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宫本的困局(1 / 2)

阳泉城内的爆炸声和火光持续了整整一夜。

东门仓库的殉爆在突击队撤出后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因为火势蔓延引燃了更多的弹药储存而变得更加猛烈。橘红色的火光映照在阳泉城上空低垂的云层上,把整片夜空染成了暗红色,远远看去像是整座城都在燃烧。仓库区存放的不仅仅有常规弹药——宫本上任后把阳泉打造成正太线中段最重要的物资中转站,仓库里堆积的弹药种类繁杂得惊人:九二式重机枪子弹、四一式山炮炮弹、八九式掷弹筒榴弹、手榴弹、照明弹、信号弹,甚至还有一批刚从石家庄转运过来还没来得及分发到各据点的迫击炮弹。这些弹药在大火中接连殉爆,爆炸声从沉闷到尖锐,节奏从稀疏到密集,像是一场没有间歇的滚雷。最大的一次爆炸发生在午夜丑时三刻左右——堆放在仓库最内侧的一批山炮发射药包被引燃了,整间仓库的屋顶被爆炸气浪整个掀上了天,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冲击波沿着阳泉城狭窄的街道扩散开来,震碎了附近几十栋房屋的窗户纸和玻璃,距离仓库两条街外的一棵老槐树被气浪冲断了树冠,断裂的枝干砸在旁边的民居屋顶上,把瓦片砸得稀里哗啦往下掉。

阳泉城内的老百姓被这一夜的爆炸和火光吓得魂飞魄散。住在城南的百姓最先遭殃——东门仓库爆炸的冲击波把那一带不少土坯房的墙震出了裂缝,碎砖和墙皮簌簌地往下落,有户人家的灶台直接被震塌了,锅碗瓢盆滚了一地。老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听见爆炸声一浪高过一浪,看见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有人以为是鬼子在城里打炮,有人以为是八路军打进城了,还有人以为是天降灾祸。胆子小的缩在炕角用被子蒙着头瑟瑟发抖,胆子大的扒着门缝往外看,看见街道上到处都是端着枪慌慌张张跑来跑去的鬼子兵,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鬼子军官声嘶力竭的喊叫声和哨子声。有个老汉趴在自家院墙豁口处看了一眼就赶紧缩回头——他看见一队鬼子兵扛着机枪从他家门口跑过去,钢盔在火光映照下闪着暗红色的光,一个个跑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有个鬼子兵跑得太急绊在石板缝上摔了个嘴啃泥,爬起来连脸上的血都顾不上擦又跟着队伍往前跑。

北门方向的火势也不容乐观。燃烧瓶点燃的炮阵掩体是用干燥的圆木和沙袋搭建的,圆木上还刷了一层防水的桐油——宫本为了防止春雨泡坏掩体专门让人刷上去的,结果这层桐油在燃烧瓶面前变成了绝佳的助燃剂。火舌沿着圆木迅速蔓延,从炮位掩体烧到旁边的弹药车,又从弹药车烧到堆放备用炮衣和防雨帆布的物资棚。火焰在北门台地上烧成了一道巨大的火墙,浓烟滚滚地往上升腾,在北门上空形成了一根粗壮的烟柱,被夜风吹得往东南方向倾斜,烟灰和火星随风飘散,落在附近的民居屋顶上,有几户人家的稻草屋顶被火星引燃了,老百姓手忙脚乱地泼水灭火,尖叫声和哭喊声混成一片。驻守北门的鬼子兵一边要救火一边要警戒,水要从城内唯一的一口深水井一桶一桶打上来再沿着台阶往台地上挑,来回一趟至少一盏茶的工夫,等第一桶水挑到炮阵的时候大火已经把半个掩体烧透了。两个山炮小队的鬼子兵脱下军装扑打火苗,衣服烧着了就光着膀子继续扑,但火势太大根本控制不住,一个鬼子兵被烧断的圆木砸中了腿,惨叫着被人从火场里拖出来,裤腿上还冒着火苗。

