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水行动得手后的第三天,李云龙收到了旅部转来的情报。情报是八路军总部敌工部统一汇总后下发到各主力团的,内容简洁明了:筱冢义男已经下令从石家庄抽调一个工兵中队携带新式抽水设备紧急驰援阳泉,预计五天后抵达。同时,正太线沿线各据点鬼子的调动频率明显增加——太原方向的军列数量比上月同期增加了三成,石家庄的物资仓库开始实行昼夜轮班装卸,阳泉、井陉、寿阳等沿线重要据点的守备部队都接到了加强防区巡逻的书面命令。种种迹象表明,筱冢的春季扫荡已经进入了倒计时。情报末尾附了一句旅长的批语:“各团抓紧战备,弹药粮秣提前储备,防区接缝处加强联络。”用的是蓝铅笔写的字,笔锋急促有力,看得出旅长写的时候手头很紧。
李云龙看完情报后没有立刻召集营长们开会。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拿起挂在墙上的旱烟袋点着了,一个人走出团部,沿着平安城的土城墙根慢慢地踱步。春耕时节的太阳暖烘烘地照在城墙上,把夯土墙面晒得发烫,几只灰扑扑的麻雀蹲在城墙豁口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城外山坡上的野杏树开了花,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得纷纷扬扬地飘过城墙,落在李云龙的肩膀上,他也没抬手去掸。
他沿着城墙走了大半圈,最后在城墙西北角的角楼废墟上停住了脚步。这里是平安城城墙最高处,站在角楼残存的土台上可以俯瞰城外大片大片的农田。田地里到处都是忙着春耕的老百姓——有人赶着黄牛犁地,犁铧在黄土里翻出一道道深褐色的波浪;有人跟在犁后面撒种,谷种从指缝间均匀地洒落在犁沟里;有人挑着木桶从河沟里打水浇地,扁担在肩膀上吱呀吱呀地响。田埂上有几个光屁股的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被风送到城墙上已经变得断断续续。远处山坡上的梯田里,几个妇女弯着腰在种土豆,她们把切好的土豆块一颗一颗地按进土里,再用脚把土踩实。
这幅春耕的景象让李云龙在角楼废墟上站了很久。他知道这样的太平日子没几天了——鬼子扫荡一来,这些田地、这些庄稼、这些在田地里劳作的老百姓,全都要卷进战火里。去年秋季扫荡的时候,平安城外好几个村子的庄稼都被鬼子放火烧了,老百姓辛辛苦苦种了一年的粮食在火里变成了灰烬,过冬的时候全靠根据地政府发的救济粮撑着才没饿死人。今年开春后老百姓咬着牙又把种子播下去了,眼看着苗都出齐了,鬼子又要来了。
李云龙从角楼下来后直接去了赵刚的住处。赵刚住在团部隔壁的一座小院子里,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荫底下摆着一张用炮弹箱改的小桌子。赵刚正坐在桌前整理各连队报上来的弹药库存数据,听到脚步声抬头一看是李云龙,放下笔问:“旅部的情报你看了?”
“看了。”李云龙在赵刚对面坐下来,把旱烟袋在桌腿上磕了磕,“筱冢这回是铁了心要拔掉晋西北这颗钉子。三个联队的兵力,加上正太线沿线各据点的守备部队,总兵力估计在一万五千人以上。比去年秋季扫荡翻了一倍。”
赵刚把整理好的数据推到李云龙面前:“独立团目前的弹药储备——步枪弹每支枪平均不到四十发,轻机枪每挺不到三百发,重机枪每挺不到五百发,迫击炮弹还剩十二发,手榴弹库存不到两千颗。老郭的兵工厂现在每天能生产大约五十颗手榴弹和五百发复装子弹,但原料跟不上——造子弹用的铜壳已经快用完了,造炸药用的硝石和硫磺也见了底。”
李云龙拿起数据表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这个家底确实太薄了,薄到一场硬仗都不够打。他知道独立团的装备在八路军里头已经算是好的了——毕竟打了那么多胜仗缴获了不少鬼子的武器——但弹药这东西是消耗品,打一发少一发。鬼子的子弹和八路军的枪大多不通用,缴获了三八式步枪弹只能用在缴获的三八式步枪上,自己兵工厂复装的子弹质量始终比不上原装的,打出去弹道不稳,有时候还会卡壳。
“我跟旅长申请过弹药补给,旅长说旅部的弹药库比咱们还穷。”赵刚苦笑着摇了摇头,“旅长原话是——李云龙缴获了那么多弹药,上次阳泉掏心光缴获的炸药就好几十斤,他还好意思管我要弹药?”
