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平安(2 / 2)

李云龙沉默了片刻,从兜里掏出烟卷递给田中一支,田中接过来笨拙地用手指夹住,李云龙划了一根火柴替他点着,然后给自己也点了一支。两个人坐在槐树下抽烟,谁也没说话,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洒在院子里,在地上投下一片交错的影子。

院子里陆续走进来几个独立团的干部——沈泉脸上缝了针裹着纱布,王怀保的肩膀上被流弹擦了一道口子用绷带吊着胳膊,张大彪大步跨进院门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喊虎子给他倒碗水,孔捷骑着那匹枣红马到了门口把马往拴马石上一拴,用大嗓门嚷嚷着“老李你他娘的缴获清单怎么还不发过来老子等了半天了”,丁伟最后到,一进门就摘下军帽拍打身上的雪,说正太线方向一切平静,太原的鬼子估计在开总结会。四个团长和几个营长把槐树下的石桌围了一圈,石桌上摊开了缴获分配清单和接下来各团防区的重新划分草图。

孔捷拿起清单看了一遍,指着上面“新二团分迫击炮一门”那行字问李云龙:“老李,你他娘的啥时候这么大方了?以前找你多要一箱子弹你都要骂三天娘,今天怎么主动分了这么多?”

“以前老子穷,一粒米都得掰两半吃。”李云龙把烟头在石凳边上弹灭了火星,“现在老子打了一座城,库房里全是他娘的好东西,不分给自家兄弟,留着长毛?”

丁伟在清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抬头说:“老李,这批分过来的粮食和药品我马上安排人转运回新一团。另外正太线方向的警戒你放心,我留了两个连在铁路沿线,鬼子一有风吹草动你这边第一个知道。不过我提醒你——筱冢死后太原方面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晋南战场一旦腾出手,下一个目标就是咱们晋西北。平安城这块肥肉,鬼子不会就这么算了。”

“算不了更好。”李云龙把清单翻到背面,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张简单的晋西北地图,“咱们以前是零散地打游击,今天打一下明天跑一下。现在不一样了——平安城在手,咱们有了一个稳定的后方基地,再也不是被鬼子撵着跑的游击队了。下一步要扩大兵工厂的产能——老郭的仿制山炮什么时候能造出来,我什么时候就有底气跟太原的鬼子正面硬碰硬。这段时间抓紧整训部队,把缴获的武器弹药分发下去,让战士们尽快熟悉新装备。新兵训练周期缩短到一个月,用实战带训,边打边学。”

张大彪放下水碗,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小臂上一道结痂的刀疤:“团长,新兵的事包在我身上。缴获的这批三八大盖保养得都不错,配合咱们自产的复装子弹,一个月时间我就能训出一批合格射手。冲锋枪手让和尚单独训,照着特战队的标准来,哪怕训不出特种兵,至少能在近战中压住鬼子的火力。”

和尚靠在槐树干上擦着他那把消音冲锋枪的枪管,听到张大彪提到自己的名字,抬头说:“特战队在河床里打山本残部时折了两个兄弟,编制不满员。我打算从这次攻城战斗里表现好的步兵中挑十个人补进来。另外,山本死了但他的那套训练方法咱们已经摸透了——从今天开始,特战队的夜间训练科目参照他的渗透侦察模式走一遍,结合咱们自己的山地战经验做改良。我要让下一批特战队员在夜间渗透能力上不输给山本原来的那帮人。”

孔捷在嘴里含了半口旱烟,声音含含糊糊地说:“你老李眼下是要把独立团从一个游击团扩成一个满编主力团的架势——四个步兵营建制,一个特战分队,一个重机枪连,再配上老郭的兵工厂在后面撑着,这种配置放眼整个旅也没第二个。就一件事我还是得再问你一次:太原方面现在暂时缩回去了,可等晋南战役一结束,他们肯定掉头打回来。你打算先下手还是等着他来?我先把话放在这儿——你要是想打阳泉,新二团给你当先锋,绝不含糊。”