最让宫本致命的打击不是仓库和炮阵——是司令部通讯室被炸。

通讯室被炸的时候,宫本正在作战室里对着地图研究南门外的。张大彪的佯攻在子时准时打响,迫击炮弹落在南门城楼附近炸开的声响通过城墙的传导传到了司令部,宫本的第一反应是八路军发动了夜袭。他按照自己制定的防御预案下达了一连串命令:南门守军坚守城楼不得出击,外围碉堡群进入一级战备状态,快速反应小队在南门内集结待命。这些命令在通讯室被炸之前确实通过电话和电台发出去了——快速反应小队的摩托车已经发动了,挎斗里的轻机枪手拉上了枪机,十二名鬼子兵全副武装地蹲在摩托车旁边等待出击命令。但就在这个时候,西厢房传来一声巨响,整座司令部院落的窗户同时震颤了一下,作战室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起来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宫本在爆炸声中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墙灰从天花板上簌簌往下掉,落在地图上铺了薄薄一层白灰。他抬起头,看见西厢房方向的窗户上映出了火光,紧接着一股刺鼻的硝烟味从门缝里钻进来,呛得作战室里的几个参谋直捂鼻子。

“通讯室!”一个参谋大喊一声冲出门去,不到半分钟就跑回来,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大佐阁下——通讯室被炸穿了!电台全部损毁,两部九四式五号机、一部九六式四号机、一部九七式野战电话交换机——全部炸坏了!通讯兵重伤两个,轻伤一个,天线连接器被炸飞到院子里的鱼缸里去了!”

宫本站在作战桌前,看着地图上被墙灰覆盖的阳泉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沉默了几秒钟,在这几秒钟里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通讯室被炸意味着他失去了与外围碉堡、与城内各守备部队、与石家庄师团部的所有无线电和电话联系。他现在变成了一个聋子和哑巴,被封锁在自己精心构筑的堡垒里。他的碉堡群、他的快速反应小队、他的炮兵阵地、他的物资仓库——所有这些环环相扣的防御节点,在没有通讯指挥的情况下全都变成了孤立无援的死子。

“通讯兵还能动的有几个?”宫本问。

“轻伤的那个还能动,正在用急救包给重伤的包扎。”

“让他带上备用电池和便携式电台,跟我去南门城楼。”宫本抓起挂在墙上的军刀和手枪,大步往门外走,“南门城楼有直通石家庄的电话线——只要那条线还在,我就能调动部队。”

宫本的判断从战术上讲是对的。阳泉城内的通讯虽然被炸断了,但从南门城楼到石家庄师团部有一条埋在地下的军用电话专线,这条线的接口就设在南门城楼的通讯室里。只要到了南门城楼,他就能重新接通与外界的联系。但问题是从司令部到南门城楼要穿过将近一里半的城区街道——而此刻这些街道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东门仓库爆炸的火光把城东的街道照得亮如白昼,住在东门附近的鬼子后勤兵被殉爆炸蒙了,有一部分后勤兵以为八路军已经攻进城了,端着步枪从营房里冲出来,在街道上胡乱地朝四面开枪。有一队后勤兵在黑暗中把另一队从北门赶过来支援的守备兵当成了八路,两拨人隔着一条巷子乒乒乓乓地对射了好一阵,直到一个鬼子中尉冒着弹雨冲到两拨人中间挥舞着手电筒大喊“自己人!自己人!”才停火,这时候已经有三个鬼子兵倒在血泊里了——都是被自己人的子弹打中的。北门炮阵燃烧的浓烟借着北风往城南方向飘,烟雾和灰尘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呛人的灰霾,能见度不到二十步,街上的鬼子兵被熏得眼泪直流,有的人用毛巾捂住口鼻,有的人干脆把军装撕下一块布蒙在脸上,在烟雾中跌跌撞撞地奔跑,分不清东南西北。

