。王怀保阵地上的一个轻机枪手被山本特工队的冷枪击中肩部倒下,副射手立刻接替,但仅仅几秒后又被打穿了钢盔。山本特工队的战斗力在这种绝境中被逼到了最高点,每一个队员的射击动作不再是战术和训练,而是一种本能的极致爆发。
“迫击炮全打光了!就剩手榴弹和子弹了!”孔捷的炮兵观察员跌跌撞撞冲回掩体,声音喊得像破了的风箱。孔捷把旱烟袋往腰里一掖,瞪大了眼睛望着前方——开阔地上剩余的王怀保迫击炮弹勉强压制住了城门口的拥挤人流,但城门口依然在源源不断涌出新的突围者,数量比战前预估的更多,密度也更大。
“近战!上刺刀!投弹组准备——等他们把先头部队冲到我土坎底下三十步再摔!谁他娘的提前摔了老子毙了他!”孔捷拔出插在腰间的手枪,朝土坎前方的黑暗中看了看——能听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喘息声,鬼子的前锋已经突破了迫击炮拦阻射击的弹幕,正在往土坎脚下压。
与此同时,王怀保在另一侧掩体内端着望远镜死盯着山坡下方的战况。筱冢不顾城门洞口被炸塌半扇,仍然在命令城外所有还能动的人往北压,就像一个已经把全部赌注推上桌面的赌徒,输了就不会再有下一把。山本带的那帮残兵把全部火力集中打在土坎上靠前的散兵坑位置,一个接一个的机枪手倒下去,又一个接一个的替补顶上来。王怀保回头看了看自己阵地上的弹药存量——手榴弹还有五六箱,子弹每人最多两个基数。他咬了咬牙压低声音自语道:“老李说得对——困兽最凶,但再凶的兽也有力竭的时候。咱们只要再扛住他一波,他就没劲了。”
他的判断很快得到了验证。山本特工队的火力凶猛归凶猛,但弹药消耗也成正比——每个残兵的弹匣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薄,备用弹匣已经全部打光,剩下的子弹都在身上揣着的最后一两个弹匣里。山本本人把他最后一个冲锋枪弹匣插进枪身时,动作比之前慢了半拍——不是因为紧张,是他的肩膀伤口在连续射击后再次崩裂,血沿着手臂流到手背上,把枪托贴腮的部分染得又湿又滑。他从兜里掏出一条绑腿布用牙齿和一只手在肩膀上胡乱缠了几圈勒紧止血,然后继续射击,好像那只手根本没受过伤一样。
孔捷趴在掩体后面正等着王怀保说的“最后一波”——鬼子的洪流在连番打击下已经被削掉了很大一块,但剩下的前锋仍然有近百人推挤着涌向土坎脚下,队伍中带头冲锋的鬼子兵已经近到能看清他们军大衣上的泥渍和刺刀上凝结的冰霜。土坎上的战士都憋着最后一口气,投弹手把一箱手榴弹搬到土坎最前沿的位置,一颗一颗拧开后盖把拉火绳拉直。
就在前锋距离土坎约五十步时,城门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不是炮击,不是手榴弹,是山本安装在城门洞内侧的定时炸药炸了。炸药将城门洞内堆堵的沙袋和碎石同时往外崩飞,一股浓烟夹着碎砖和钢片从城门洞内向外喷涌而出。这是山本殿后计划的一部分——在主力全部离开城门口后炸掉城门洞,堵死追兵近城的通道。但他执行这个计划时,城里还有四成的人没有出来。爆炸的冲击波沿着城门洞向城内方向扩散,将城门内侧街道上等待出城的最后一批重伤员和守城后卫兵全部笼罩在碎石和钢片中。城墙上的砖石被冲击力震得劈啪往下掉,城北门楼上的膏药旗旗杆被震断,旗子像一片枯叶一样从城楼上飘落,坠入火焰与浓烟之中。
与此同时,正太铁路方向传来了新的动静。太原接应部队的前锋——一个步兵大队——正在沿铁路线南下,距离平安城西北方向已不到十五里。丁伟的侦察排在砖窑高地上最先发现了这个动向——铁路线上出现了一长串移动的火光,是接应部队夜间行军的火把。丁伟立刻用电台向李云龙报告了情况,并马上命令砖窑阵地上的重机枪和迫击炮调整射向,准备对西北方向实施拦阻射击。李云龙站在城北一处临时指挥位置,同时接到了丁伟的电报和和尚派人送来的紧急口信。口信只有一句话:内线已找到,人活着,正在往指挥部送。李云龙把电报和口信都听完了,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变化,只对虎子说了句“去接和尚”,然后又重新举起望远镜对准了城北战场。
筱冢在城门口爆炸的烟尘还未散去时就看清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城北的火力密度在孔捷和王怀保的咬牙坚持下丝毫没有减弱,他的人已经在土坎前方冲了好几波,每一次都被交叉火力和手榴弹雨砸回来。时间在伤亡中飞快流逝——从丑时正突围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一个时辰,再拖下去太原接应部队即便到了外围也无法与他们会合。他的目光扫过身边的残兵和挤在城门口附近进退不得的侨民,最终落在山本仍在流血却依然稳如磐石的背影上。
