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城解放后的第一个新年,是在腊月二十这天开始热闹起来的。
按照晋西北的老习俗,腊月二十三是小年,灶王爷要上天汇报这家人的光景。往年这个时候平安城里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扫尘祭灶,但鬼子占城那几年别说祭灶了,连在自家院子里烧柱香都得偷偷摸摸,被巡逻的鬼子兵闻到了烟味就是一枪托。今年不一样了,腊月二十一大早,城南几条街巷的房檐下就陆陆续续挂出了红灯笼,有的是红纸糊的,有的是红布缝的,还有一家直接把娶媳妇时用的红被面扯下来当了灯笼皮。被面上的鸳鸯戏水图案在灯笼光里忽明忽暗,路过的小孩仰头看了半天,指着鸳鸯问他娘那是啥鸟,他娘笑着拍了他后脑勺一巴掌没回答。
十字街口是最热闹的地方。老刘头把他的炊事班从临时伙房里搬了出来,在街口支了两口大锅,一口锅里炖着缴获的牛肉罐头和萝卜干,另一口锅里煮着大棒子面糊糊。牛肉汤的香味顺着北风飘了半条街,把城墙上正在换岗的哨兵馋得直咽口水。老刘头站在锅边用铁勺搅着汤,嘴上叼着半截烟卷,看到有小孩端着碗在锅边转悠,就舀一勺汤倒进人家碗里,嘴上还要骂一句:“小兔崽子,端着碗来三趟了,肚子是漏的吧?”骂完又往碗里多舀了半勺。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捧着一碗汤往回跑,跑着跑着在青石板路上滑了一跤,汤洒了大半,眼泪刚要往外飙,老刘头已经把她抱起来重新舀了一碗,又在碗里多搁了一块牛肉。
沈泉从西门外面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大捆从城外山上砍回来的松柏枝。松柏枝上还挂着没化的雪,翠绿的针叶在冷空气里散发出一种清冽的松香味。他身后跟着二营的几个战士,每人肩上扛着一捆松枝或柏枝,还有人怀里抱着从老乡家换来的红纸和麻绳。沈泉走到十字街口把松枝往地上一撂,抬头对街对面正在往门框上贴对联的张大彪喊了一声:“大彪,你这副对子哪来的?字丑得跟鸡刨的似的!年还没到呢你贴它干啥,眼瞅着还有个把星期才正日子!”
“你他娘的才鸡刨的!这是团部通讯班小林写的——林浩!”张大彪站在梯子上头也没回,用浆糊刷子在门框上狠狠刷了一道,然后把对联贴上去用手掌拍平。对联是田中——现在应该叫林浩了——用缴获的鬼子毛笔写的,字迹工整得跟印刷体一样,但内容一点也不工整。上联写的是“铁砧不碎打出千般利器”,下联写的是“军号长鸣唤起百万雄兵”,横批四个字——“专打鬼子”。字体是标准的隶书,笔画一丝不苟,但“专打鬼子”四个字用的是浓墨重笔,墨迹力透纸背,跟那工整的隶书风格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张大彪从梯子上跳下来退后几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好!这个横批老子喜欢——不整那些虚的,什么‘国泰民安’‘瑞气盈门’,太他娘的绕弯子了。专打鬼子,专打鬼子就完了!明年仗打完了再贴‘国泰民安’也不迟。”
赵刚从团部出来正要去后勤科核对过年的物资分配计划,听到张大彪的话停了一下脚步,推了推眼镜笑了一声,然后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过年物资——猪肉每人半斤,白面每人两斤,新棉鞋每人一双。猪肉是从平安城伪军仓库里缴获的腌肉和冻肉,数量不多,按人头分也就够每人吃一顿饺子。白面是从城外几个村的民兵队送来的年礼,各村加起来凑了两千斤,老周带着赵家峪的骡马队昨天运进城时骡马背上都挂满了白面布袋,远远看去像一条移动的雪山。新棉鞋是赵家峪被服厂的女工们加班加点赶出来的,孙小凤带着几十个女工从围城那天就开始纳鞋底,纳到腊月十几才把全团一千多号人的新棉鞋全部赶完。鞋底是千层布底,鞋面是缴获的鬼子军毯改的灰布面,鞋帮里絮了一层新棉花,穿上脚踩在冻硬的青石板路上又软又暖和。虎子换上新棉鞋之后在院子里蹦了两下,说这鞋比他当兵前家里给他做的那双还合脚。