宫本带着通讯兵和两个卫兵从司令部大门出来,刚拐进往南门方向的大街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整条大街上到处都是跑来跑去的鬼子兵,有的往东跑,有的往北跑,有的站在街心茫然四顾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一个鬼子少尉正在街边声嘶力竭地吹哨子集合队伍,但他的哨声被淹没在爆炸声和枪声中,根本没有几个人听得到。一辆快速反应小队的挎斗摩托车从街角拐出来,差点撞上了宫本——摩托车上的驾驶员猛打方向,挎斗蹭着街边的砖墙擦出一溜火星,坐在挎斗里的机枪手差点被甩出去。驾驶员认出了宫本,赶紧刹住车跳下来立正敬礼,满头大汗地报告:“大佐阁下!南门方向战况不明,我奉命去南门侦察——但南门街道被炮弹炸塌了一堵墙,摩托车过不去!”

“下马步行!跟我来!”宫本咬着牙吼了一声,带着身后的几个人穿过混乱的街道往南门方向赶。一路上他看到了自己上任以来从未见过的场面——一个平日里训练有素的守备中队在街口架起了机枪,但机枪手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射击,枪口在街口转来转去,一会儿对准东面,一会儿对准北面;一队从西门方向赶过来的守备兵在街边蹲成一排,刺刀在火光中闪着寒光,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茫然;一个军曹蹲在墙根下抱着步枪,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眼神涣散,显然是被连续的爆炸和混乱吓懵了。

南门城楼在爆炸和枪声中勉强维持着基本的防御秩序。张大彪的佯攻虽然声势浩大,但毕竟是佯攻——迫击炮弹大多落在城楼前方的空地上和城墙外侧的斜坡上,真正命中城楼的只有三四发,把城楼的屋檐炸塌了一角。轻重机枪的子弹打在城墙垛口上溅起碎石子,但并没有形成真正的火力压制。南门守军在最开始的慌乱过后渐渐稳住了阵脚,守备中队长发现攻城的八路军只是在山下呐喊佯动,并没有真正往城墙上冲,于是下令节省弹药,只对靠近城墙的散兵进行点射。但即便如此,南门的战斗依然牵制了守军绝大部分的注意力——守备中队长不敢抽调任何兵力回援城内,因为他不确定山下的佯攻会不会在某个时刻突然转变成真正的强攻。八路军的战术一向诡诈,他不敢赌。

宫本赶到南门城楼时已经是满身灰土,军裤的膝盖部位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破了一个口子,手掌上也擦破了一块皮,渗出的血和灰土混在一起结成了黑红色的血痂。他顾不得这些,直接冲进南门城楼的通讯室,一把抓起通石家庄的专线电话——话筒里传来的蜂鸣声让他松了一口气,线路是通的。

“接师团部!紧急军情!”宫本对着话筒吼道。

电话那头是石家庄师团部的值班参谋,听到宫本的声音后明显愣了一下——师团部已经通过无线电监听得知阳泉方向发生了剧烈爆炸,但具体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宫本在电话里用极快的语速汇报了城内的情况:通讯室被炸、东门仓库起火殉爆、北门炮阵被烧、城内出现多股身份不明的袭击者、南门遭到正面佯攻。他没有夸大敌情,也没有隐瞒损失,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这是宫本的作风,他从来不在上级面前粉饰太平。

筱冢义男在睡梦中被副官叫醒,披着军大衣赶到师团部作战室时,阳泉的紧急电话已经转接到了他的专线上。筱冢听着宫本的汇报,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凝重。等宫本说完,筱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道:“袭击者的身份确认了吗?是八路军哪支部队?”

