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城攻城战斗的收尾工作比李云龙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城北河床入口处的硝烟还没散尽,丁伟的新一团就派人送来了最新战报——太原接应部队在确认平安城突围失败后已经全线撤回正太线以北,沿途丢下了不少辎重和弹药。丁伟在战报末尾加了一句个人判断:“鬼子短期内不会再打平安城的主意,他们眼下兵力捉襟见肘,晋南战场又在吃紧,顾不上咱们这边。”李云龙把战报看了两遍,觉得丁伟的判断靠谱,但习惯性地没有把话说死。他让赵刚在回复中加了一句:继续保持正太线方向警戒,太原援兵虽然撤了,阳泉方向的鬼子还没死透,别让对手钻了空子。
比起外围残敌,进城之后遇到的抵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昨夜的突围已经耗尽了平安城守军的最后一丝力气,留在城里的鬼子不是伤兵就是后勤人员,弹药早已见底。那些被筱冢安排在军医院里领了手榴弹的重伤员,大多数最终也没拉火——有的人在最后一刻把手榴弹塞到了枕头底下,用被子蒙住了头;有的人把引信拔掉之后将手榴弹握在手里一整夜,直到天亮时手指冻僵了也没能松开保险握片。独立团收容这些重伤员时,有几个鬼子伤兵试图用手枪自杀,被冲进去的战士一把夺下了枪。更多的人躺在病床上用空洞的眼神看着冲进来的灰布军装,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麻木。杨秀芹带着卫生队的女兵们随后进了军医院,把磺胺粉和绷带用在那些还能救的鬼子伤兵身上,不是出于怜悯,是李云龙的命令——“活的俘虏能换情报,死的只能换苍蝇。”
相比之下,城里的老百姓对这场仗的反应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昨夜攻城时城里的老百姓都缩在地窖和夹壁墙里,听着城外密集的枪炮声时远时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住在城南杂货铺后院的几个老太太把门板顶死了,又搬了石磨盘压在上面,一整夜都跪在灶王爷像前烧香磕头。天亮之后枪声渐渐稀了,有个胆大的年轻后生从地窖里探出半个脑袋,隔着门缝看到街上有穿灰布军装的人影走动,愣了几秒之后一把拉开门栓冲了出去,站在当街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八路军进城了!”
这一嗓子像捅了马蜂窝。南城几条街巷的门板接二连三地打开,老百姓从屋里涌出来围住了正在街上巡逻的独立团战士,有人往战士手里塞煮鸡蛋,有人端出家里藏了很久的麦仁水,有人什么也没拿只是拉着战士的手一个劲地抹眼泪。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大娘拄着拐棍颤颤巍巍地走到一营三连的队列前面,从怀里掏出一双纳了千层底的布鞋,非要塞给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战士。战士推辞了两下推不掉,立正敬了个军礼把布鞋收下揣在怀里,老大娘看着那个军礼忽然就哭出了声,边哭边念叨着“我那儿子也是当兵的,跟你们一样的灰布军装,被鬼子抓去修碉堡再也没回来”。战士把胸口的布鞋按了按,没有说话,只是又敬了一个军礼。
维持会会长朱子明在天亮后大约半个时辰被和尚的特战队从南城一间杂货铺的地窖里找了出来。这个在平安城当了两年多维持会长的男人,表面上是给鬼子办事的汉奸,实际上是独立团埋在城里最深的一根钉子——内线的代号“算盘”。此刻他坐在杂货铺后院的石阶上,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昨晚躲炮时蹭上的墙灰。一个特战队员端了碗热水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抬头对和尚说了一句话:“两年零四个月,总算等到你们了。”说完他把碗放在膝盖上,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他没有多说什么感伤的话,从怀里掏出一沓账本放在石阶上——那是他这两年多来经手的每一笔情报的记录,什么时间、什么内容、传给谁,全部用暗语记在杂货铺的流水账里,鬼子的情报课翻过这本账不下五次,每次都只看出了柴米油盐的价格涨跌,看不出隐藏在货品名称和数量中的电文暗码。