城墙上的防御工事在年前也做了一轮翻新。鬼子留下的沙袋和铁丝网被拆了大半,拆下来的铁条和铁钉送去了矿道给老郭当原材料。城墙上的机枪射击点保留了大部分,但射击孔外侧加了一层用碎石和泥浆糊的伪装,从远处看跟城墙本身的灰色融为一体。原田在城北战死前留下的那份城防部署图被赵刚仔细研究了一遍,图上标注的火力死角全部补上了新的轻机枪阵地,守城部队的巡逻路线和换岗时间也重新做了调整——不再是固定时间固定路线,而是每天随机变换,防止被渗透侦察摸清规律。和尚的特战队负责检查城防漏洞,他带着孙德胜绕着城墙根走了整整一天,找到了三处可以徒手攀爬的砖缝和两处排水暗沟,全部用碎石和铁丝堵死,又在暗沟出口处拉了绊发报警线。
牛头山矿道里老郭的山炮仿制进度在年前取得了突破性进展。第一根炮管坯料在腊月十八那天完成了全部镗孔和拉膛线工序。镗孔用的是矿道里一台缴获的鬼子台式镗床——这台镗床是铁甲车被打掉之后沈泉带人在正太线上扒了三天才从一辆被炸毁的鬼子工程列车残骸中拆下来的,镗床的刀架有些磨损,老郭让赵德胜用锉刀手工修正了好几次才达到精度要求。拉膛线是手工拉的,老郭亲自操作拉线机,每一刀都反复校准角度和深度,拉了将近半个月才把膛线拉完。炮管拉好之后他让人把炮管抬到矿道深处的试射坑里,装上缴获的鬼子山炮弹底火药,用一根长绳子远程拉发,炮弹在炮管里飞出,弹着点偏离瞄准点不到半度。老郭摘掉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水汽,扶了扶老花镜重新戴上,转身对赵德胜说了一句:“成了。”
仿制山炮的炮架和制退复进机还在加工中。炮架用的钢材是从平安城城门口拆下来的鬼子碉堡钢梁,石铁匠把钢梁锯成小段在锻炉上反复锻打成型,铁锤敲在烧红的钢坯上咣咣的声响从早到晚没停过。制退复进机是最难的部分——液压油缸需要无缝钢管,矿道里没有无缝钢管,老郭用弹簧复进代替液压制退,弹簧用火车轴钢自己绕,绕出来的弹簧比原装货硬了一些,试装时发现开炮后的制退距离长了将近四寸,又加了一组缓冲胶垫才勉强达标。老郭在矿道里泡了整整一个多月,吃住都在工作台旁边,困了就靠在装弹簧的木箱上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两口赵德胜从炊事班带来的窝头。他的老花镜腿断了一只用细铁丝缠着挂在耳朵上,脸上被煤油灯熏得黑一道白一道,但眼睛里那股要把山炮造出来的执念反而比一个月前更旺盛了。李云龙派人送去了两斤缴获的牛肉罐头和一瓶汾酒让他过年补补身子,老郭把牛肉罐头收下了,汾酒放在工作台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平安城里开了杀猪宴。一大早老刘头就在十字街口旁边杀了三头肥猪——是城外赵家峪的老乡赶着送来的年猪,一路上哼哼唧唧地走了十几里山路,其中一头进城门时还赖在地上不肯走,被老周拽着尾巴拖了进来。杀猪时独立团的好些战士围在一旁看,老刘头一边放血褪毛一边扯着嗓门笑骂:“都甭挤,都有份!今天中午猪肉炖粉条子,肥肉片子管够!”到了中午果然兑现——大锅里炖着切成巴掌大的五花肉片,粉条子是老乡用地瓜粉做的宽粉,肉片炖得酥烂,肥肉颤颤巍巍地挂在筷子头上,咬一口油汁在嘴里爆开。战士们端着碗蹲在街边吃得满嘴油光,虎子一碗肉没吃完又去添了第二碗,被李云龙从后面拍了一下后脑勺:“少吃点,留着肚子晚上还有饺子。”虎子嘿嘿笑着还是把第二碗肉塞进了肚子里。