“还没有确认。袭击者在城内发动了三个点的同时攻击——东门仓库、北门炮阵、司令部通讯室——然后迅速撤离,没有占领任何目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从行动模式上看,对方有极精确的事前侦察、有专业化的爆破技术、有预设的撤退路线。这不像普通的八路军部队。”宫本顿了顿,“我怀疑是李云龙的部队。”

筱冢听到“李云龙”三个字的时候,握电话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八路军指挥员的名字——它是一个象征,一个让他连续吃瘪的象征。平安城战役之后,筱冢曾经在师团部的情报分析会上专门让人整理了一份关于李云龙的详细档案,那份档案的厚度比任何一个八路军师级指挥员的档案都要厚。档案里记录了这个出身贫寒、没读过军校、甚至连字都认不全的八路军团长,从苍云岭开始一直到平安城,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战术一次又一次地让帝国陆军蒙羞。筱冢曾经在档案的最后一页用红笔写了一行批注:“此人打仗不循常理,行动诡诈难测,需特别警惕。”

“宫本君,你现在能做的是什么?”筱冢问。他没有问“你打算怎么办”,而是问“你能做什么”——这个问法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他对宫本处境的判断。

“我能守住阳泉。”宫本的回答斩钉截铁,“袭击者虽然炸掉了仓库和炮阵,摧毁了通讯室,但他们没有占领城内任何据点,也没有发动巷战的意图。这是一次破坏行动,不是攻城行动。城内的混乱是因为通讯中断导致的指挥失灵,只要我恢复指挥体系,城防就能稳住。我现在在南门城楼,从这里可以直接指挥南门守军和外围碉堡——电话线路虽然被剪断了几根,但我已经派人去抢修了。最迟天亮之前,阳泉的防御秩序就能恢复。”

筱冢沉默了一会儿。他不得不承认宫本的判断是准确的——袭击者如果真的想攻城,不会只炸仓库和通讯室就撤走。但正是因为袭击者没有攻城,筱冢反而更加不安了。因为这说明袭击者的目的压根就不是攻城——他们在用最低的成本消耗阳泉的防御能力,就像用刀子一片一片地片掉猎物的肉,而不是一刀捅进心脏。

“仓库的损失有多大?”筱冢问。

宫本看了一眼南门城楼窗外那片被火光映红了的天空,如实回答:“东门主仓库已经完全烧毁,内部的弹药储备——包括三天前刚从石家庄转运来的那批迫击炮弹——全部损失。北门炮阵的山炮没有损毁,但掩体和弹药车被烧了,炮位暂时无法使用。通讯室的设备全部损毁,需要从石家庄调配新的电台和通讯器材。具体的损失清单我天亮后会派人逐一核实。”

筱冢听完之后沉默了更长的时间。这批迫击炮弹是准备用于即将展开的春季扫荡的——现在全部在阳泉仓库里变成了废铁。北门的山炮虽然还在,但没有弹药车和掩体,短期内也无法投入战斗。通讯设备的损失更是要命——在新设备运到之前,阳泉的指挥体系只能靠电话线和传令兵维持,效率会大打折扣。

“天亮后我派一个通讯维修组和一批紧急物资从石家庄出发,预计后天下午能抵达阳泉。”筱冢说,“在此之前,你必须保证阳泉外围碉堡群的火力体系不受影响。碉堡群是阳泉防御的骨架——只要骨架还在,皮肉之伤可以慢慢恢复。”

宫本应了一声挂断电话,然后靠在通讯室的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军装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汗水和墙灰混在一起在军装上结成了一道道灰色的汗渍。他走出通讯室站在南门城楼上往城内方向看去——东门方向的火光已经开始慢慢减弱了,橘红色的火苗变成了暗红色的余烬,但浓烟依然在翻滚。北门方向的烟柱也变细了一些,说明火势正在得到控制。城内的枪声渐渐稀疏下来,只有偶尔几声零星的步枪响从某个角落里传来,随即又归于沉寂。混乱最严重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但宫本知道真正的代价才刚刚开始显现。

他在城楼上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来带着浓烈的硝烟味和焦糊味,把城楼上那面日章旗吹得猎猎作响。宫本看着那面旗子,忽然想起了自己在陆军大学时读过的一本中国古代兵书里的一句话——“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他精心构筑的碉堡防线让阳泉变成了一个表面上看坚不可摧的堡垒,但李云龙压根就没有从正面撞他的堡垒——他绕过了所有的堡垒,从地底下钻进来,在他最脆弱的地方捅了一刀,然后又从地底下消失了。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不留痕迹,就像一把刀子插进肋骨的缝隙里,拔出来的时候刀刃上沾满了血,但骨头一根都没断。这就是李云龙的打法——他从来不在你准备好的地方跟你打。