“阳泉先不急。”李云龙用铅笔在平安城西北方向约四十里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太原的鬼子要打回来,最短的路线是走正太线,而正太线上最关键的中转站就是阳泉。但现在阳泉的机动兵力被咱们打残了,松本大队覆没之后阳泉守备力量大减,太原如果派大部队反攻必须先向阳泉集结兵力。眼下这个时间点强攻阳泉代价太大——城墙坚固,鬼子再弱也有一个大队以上的守备兵力,强攻就是拿人命填。咱们在阳泉外围有更好的目标:拿下正太线上几个小的物资中转据点——槐树铺、张庄、辛店。这三个据点是太原向阳泉运补给的必经节点,拿下它们就等于掐住了阳泉的喉咙。据点分三路同时动手,利用夜间突袭,不能让鬼子互相支援。打完就撤,不占城,不恋战,目的是让太原方面感到补给压力,延缓他们反攻平安城的节奏。”

他把铅笔放在石桌上,扫了一圈围在桌边的所有人。槐树上的最后一片枯叶被风吹落飘在了缴获清单上,被孔捷用烟袋杆轻轻拨开。丁伟拿起那张背面画着草图的清单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指着槐树铺的位置抬头说:“这个槐树铺据点我去侦察过,上个月底新一团的侦察排摸过外围,据点南侧的铁丝网有个缺口还没补,守备兵力最多一个小队,两挺轻机枪一门掷弹筒。只要能摸到铁丝网缺口里,解决哨兵之后五分钟内就能控制整个据点。这个活我新一团接了。”

“张庄归我们二营。”沈泉的声音因为脸上缝了针有些含糊,但语气很坚决,“黑石崖打完之后二营还没打过瘾,兄弟们憋着一股劲要找鬼子出气。张庄那个据点之前配合松本大队出动时嚣张得很,这次我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连锅端。”

“辛店留给和尚的特战队。”李云龙看了和尚一眼,“辛店是三个据点里最小的,但守备最精——那里有一个小鬼子的军犬班,狗鼻子比你耳朵灵。你的消音冲锋枪对付哨兵没问题,但狗难缠。让老郭给你赶制几包辣椒粉和生石灰混装的简易粉末弹,到时候先往狗鼻子方向扔两包,狗鼻子一废,剩下的事就好办了。”

和尚把冲锋枪放在膝盖上,嘴角微微上扬:“辣椒粉加生石灰?团长你这招够损的——不过好使。上次打铁甲车我就被狼狗追过,差点咬到小腿肚子,这次让鬼子的狗也尝尝苦头。粉末弹我让老郭多备几包,万一效果不错以后夜袭据点都能用上。”

李云龙把各部队的任务分配完毕之后又在草图上补充了几个细节——三个据点的突袭时间统一定在三天后夜里丑时,所有部队出发前对表,各自为战不设统一信号;每个据点必须同时打响不能有先后,防止鬼子之间相互通报;打完后的缴获各自运回各团防区,不用集中上缴。赵刚把这些作战细节逐条记下来分发到各团各营的联络官手中,几个联络官分别骑上马往各自驻地方向飞奔而去。石桌周围的气氛在布置完作战任务后渐渐松弛下来,几个打了胜仗的营团长开始互相打趣——孔捷又提起李云龙在河床入口差点被弹片崩掉帽子的事,李云龙反唇相讥说孔捷在北庄阵地迫击炮打光了急得连马鞭都扔出去了。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从老槐树的枝丫间漏下来洒在石桌上,将缴获清单的白纸染成了淡金色。平安城里的炊烟在四处袅袅升起——那是各家各户在煮围城以来第一顿安稳的晚饭。有人在巷子里唱起了山西梆子,嗓门洪亮得离谱,调子跑到了九霄云外但唱的人不管不顾地笑着继续唱。炊事班老刘头用缴获的牛肉罐头和干米饭砖煮了一大锅肉汤饭,香味从十字街口一直飘到了司令部院子里。战士们端着饭盒坐在街边石阶上吃得满头是汗,独立团的兵和新一团新二团临时驻扎在城内的友军混坐在一起,偶尔因为某个据点的归属争论几句又哈哈大笑。虎子坐在老槐树下擦枪,枪托上的刻痕在夕阳下泛着暗色的光泽,他一边擦一边数刻痕——铁甲车、河床、黑石崖、城北、河床入口——每道刻痕他都能说出具体的时间和位置,像一个用刀子刻出来的战地日记。他数完之后抬头对坐在旁边的田中说:“林浩同志,下次打阳泉,你帮我破译鬼子的电台密码,我多打几个鬼子,枪托上再加几道刻痕。”田中看着虎子枪托上那些深深浅浅的刻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依然生硬但认真的中文说:“好。我给你破密码。”

