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铁流对撞(1 / 2)

丑时正,城北开阔地上的雪已经被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浆。炮弹炸开的弹坑一个挨着一个,弹坑边缘的积雪被高温融化成水又迅速冻结成冰,在月光下反射出浑浊的光泽。弹坑之间横七竖八地倒着鬼子兵的尸体和丢弃的枪械,有的尸体被后续涌上来的人踩进了泥浆里,只露出一只手或者半张脸。空气里弥漫着硝烟、血腥和冻土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吸进肺里又呛又黏。

原田的第一梯队已经在王怀保和孔捷的交叉火力面前撞得粉碎。一百二十名精锐突击兵,冲到土坎前一百步以内的不到三十人,冲到五十步以内的不到十人,没有一个人能冲进土坎上的散兵坑——最后倒下的几个鬼子兵距离孔捷的重机枪掩体只有不到三十步,其中一个军曹的尸体趴在雪地上,手指还保持着扣扳机的姿势,冲锋枪的弹匣已经打空了,枪身被他的体温融化了一小片雪,露出尸体保持着面向北方的姿势直到现在还没有人去收。

第二梯队紧跟着撞上了这道已经尸横遍野的死亡线。田边带着司令部的参谋和直属队冲出城门时看到的不是一支正在突破的前锋,而是一地尸体和被弹片削断的残肢。他带着队伍在开阔地上强行往前冲,冲到一半就被迫击炮弹的拦阻射击打散了——两颗炮弹落在人群正前方炸开,把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辎重兵掀飞,后面的人本能地趴下躲避,队伍被截成了两段。前半段跟着田边拼命往北庄阵地侧面的一个洼地里冲,试图绕开正面的交叉火力;后半段被弹幕拦在了开阔地中段,进退不得,只能趴在雪地上用步枪朝土坎方向盲目还击,子弹大多打在了土坎前面的冻土堆上。

田边带进洼地的大约有六十多人,大多是司令部的文职军官和几个守备大队抽调的步兵。洼地本身是一处天然的低凹地形,之前是夏季山洪冲刷出来的临时水道,冬天干涸之后积了齐膝深的雪,人蹲在里面能勉强避开土坎方向的直射火力。田边蹲在洼地边缘用望远镜观察前方的火力点——土坎上有四处明显的枪口焰,两处在正面,两处在侧面,交叉火力网把洼地前方的空地全部覆盖了。他算出从洼地到土坎脚下大约还剩两百步,中间没有任何遮拦,冲过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跑到一半。

“掷弹筒!把土坎上的机枪敲掉!”田边回头朝身后喊了一声。一个掷弹筒手从洼地底部爬上来,趴在洼地边缘架起掷弹筒,眯着眼睛瞄了一下,把一发榴弹滑进炮管。嗵的一声榴弹飞了出去,在土坎前方炸开——偏了,没打中机枪掩体。掷弹筒手正要装第二发,孔捷阵地上的迫击炮已经发现了这个发射位置。一发迫击炮弹从天而降,精准地落在掷弹筒手身旁,弹片将掷弹筒炸成了扭曲的铁皮,炮手和副射手同时被掀翻在洼地边缘。

“田边参谋!右边有人冲过来了!”一个趴在地上的鬼子兵指着洼地西侧喊道。田边扭头一看,心脏猛地一沉——西侧雪地上,王怀保三营的一个排正沿着一条排水沟从侧面摸过来,离洼地只有不到一百步了。这个排是王怀保在听到枪声密度降低后主动派出的——他判断鬼子前锋已经被打残,残敌最可能利用地形死角集结重组,与其等鬼子重新组织好,不如趁其立足未稳直接肃清。排长带着二十多个战士猫着腰沿排水沟无声地摸到洼地西侧,在距离不到八十步时同时开火。冲锋枪和轻机枪的火力覆盖了洼地整个西侧边缘,田边身边的鬼子兵被侧面来的子弹打中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的直接栽进洼地底部的雪堆里,雪堆上很快染出了一片片暗红色的斑块。

田边本人侧身躲避时被一发子弹打中了右胸,身体往后仰倒在洼地底部。他挣扎着用手撑地想爬起来,另一个鬼子军官按住他的伤口用日语喊着什么,声音被枪声淹没听不清内容。田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里涌出一股血沫,力气从身体里迅速流失,周围的嘈杂声变得越来越远,脑袋里最后闪过的画面是几年前他从东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时母亲站在校门口朝他挥手的模样。视线模糊之间他听到有人在喊“田边君”,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坂本在队列侧翼举着步枪声嘶力竭地喊“散开”,但平坦的雪地上根本无处可散——没有沟壑,没有土坎,没有石头。弹片把队伍末尾的几个侨民妇女扫倒,她们倒在雪地上时发出的惨叫声很尖锐,短暂地穿透了枪声的轰鸣,然后又迅速被新的爆炸声淹没。一辆满载着弹药箱的大车被子弹打中拉车的马,马倒在地上把大车拽翻,弹药箱滚落一地,有个鬼子兵跪在地上试图把弹药箱重新搬上车,刚搬了一箱就被流弹击中后背倒了下去。第二梯队后半截在开阔地中段完全失去了有组织的推进,变成了一群各自为战的散兵,有的在往前爬,有的在往后退,有的趴在雪地上装死,有的干脆扔了枪往城墙方向跑,又被城门口的山本督战队逼了回去。