“我那是拿命换来的!”李云龙一拍桌子,“旅长他老人家坐在旅部里一张嘴就要分两箱,我凭什么分?老子带着特战队摸黑钻进暗渠的时候,旅长在热炕上睡着呢!”
赵刚笑了一声没接话。他知道李云龙嘴上虽然骂骂咧咧,但真到了打仗的时候从来不小气。上次新二团在大孤镇被鬼子围了,李云龙连夜让人送了两箱手榴弹过去,连个收条都没让打。
“弹药的事我想办法。”李云龙把数据表还给赵刚,话锋一转,“但眼下最要紧的不是弹药——是老百姓的春耕。扫荡一来,鬼子肯定要烧庄稼抢粮食。老百姓辛苦一春的收成要是被鬼子糟蹋了,今年冬天又得饿肚子。我的想法是——在扫荡开始之前,帮老百姓把春耕的底子打牢。能多种一亩是一亩,能多收一斗是一斗。”
赵刚看着李云龙,眼神里有些意外。他知道李云龙是个打仗的猛人,但平日里很少见他主动操心老百姓的农事。往常这些事都是赵刚和根据地的民政干部在张罗,李云龙的精力基本上全扑在训练和作战上。
“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了?”赵刚问。
“刚才在城墙上看到的。”李云龙把烟袋锅里的烟灰磕出来,重新装了一锅烟丝,“城外那片庄稼地,苗都出得齐刷刷的,老百姓在田里忙得脚不沾地。这些地是老百姓的命根子,也是咱们的命根子——没有老百姓种粮食,咱们当兵的就喝西北风去。鬼子扫荡要烧庄稼,那就等于要老百姓的命。咱们不能光想着怎么跟鬼子打仗,也得想想怎么保住老百姓的收成。”
赵刚推了推眼镜,认真地看了李云龙一眼。他发现这个粗豪的汉子在这方面的考虑,确实比自己细致一些。
“你有什么具体方案?”
“两个办法。”李云龙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个办法——抢收。趁鬼子扫荡还没开始,让各连队轮流派人帮老百姓下地干活,把能干的农活往前赶。特别是靠近正太线沿线那几个容易被鬼子祸害的村子,地里的苗该施肥的施肥,该浇水的浇水,让庄稼尽量长得快一点。鬼子扫荡一般集中在麦收前后,只要麦子能在扫荡之前灌浆灌足了,就算鬼子来烧,老百姓也能先抢收一部分。”
“第二个办法——藏粮。去年秋季扫荡的时候老百姓吃亏就吃在粮食都堆在家里,鬼子一进村一把火全烧光。今年得提前做准备,在每个村的附近山上挖藏粮洞。洞口要隐蔽,洞里面要干燥通风,粮食藏进去能放几个月不坏。这个事得跟各村的村长和农会干部商量着来,藏粮洞的位置不能让太多人知道——万一出了汉奸,鬼子就知道往哪搜了。”
赵刚把李云龙的话一条一条记在笔记本上,记完之后抬起头说:“这两个办法都可行。抢收的事我来安排——各连队的指导员可以组织战士们轮流下地帮老百姓干活。但有个问题——战士们毕竟是来打仗的,天天让战士们下地干活,训练怎么办?万一鬼子突然提前发动扫荡,咱们的兵在田地里散着,集结都来不及。”
“轮着来。一个连队下地,另外两个连队正常训练,三天轮换一次。”李云龙说,“而且干活本身也是训练——翻地练体力,挑水练耐力,跟老百姓打交道练群众纪律。老子带的是八路军,不是吃饷的雇佣兵。八路军要是连老百姓的地都不管,跟国民党那些兵痞有什么区别?”
赵刚点了点头把这条也记了下来。他不得不承认李云龙虽然没上过学,但在一些根本性的问题上想得比很多读过书的人都清楚。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警卫员虎子推开院门,手里举着一封信跑进来,跑得满头大汗:“团长!政委!旅部又来急件了——这次是通讯员骑马送来的,马跑到团部门口差点累趴下!”
李云龙接过信撕开蜡封,抽出信纸扫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先是一愣,然后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赵刚看他那副表情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坏事——李云龙每次看到有意思的东西时就是这个德行,活像个捡了便宜的买卖人。
“旅长说——”李云龙把信纸展开念了出来,“李云龙你小子行啊,阳泉断水断得宫本三天没洗上脸。石家庄那边急了,专门派了个工兵中队给阳泉送抽水机,预计五天后到。旅部情报科已经掌握了工兵中队的具体行军路线——从石家庄出发,沿正太线公路南下,途经井陉、平定,最后抵达阳泉。护送兵力约一个小队,配轻机枪两挺,无重火力。另据内线消息,工兵中队携带有新式电动抽水机两台及配套传动皮带三套,装在两辆卡车改装的工程车上。旅长说了,这批设备如果落入鬼子手里,阳泉的供水问题三天就能解决——但如果落不到鬼子手里呢?”