李云龙端着搪瓷缸子站在院子里,看着夕阳下的平安城。城墙上的硝烟已经彻底散了,西门方向传来铁锤敲击的叮当声——那是石铁匠带着学徒在拆除鬼子留下的铁丝网,铁条敲直了准备送回牛头山给老郭当原材料。东门城楼上的砖雕已经有人在搭脚手架准备凿掉膏药旗重新刻“平安”二字,脚手架旁边几个城里的泥瓦匠正蹲在城垛上一边抽烟一边商量刻什么字体。再往远处看,牛头山方向的天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一样,矿道里的蒸汽机应该正在全速运转——老郭今天上午让人送来了口信,说仿制山炮的图纸全部画完了,炮管坯料已经上了车床,预计两周内完成第一根炮管的镗孔和拉膛线。汉阳造和鬼子的三八式混编在一起的火力体系正在被缴获的自动火器慢慢替换,独立团正在从一个以步枪手榴弹为主的传统步兵团,逐渐蜕变成一支拥有特战分队、炮兵力量和专业化后勤的合成化部队。这一切都是在战斗中完成的蜕变——每一次缴获都让部队装备更新一层,每一次作战总结都让战术更贴近实战。平安城的解放标志的不仅是一座城的归属,更是晋西北铁三角在战略上从被动防御转向主动出击的转折点。

赵刚走到他身边,看着夕阳下的城墙说:“老李,平安城解放的消息传到旅部之后,总部机关报的记者可能会过来采访。你有个心理准备——旅长在电报附言里说了,总部要拿平安城战役当典型战例编写教材,让你别在记者面前满嘴脏话丢八路军的脸。旅长原话是——‘让李云龙接受采访时把嘴巴洗干净,起码把骂旅长那几句删了。’”

“让老子接受采访?”李云龙端着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热水,用袖子抹了抹嘴,“行啊,只要他们不怕听实话。老子就一条——采访归采访,别把老子的战术写得满世界都是。太原的鬼子现在还摸不透咱们的底,要是让他们知道了独立团的兵工厂在牛头山里,知道了老郭在仿制山炮,知道了咱们的特战队换装了全套消音冲锋枪——那这仗还怎么打?要让鬼子觉得晋西北有个神出鬼没的李云龙,但永远猜不到他的下一拳从哪个方向打过来。这才是咱们最大的本钱。”

夕阳收尽了最后一缕光,平安城的城墙在暮色中变成了深灰色的剪影。城楼上新挂上去的红旗被晚风展开,在灰蓝色的天幕下缓缓飘动着。赵刚站在槐树下借着最后的天光在笔记本上写了最后一行字——平安城战役,结束。然后他合上本子朝屋里走去,门口虎子和田中正蹲在一起对着电台研究刚破译的一小段鬼子密码片段,两个人一个说一个记,煤油灯的火苗在纸张旁边微微跳动着。李云龙把搪瓷缸子里凉掉的水泼在槐树根上,转身走向屋里,门口的棉布门帘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遮住了屋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