“改变突围方向。”筱冢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城北打不开。所有还能动的——跟我走西北方向的干河床。”他指的那条河床,正是河床伏击之后被鬼子工兵修整过、后来又因为围城停工的那条干河床。河床的入口在城西北角外约三里处,上次山本特工队曾试图利用那里渗透,后来被李云龙在河床末端布过雷场,但河床入口附近的工兵加固工程尚未完全被八路军重新控制。突围之初选择城北是因为城北距离正太线最远,从敌情判断上最有出其不意的效果;但现在城北走不通,他必须另寻他路。西北方向的河床虽然地形狭窄不利于大部队展开,但只要能挤过去,就能绕过北庄阵地,插进北面山区与接应部队汇合。代价是必须丢弃一些已经受伤跑不动的伤员和部分辎重——这无疑是在剜他的心头肉,但此刻他别无选择。
山本听到命令后放下冲锋枪看了筱冢一眼。这个命令意味着他的殿后任务从此刻起变成了侧卫掩护——主力部队的转移路线从城北开阔地变成西北河床,殿后火力必须同步转向西北方向。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把拐杖往腋下夹紧了一些,朝残兵们打了个转向的手势。残兵们从沙袋掩体后面交替掩护着撤出来,开始向西北方向转移阵地。
西北方向的王怀保在望远镜里看到了鬼子前锋忽然转向的动作——开阔地上的溃兵不再拼命往土坎方向涌,而是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一样往西北方向拐弯。他立刻判断出筱冢在城北碰了壁要改道,马上抓起电话摇通李云龙的指挥位置:“团长!鬼子往西北拐了!方向是干河床!筱冢要往河床里钻!”
李云龙在电话那头只说了两个字:“堵住。”
他放下电话的同时已经抓起了另一部电话,接的是沈泉在牛头山方向的预备阵地。沈泉的二营在黑石崖伏击后一直留在牛头山休整,现在是调动他们堵河床的最佳时机。电话接通后沈泉只听到李云龙说了几个简短的命令:“二营全营沿牛头山西北小道急行军直插干河床入口。带够机枪和手榴弹,不用带重炮。鬼子已经残了,经不起你在高地上架一排机枪往下打。到了之后把河床入口死死封住,不让他钻进去。如果他已经钻进去了,就把入口和出口两头给我堵死。”沈泉挂掉电话后扭头朝身后吼了一声集合哨,二营从松林营地整队出发时火把都没点,全营沿西北方向小道在雪地中急行军。
河床入口方向暂时还没有枪声——筱冢的残部还在从城北往那边赶,沈泉的二营也还在路上。谁先到,谁就能决定这条狭窄通道的控制权。李云龙放下电话后静了几秒,然后从怀里掏出内线最后那份情报又看了一遍。情报末尾那句“太原接应部队正向平安城靠拢”,刚才丁伟的侦察排已经证实了——十五里外铁路线上移动的火把就是那支部队。他必须在筱冢钻进河床之前堵住他,同时在太原援兵赶到之前结束城北的战斗。两个时间窗口都在收紧,任何一个窗口没卡住,今晚的围城战就可能功亏一篑。
“虎子,去告诉和尚——把缴获的药品交给杨秀芹,把内线交给老赵,然后马上带特战队往河床方向去。他从城西往河床出口穿插,沈泉堵入口,他堵出口。去!”虎子翻身上马往城西方向跑,马蹄掀起一片雪泥,转眼消失在小树林方向。
城门口爆炸的余波尚未完全散去,筱冢率领的残部已经从城北开阔地上撤了出来,形成一支由步兵、侨民和轻伤员混编而成的铁灰色河流,正在艰难地转弯往西北方向流动。山本的特工队残兵在队伍最外围交替掩护,边撤边打,用最后的弹药压制从北庄阵地方向延伸过来的追兵火力。开阔地上的积雪被无数双脚踩成了一片灰黑色的泥沼,队伍走过之后泥沼里到处是被遗弃的担架、砸坏的电台零件、踩扁的饭盒和散落的文件碎片。有张司令部档案室的标签纸被风吹起来贴在田边的尸体上,纸上印着昭和年间的日期和一行已经模糊的红色机密封条,很快被新的雪花盖住。
李云龙放下望远镜往河床方向看了一眼,那边的天还是黑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最多一刻钟之后,沈泉的二营就会出现在河床入口上方的高地上,而山本的残兵也将在同一时间到达河床入口。双方将在这条曾经吞没过山本一半兵力的干河床上再度碰撞——这一次,筱冢和他的残兵再也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