李云龙是临近中午时进的城。他骑在黄骠马上从东门入城,身后跟着虎子和赵刚,再往后是独立团特务连的一个排。马蹄踏在城门洞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城门洞两侧的弹坑和血迹还没有清理,空气里残留着昨夜激战的火药味。李云龙勒住马在城门洞里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拱顶上被炮弹皮削掉一块的砖雕——那块砖雕原来刻的是“平安”二字,如今“平”字还在,“安”字被弹片打掉了一半,只剩上面一个宝盖头歪歪扭扭地挂在砖缝里。李云龙看了一眼那块残砖,夹了一下马肚子继续往前走。城里的街道两侧站满了老百姓,有人举着纸糊的小旗子,有人敲着铜盆,有人把家里的红被面撕成布条挂在门口当欢迎的彩带。阳光从街道两侧房屋的间隙里斜照下来,把青石板路面上的霜化成了一层薄薄的水光,黄骠马踩在水光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在城中心的十字街口翻身下马。这里原来是鬼子司令部门前的小广场,地面上还残留着昨天焚烧文件留下的焦痕,墙角堆着几箱没来得及搬走的空弹药箱。李云龙站在广场中间,双手叉腰环顾了一圈周围的街道和建筑,然后对赵刚说:“老赵,你帮我记一下——平安城东门城楼上的砖雕被鬼子改成了他们的膏药旗图案,让人凿了重新刻回原来的平安字样。西门城门口那道铁丝网拆了,铁条拿去给老郭打铁。南门那条街的商铺让后勤科登记一下,被鬼子征用的全部归还,损坏的该赔就赔。北门——北门暂时别动,那边城墙底下的尸体还没清完,让老百姓先别过去。”
赵刚掏出本子一条一条记下来,最后加了一条:“旅部半小时前来了急电,问缴获清单什么时候能报上去。旅长亲自加了一句附言——‘告诉李云龙,这批缴获我看清单就行,不派人来接收。但山炮和重机枪的数字要是少了一位数,我就亲自来平安城找他喝两盅。’”
李云龙听到“喝两盅”三个字时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旅长说“亲自来”从来不是喝茶叙旧的意思——上次旅长说“亲自来牛头山看看”,结果把独立团刚缴获的两门迫击炮直接拉走了,只给李云龙留了一张收条,收条上写的还是“暂借”。他伸手从赵刚手里拿过本子,在缴获清单的草稿上改了两个数字,然后把本子还给了赵刚。沈泉蹲在旁边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团长,你不是说要瞒报冲锋枪吗?怎么又把数字往多了改?”李云龙眼睛一瞪:“瞒报?瞒个屁!旅长那个人长了狗鼻子,你瞒多少他都能闻到味儿。与其等他亲自来查,不如老子主动把数字往多了报——冲锋枪报一百二十支,旅长看了信以为真往下砍一刀,砍到八十支,老子正好留一百支。砍完了他还觉得自己赚了,老子也不亏。这叫瞒天过海,你懂个屁。”
赵刚忍着笑把修改后的清单重新抄了一遍。缴获的东西确实不少——各种口径的枪支弹药堆了满满几间库房,军粮和药品初步清点的数字已经让他感到既兴奋又沉重——这意味着在未来的反扫荡中独立团将拥有比之前充足数倍的作战储备,但同时也意味着旅长一定会追着要更大份额的上缴比例。他合上本子正要说话,后勤科的一名干部从门外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统计出来的粗略清单,在赵刚耳边低声说了几个数字。赵刚听完后抬起头把那些数字转报给了李云龙:“步枪一千六百余支,轻机枪五十余挺,重机枪十四挺,迫击炮六门,掷弹筒二十余具,山炮一门——炮管完好,炮闩和瞄准镜齐全。弹药初步估算有十几万发各口径枪弹,山炮弹大约四十多发,迫击炮弹七十多发。军粮光大米就有将近两万斤,还有一批罐装牛肉和压缩干粮。药品方面,除和尚从仓库区抢出的两箱磺胺粉和碘酒之外,在军医院地下室里又发现了一个没被破坏的药品储藏间,里面有成箱的吗啡针、奎宁和外科器械。”
李云龙听着这些数字,表情反而渐渐严肃起来。他从弹药箱上站起来在广场上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停在赵刚面前,用手指在缴获清单上重重地点了一下:“这些东西不是咱们一个团能独吞的,也不能独吞。平安城这一仗是三个团联手打的,仗打完了缴获要分得公道。把清单复印三份——一份报旅部,一份给丁伟,一份给孔捷。步枪分三成给新一团,三成给新二团,独立团留四成。轻机枪新一团和新二团各分十挺,重机枪各分两挺,迫击炮各分一门。山炮一门归旅部——旅长点名要的,这个不能赖。掷弹筒咱们多留几具,孔捷不太用掷弹筒,丁伟用得多,分新一团六具。军粮和药品看各团实际需要,丁伟那边围城时间长干粮吃得差不多了,多给他分些粮食;孔捷那边在山里跟骑兵周旋伤兵不少,药品多给他一些。老赵,你亲自拟一份分配方案给各团发过去,让他们确认签字。”
赵刚在本子上把李云龙说的每一项都记下来,记完之后抬头看了李云龙一眼,眼睛里有一丝意外。他跟李云龙搭档这么久,深知这个人在缴获问题上向来是出了名的抠门,旅长每次要他上缴装备都跟打仗似的斗智斗勇。但今天李云龙主动提出把缴获的大头分给兄弟团,态度之干脆让赵刚有些不太适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老李,你平时旅长多要你一挺轻机枪你都要骂三天娘,今天怎么忽然这么大方?”