天亮的时候阳泉城内的混乱终于被彻底控制住了。宫本一夜没睡,在南门城楼设立了一个临时指挥部,用传令兵和抢修好的几根电话线恢复了基本的指挥秩序。各守备部队的损失报告陆续汇总到城楼上,每一份报告都让宫本的脸色更难看一分:东门仓库守备小队阵亡两人、伤三人,仓库内所有弹药全部烧毁,建筑结构严重受损,短期内无法恢复使用;北门炮阵守备小队阵亡两人、伤四人,山炮炮身完好但炮位掩体全部烧毁,弹药车烧毁两辆,备用炮衣和防雨帆布全部烧光;司令部通讯室重伤两人、轻伤一人,通讯设备全部损毁,通讯室建筑外墙被炸穿,需要重新砌筑;快速反应小队在南门街道混乱中自伤三人——两人被自己人的流弹击中,一人被摩托车撞伤;城内因混乱导致的误伤事件共造成五人受伤、两人阵亡——其中两个阵亡的都是在东门附近的友军误射中被打死的。

这些数字加起来不算大——阵亡六人,轻重伤十五人,对于一个驻守兵力将近两个大队编制的城防来说,这点人员伤亡微乎其微。但真正的损失在于物资和指挥体系:足够支撑一个旅团级单位进行半个月扫荡作战的弹药储备全部化为乌有,炮兵阵地短期内无法投入使用,城内的指挥通讯体系需要从头重建。宫本坐在南门城楼的临时指挥桌前,把这些数字一条一条誊写在一张新的损失报告上,每写一行牙关就咬得更紧一分。他不是一个容易动怒的人——在陆军大学同期生中他向来以冷静理性着称,教官对他的评价是“情绪控制能力极强,适合担任高级指挥官”。但现在他握着铅笔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笔尖在纸上留下了深深的凹痕。他突然想起昨天还在亲自巡查仓库和炮阵,检查弹药的防潮情况和炮位的射击角度。当时仓库里的弹药箱码放得整整齐齐,每口箱子上的白漆编号都清清楚楚;炮阵上的山炮擦得锃亮,炮衣在太阳底下泛着崭新的帆布光泽;通讯室里的电台嗡嗡作响,通讯兵有条不紊地收发电报。他站在司令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心里想的是——这样的防御体系,就算是一个旅的八路军正面强攻也啃不动。但他没想到李云龙根本不从正面来。他挖了地道——不,不是地道,是暗渠。一条被所有人遗忘的、埋在阳泉城地下不知道多少年的排水暗渠。那条暗渠的入口在城外三里外的一个废弃砖窑过的防御体系中唯一的、几乎微不足道的死角。李云龙找到了这个死角,然后像一只壁虎一样贴着他的碉堡根爬进来,在他最核心的三个点同时放了火。从第一声爆炸响起到最后一名袭击者撤出城外,整个过程不到两盏茶的工夫。他甚至不知道袭击者长什么样。

宫本把损失报告写完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大亮了。雨后的天空放晴了,阳光透过南门城楼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的桌上,照亮了那张写满损失项目的纸。他拿起报告看了一遍,然后在最下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他把报告折好放进信封里,叫来了传令兵。

“派人骑马送到石家庄师团部。走西门,避开正太线沿线的山路——那几条路上经常有八路军游击队活动。”宫本交代完,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另外通知各碉堡守备队队长,今天中午到南门城楼开会。我要重新调整防御部署。”

传令兵接过信封敬了个礼跑下楼去。宫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一夜没睡加上精神高度紧张让他的头痛旧疾又犯了,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指尖能感觉到血管在皮肤下一下一下地搏动。他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铝制的小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吞下去,药片的苦味在舌根化开,他皱了皱眉,端起桌上已经凉透了的茶杯灌了一口冷茶把苦味冲下去。