李云龙念到这里停住了,抬起头看着赵刚。赵刚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同时笑出了声。
“旅长这是在给咱下套呢。”赵刚说,“明面上是通报敌情,实际上是在暗示咱们去劫道。”
“什么暗示,这他娘的就是明抢!”李云龙把信纸拍在桌上,“旅长这是在告诉我——阳泉的抽水机要上路了,你小子要是有种就半路截了它。截下来之后抽水机归你用,但老规矩——缴获清单得往旅部报一份。报上去之后旅长要是看上了哪样东西,老子又得跟他斗智斗勇。”
虎子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挠着后脑勺问:“团长,那咱到底劫不劫?”
“劫!为什么不劫!”李云龙一拍桌子站起来,把桌上茶杯里的水都震洒了,“鬼子的抽水机是好东西——有了电动抽水机,平安城的兵工厂就能用上机械动力了,老郭再也不用靠手摇轮盘造手榴弹了。而且这次劫道还有一个好处——宫本现在天天盼着抽水机送到,要是老子在半路上把抽水机劫了,宫本就只能继续派人出城挑水。只要他挑水,沈泉的机枪就还能在煤矿区打他的运水队。这一石二鸟的买卖,不干是傻子。”
赵刚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开始记录作战要点:“工兵中队从石家庄出发,沿正太线公路南下。这条公路沿线有好几处适合打伏击的地段——最理想的位置应该在井陉和平定之间,那段公路两侧都是黄土丘陵,公路从两座土山之间的夹沟里穿过,沟长约三里,宽不到五十步,是个天然的伏击口袋。”
李云龙走到赵刚身边低头看他在笔记本上画的简易地形图。赵刚画图的本事是燕京大学学的,虽然只是用铅笔画了几根线条标出公路走向和两侧地形,但比例和方位都大致准确。李云龙用手指在图上那段夹沟的位置点了点:“就是这个位置。公路从夹沟里穿过,两侧土山高出路面大约二十丈,坡度陡,鬼子卡车进了夹沟想掉头都掉不了。咱们在两侧山坡上布置火力点,把鬼子堵在沟里打——先炸前车堵路,再打后车断退路,然后从两侧山坡上用机枪和手榴弹收割。打完之后搬运抽水机和配套设备,炸毁鬼子的卡车,从土山西侧的山路撤走。”
“护送兵力一个加强小队——大约五六十个鬼子,外加两挺轻机枪。咱们的伏击兵力至少需要两个连。”赵刚算了一下兵力配比,“一个连在夹沟两侧山坡上布置火力点,另一个连在夹沟前后两端设置阻击阵地防止鬼子突围。另外还需要一个排专门负责搬运缴获物资——电动抽水机估计分量不轻,光靠人抬费时费力,最好能带上几匹骡马。”
“带骡马目标太大,容易被鬼子的侦察机发现。”李云龙摇了摇头,“用驴。驴比马能驮,而且叫声小,走山路不容易暴露。从平安城往井陉方向走,沿途好几个村子都养驴,让后勤的人提前去借几头,打完仗还回去就行。”
赵刚把李云龙说的要点一一记下,然后开始拟详细的作战命令。他写字的速度很快,钢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一行行工整的楷书从笔尖下流淌出来。李云龙在旁边看着赵刚写字,忽然冒出一句:“老赵,你这手字写得是真漂亮。等以后打跑了鬼子,你教教老子写字——我也不求你写得你这么好看,能把自己的名字写顺溜了就行。”
赵刚抬起头看了李云龙一眼,想说句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没说话。他认识李云龙快一年了,这是李云龙第一次主动说要学写字。
作战命令拟定完毕之后,李云龙让虎子去通知各营长到团部开会。虎子跑出去没一会儿,张大彪、沈泉、王怀保三个人就前后脚到了。张大彪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捏着半个苞谷面窝头,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看到桌上摊着地图就知道又有仗要打,三两口把窝头咽下去凑到桌前。
“都坐下。”李云龙等人都到齐了,把旅部的情报和赵刚画的伏击地形图推到桌子中间,“刚接到的情报——鬼子从石家庄派了一个工兵中队给阳泉送抽水机,沿正太线公路南下,预计五天后经过井陉和平定之间的夹沟地段。护送兵力约一个加强小队,五六十人,两挺轻机枪,无重火力。工兵中队携带两台电动抽水机和配套传动皮带,装在两辆工程卡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