吃过午饭李云龙和赵刚出了城——旅长前天发来电报,点名要他带一份详细汇报去旅部当面说清楚平安城战役的来龙去脉。赵刚提前把所有资料整理成了一份厚厚的报告,从河床伏击到铁甲车被毁,从仓库纵火到黑石崖打援,再到筱冢突围和河床血战,每一步的决策过程、兵力部署、火力配置和伤亡缴获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报告最末一页赵刚特意加了一行备注:“以上为独立团自查自报数据,缴获清单见附件。山炮一门已按旅部命令上缴,目前由旅直属炮兵连接收。冲锋枪实报数字比附件所列可能略有浮动,系因战损统计与实物清点时间差所致,非有意瞒报。”赵刚写这句的时候李云龙在旁边瞄了一眼,评价道:“你这句话写得比老子缴获清单还长,意思就是‘可能有几支枪没报全,但不是故意的’。绕这么大弯子干吗?直接写‘冲锋枪数量以实物为准’不就完了。”赵刚没理他,把报告装进了牛皮文件袋里。
到了旅部之后,李云龙把报告放在旅长桌上,站着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旅长靠在椅子上一边听一边翻报告,听到和尚带队摸进仓库区放火那一段时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敲了几下,听到黑石崖打援时停了手指,听到河床血战山本战死时合上了报告,沉默了几秒之后把报告放在桌上,站起来拍了拍李云龙的肩膀:“平安城这一仗是咱们晋西北部队今年最大的战果。老总在总部听到筱冢义男被击毙、山本特工队全军覆没的消息,当场说了一句话——‘李云龙这个人,给他一个团的编制,他能打出一个旅的战绩。’这句话传到我耳朵里,我脸上有光。但是——”旅长的语气忽然一转,“你不要以为老总夸你两句你尾巴就能翘上天。你擅自截留缴获武器装备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总部也知道。平安城缴获清单上重机枪写十四挺,你实际装备了多少?冲锋枪写一百二十支,你给和尚的特战队每人配了两支备用的吧?这些账我暂时不跟你算——不是我不计较,是上面要保你。年底总部要对各部队进行纪律整肃,有人想拿你的山头主义和本位主义做文章,被我拍了桌子。我跟他们说,现在晋西北谁打鬼子最多?独立团。谁缴获武器最多?独立团。谁打掉了筱冢?还是独立团。你们要整肃他,先问问晋西北的老百姓答不答应。”
李云龙站在旅长面前难得没有顶嘴,低着头听完了这段话。旅长坐下来喝了口水,语气放缓了一些:“但你小子也得给我收敛点。新的一年总部要对全军的游击习气进行整顿,你独立团首当其冲。我不是要砍你的手脚——你的打法我了解,不按常理出牌是你的长处,但有时候你那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作风会把你自己送进禁闭室。明年给我记住一条——仗照打,缴获照拿,但程序要走。重要作战行动提前报旅部批准,缴获清单如实上报,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李云龙立正回答。
“还有一件事。”旅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总部发来的嘉奖令——林浩同志被正式追认为八路军情报系统地下工作人员,授予二等功。他的事迹已经整理成材料上报了。这个人你给老子好好用起来,一个能在鬼子司令部潜伏两年多的通讯专家,比一个营的兵力都金贵。”李云龙双手接过信封放进怀里,动作很郑重,没有多说什么。旅长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推到他面前,文件上盖着八路军总部的公章,写的是独立团扩编为加强团的批复。独立团扩编,编制数增加至四个步兵营加一个特务连和一个炮兵排,干部编制相应增加,装备和弹药按加强团标准配发——虽然实际配发的数量远远不够,但有这个批复在手,李云龙就名正言顺地可以把缴获的装备留在自己团里了。他接过红头文件咧嘴笑了,把文件在手里掂了掂说:“旅长,你这份礼比猪肉白面都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