“大方?”李云龙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看着广场上正在往城门口搬运缴获物资的战士们,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喷出来,“老子不是大方,是算明白了。一个人吃掉全部家当,你就是个土财主,鬼子来扫荡了你连帮手都找不到。丁伟和孔捷的部队壮大了,以后打太原、打阳泉,老子说话才有人听得见。你信不信,今天老子分给他们这些枪,过几天打鬼子的时候他们就能把这些枪变成更多的缴获。这笔买卖不亏。”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一件事你得给旅长瞒着——山炮归旅部可以,但炮管和炮闩的图纸老郭已经画好了,这事儿别写进报告里。”
下午时分,和尚带着田中来到了设在原鬼子司令部院内的临时团部。这座院子是平安城最好的建筑——青砖瓦房,四合院布局,院子中间还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鬼子占领平安城之后把这里改成了司令部,在院子里修了一个水泥地坪的停车场,还搭了一排铁皮屋顶的通讯室。如今铁皮屋顶上的膏药旗已经被拔掉了,换上了一面洗得有些发白的红旗,旗角在冬日的微风里轻轻摆动。
田中站在院子里,身上穿着虎子临时找给他的灰布棉袄,脚上换了一双缴获的鬼子胶鞋,光脚穿木屐走了一夜山路之后脚趾冻伤了几处,杨秀芹给他涂了碘酒包了纱布。他的手腕上还残留着麻绳磨破的伤口,结了淡红色的痂。李云龙从正屋里走出来站在槐树下,打量着这个在鬼子心脏里藏了两年多的自己人。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几秒,然后李云龙走上前伸出手:“独立团团长李云龙。”
田中握住他的手,用依然生硬但比之前流利了一些的中文说:“田中——不,我的真名叫林——林浩。我是京都人,昭和十四年被调来平安城之前在关东军通讯队服役。给独立团送的第一份情报是昭和十四年秋天——筱冢要从阳泉调一个大队扫荡野狼坡。那次情报送到了赵政委手里,后来独立团在野狼坡打了伏击,全歼了那个大队的后卫中队。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送。”他说话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棉袄的下摆,显然对用自己的真名做自我介绍还有些生疏。
李云龙听完之后没有说感谢的话。他拉着田中的手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让虎子端了两碗热水过来,把其中一碗推到田中面前。然后他问了田中一个问题——不是情报,不是作战,是一个很普通的、但田中已经好几年没有人问过的问题:“你在京都老家还有什么人?父母还在不在?兄弟姐妹有没有?家里做什么的?”
田中的手捧着碗停在了半空中。这个问题对他来说比任何严刑拷打都更难招架。他低下头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水面,沉默了很久,然后用很小的声音说:“父亲叫田中正夫,是京都一家印染作坊的匠人。母亲在我十二岁那年病逝了,留下父亲和我和一个弟弟。弟弟叫田中健,比我小四岁,入伍后分到了南方战线,我已经三年多没有他的消息了。父亲还在京都,每个月我会通过军邮给他寄一封信,信里从来不敢写我在做什么,只是写天气和食物。”他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低了,“上次回信还是三个月前,父亲说家里的印染作坊被征去做军需布了,他搬到乡下舅舅家去了。他最后一句写的是——‘你好好活着回来’。信上的邮戳模糊了日期,我不知道他写这封信的时候身体还好不好。”
李云龙把手里的碗放在石桌上,转过头对赵刚说:“老赵,给旅部发电,把林浩同志的情况详细报上去。他不是俘虏——他是在鬼子心脏里为我们工作了两年的地下情报员。他的真名,他的事迹,他为独立团送出的每一份情报,全部写清楚。请旅部上报总部,为他申请正式的表彰和身份确认。”赵刚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屋。李云龙又转向田中,用比平时温和了许多的语气说:“你现在安全了,以后不用再藏在禁闭室里发抖了。你的身份是我们的人,你为中国抗战做过的事我们不会让你白做。等旅部的回电下来,你愿意留在独立团我们欢迎——通讯班正好缺一个懂鬼子通讯密码的人,你要是不愿意再碰那些东西,想去后方学习或者做别的工作也行,你自己定。”
田中把碗放下站起来,立正了身体,用依然生硬但字字清晰的中文说:“我想留在独立团。通讯班——我可以。我熟悉鬼子的密码体系——他们的密钥更新周期、备用频率分配和呼号暗语。独立团电台现在的加密方式虽然有效,但使用久了还是存在规律性,我可以帮助改进加密算法。另外,我不需要表彰。我只需要——有一天战争结束,我能活着回京都,看一眼我父亲还在不在。”他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声音有些发抖,但他忍住了没有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