与此同时,在平安城独立团团部,李云龙正在听和尚的汇报。

和尚带着突击队回到团部的时候天还没亮。十个人浑身都是泥和水,暗渠里积存的污水在每个人身上都留下了一层又湿又臭的淤泥,裤腿上的泥浆已经干涸结成了硬壳,走起路来咔嚓咔嚓地响。孙德胜左边眉毛上那道被破片擦出的伤口已经结了痂,暗红色的血痂横在眉毛上方,让他看起来多了一分凶悍之气。和尚把矿灯放在桌上,矿灯的外壳上沾满了暗渠里的淤泥和青苔,灯芯已经烧得快见底了。

“团长,三个目标全部摧毁。”和尚的汇报从来都是这么简洁,“东门仓库炸了,定时炸药准时起爆,弹药殉爆持续了至少大半个时辰。北门炮阵烧了,燃烧瓶点了炮位掩体和弹药车,炮身完好。司令部通讯室炸穿了,电台全毁,我在巷子里亲眼确认了爆炸效果才撤的。”

李云龙坐在炕沿上听和尚汇报完,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口凉水,然后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他走路的时候脚上那双布鞋踩在夯土地面上发出噗噗的闷响,走了两圈之后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和尚:“撤出的时候有没有人掉队?”

“没有。十个人一个不少。孙德胜眉毛破了点皮,王大个子在暗渠里崴了一下脚,其余人完好。”和尚回答。

“暗渠出口暴露了没有?”

“没有。我最后出来的时候用芦苇秆扫了出口周围的脚印。铁栅栏没动,出口的芦苇丛跟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和尚顿了顿,“不过鬼子天亮后可能会沿着芦苇荡搜索——东门仓库的殉爆声那么大,天亮后他们一定会扩大搜索范围。”

李云龙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旱烟袋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早晨的阳光中散成一片淡蓝色的烟雾。他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然后对坐在一旁正在整理侦察报告的赵刚说:“老赵,这次的战果你记一下。东门仓库——炸毁,预估损失鬼子弹药储备至少十五天的补给量。北门炮阵——烧毁掩体和弹药车,山炮还在。司令部通讯室——摧毁,鬼子指挥体系瘫痪至少三天。我方伤亡——零阵亡,轻伤两名。”

赵刚用钢笔在笔记本上把这些数字一一记下来,记完之后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老李,这次干得漂亮。零阵亡换这么大的战果,够宫本喝一壶的了。”

“这才哪到哪。”李云龙把旱烟袋叼在嘴里,走到挂在墙上的作战地图前面,用手指在阳泉城的位置上点了点,“宫本这个人不是那种挨了打就趴下的主。他在平安城吃了那么大的亏,回头就把阳泉修得跟铁桶似的。这回老子掏了他的心窝子,他最多三天就能把指挥体系恢复过来——筱冢肯定会从石家庄给他送电台和通讯兵。到时候他不光不会收缩防御,反而会更加警惕,把剩下的防御漏洞全都堵上。”

“所以你的意思是——”赵刚放下钢笔看着李云龙。

“我的意思是,趁他还没缓过劲来,再捅他一刀。”李云龙转过身,烟袋锅里的火星在昏暗的团部里明灭闪烁,“但不是现在。现在他正处于高度警惕的状态,就像一只被捅了窝的马蜂,正到处找捅他的人。这时候再动手是往枪口上撞。等几天,等他以为老子不来了,等他开始松懈了,再从他想不到的地方给他来一下。”

张大彪在旁边听了半天忍不住开口了:“团长,下一刀捅哪儿?”

李云龙没直接回答,而是从桌上拿起一根铅笔,在阳泉城外围的碉堡群分布图上慢慢画了一个圈。那个圈画在了阳泉西门外的方向——正是王怀保布置疑兵的那片废弃煤矿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