筱冢义男在城北门内看到了田边倒下的全过程。他的望远镜一直没有离开过眼眶,即使炮弹在城门外炸开,弹片打在城墙砖上溅起的碎屑崩到了他头盔上,他也没有放下望远镜。他知道只要他在城门口看着,第二梯队就还能维持最后一丝秩序;一旦他转身走了,整个梯队会在恐惧中立刻崩成一群亡命的散沙。

他果然没有走。筱冢把指挥位置从北门内临时推到了北门外一百步处的一个沙袋掩体后面——跟山本并排站在一起。山本看到司令官亲自上前沿并没有感到意外,他只是默默地让两个特工队员把沙袋垒高了一层,然后继续用消音冲锋枪朝北庄方向做压制射击。这个位置能清楚地看到前方整个开阔地的惨状,也能看到后方正在从城门洞涌出来汇入突围序列的最后一波人员。通讯兵蹲在沙袋掩体后面用便携电台朝平安城方向发信号,声音在枪声的间歇中勉强能分辨出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他在向城里最后留守的部队发报,命令所有人立即放弃城墙上的防御阵地,全部向城北集结参加突围。这就意味着平安城的守备从这一刻起画上了句号,所有还能动的人都在往城北涌,汇成一股由士兵、侨民、伤员和后勤人员混合而成的钢铁河流,涌向那道已经被弹片和火光封死的狭窄出口。

王怀保在北庄土坎上看到了鬼子增兵的全过程。他的望远镜里出现了一幅令人窒息的画面——城门洞里涌出来的人流已经不是梯队,而是洪流。从军装上看有战斗兵、有辎重兵、有卫生兵,还有穿便装的侨民。有的人扛着弹药箱,有的人背着伤员,有的人抱着孩子,有的人只是空着手在跑。洪流越涌越大,把城门洞堵得严严实实,几百号人挤在一片不到三百步宽的开阔地上,周围没有任何可依托的地形,头顶是越来越密集的曳光弹和迫击炮弹。王怀保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些鬼子在面对绝境时表现出的疯狂和韧性让他不得不钦佩,但也正因如此,他知道绝不能手软。今夜如果让这股洪流冲破了北庄防线,这些鬼子就会像决堤的水一样漫过整个晋西北山区,烧杀抢掠,把独立团经营了大半年的根据地烧成一片焦土。他放下望远镜扭头朝迫击炮阵地方向吼了一声。

“弹药还剩多少?”

“十二发高爆弹!”炮排的炮长在掩体后面高声回答,声音已经在连续开炮中喊哑了。

“全打光!给老子往城门洞口砸!把他们的洪流拦腰截断!”

迫击炮排的炮手们把最后十二发炮弹一字排开放在炮位旁边,用冻僵的手指拆掉炮弹的防潮纸和保险销。炮长举起右手,默念了一遍标尺和方位角,把手往下一挥。十二发炮弹以最快的射速接连飞出炮口,在空中画出十二道陡峭的抛物线,全部落在城北门洞口周围。第一发落在城门洞左侧的沙袋掩体上,把山本刚才垒高的一层沙袋炸得漫天飞散,沙粒像暴雨一样洒向四周。第二发正中城门洞上方的砖墙,炸开的弹片把城墙上最后一盏探照灯打得粉碎,玻璃碴子从城墙上哗啦啦地落下来。第三发落在城门口的人群边缘,直接将几个还没来得及冲出城门洞的鬼子兵掀翻在地。剩下的九发在城门口到开阔地之间形成了一道死亡弹幕——弹片和碎石混在一起呈扇形泼洒,将正在往外涌的人流拦腰截成了几段。城门口被炸开的沙袋和被弹片击倒的人员堵住了小半扇门洞,后面的人被堵在城内侧出不来,前面的人暴露在开阔地密集的火力下孤立无援。

山本在沙袋掩体被炸散的瞬间被冲击波推倒在地,碎石和沙子灌了他一脖子。他拄着拐杖重新站起来,右腿的旧伤被冲击波震得钻心疼,但他只是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他没有回头去看城门口被炸成什么样——不用看,他耳朵里已经听到了身后传来的惨叫声和哭喊声,闻到了从城门洞方向飘过来的硝烟与焦糊味。他用手背擦了擦脸上被沙尘和硝烟糊住的眼睛,然后举起消音冲锋枪继续朝北庄方向压制射击。

“掩护司令官后退!城门洞口被炸塌了一部分,后续部队被堵在城内侧!”通讯兵蹲在掩体后面大声报告。

“堵了多少?”筱冢的声音在爆炸声中保持着一种极不寻常的冷静。

“堵了大约一半门洞!城外的人还在遭受火力压制,城内的人推不开城门洞的堵塞物!我们大约还有不到四成的人尚未出城!”通讯兵对着话筒重复了一遍才听清守城部队的回答。

筱冢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几秒。四成的人还在城里——那些大多数是重伤员、守城后卫部队和最后一批还没来得及撤离的军属。城门洞被炸塌了一半,清理需要时间,而城外的人每分钟都在减员。在这种情况下做出决定,对他来说已经成为一种本能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