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铁壁合围(2 / 2)

筱冢义男的师团指挥部设在阳泉城内——他没有亲临前线,但通过电台和传令兵与前线保持着密切联系。前线的实际指挥由一名少将旅团长负责,旅团长把指挥部设在平安城东面八里外的一处高地上,从那里可以用望远镜俯瞰整个平安城外围。这位旅团长是个参加过淞沪会战和武汉会战的老将,对中国军队的作战方式相当熟悉。他在望远镜里观察了平安城的防御态势后做出了判断——八路军的外围阵地上兵力配置虽然顽强但规模有限,从火力密度来看,正面防御的兵力不会超过一个团。这与情报中独立团的兵力规模吻合。他认为独立团是在做象征性的抵抗,主力可能已经撤出了城外。按照筱冢制定的扫荡计划,第一阶段的目标是攻占平安城,打开通往晋西北腹地的门户——不需要歼灭独立团,只要占领城池就算完成第一阶段任务。

鬼子旅团长放下望远镜,对手下的参谋下达了命令:“集中山炮火力对南门城楼进行覆盖射击,打开城墙缺口。步兵第二十三联队第一大队在南门方向发动主攻,第二大队在东门方向佯攻牵制。务必在中午之前攻入平安城。”

命令下达后,鬼子的炮兵火力骤然增强了。除了原来的四门山炮之外,又调来了三门九二式步兵炮加强火力,总共七门炮对平安城南门城楼进行集中轰击。炮弹落在城楼上炸开的烟尘冲天而起,城楼的木结构屋顶在第三发炮弹命中后就起了火,火舌舔着干燥的木梁噼里啪啦地燃烧,黑烟滚滚地往天空翻涌。城楼上的砖墙被炮弹一块一块地炸飞,碎砖飞出去几十步远砸在城内的土街上。南门城墙上的沙袋掩体被炸得千疮百孔,沙子从麻袋破口里往外流淌,在城墙根下堆成了一道沙坡。南门城门被一发步兵炮的炮弹直接命中了门轴,厚重的木质城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门板上被弹片穿了十来个洞,阳光从弹孔里透过来在城门洞里的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在炮火掩护下,鬼子的主攻大队开始往南门方向推进。这个大队是二十三联队的主力,下辖四个步兵中队加一个重机枪中队,总兵力近千人。他们在炮火准备结束前就运动到了南门外不到一里地的位置,等待炮火延伸后发起冲锋。鬼子的步兵突击战术是经过反复演练的——炮火准备结束后步兵立刻发起冲锋,趁守军还没从炮击中恢复过来就冲进防御阵地。这套战术在中国战场上屡试不爽。

但独立团的打法跟鬼子遇到过的所有中国军队都不一样。张大彪在南门外根本没有部署主力——南门外只有一个排的兵力,任务是放几枪然后撤退,引鬼子进城。真正的杀招在城内。

南门外那个排的排长叫赵二贵,是个打了四年仗的老兵,从晋察冀调来独立团之前在游击支队干了两年,最擅长的就是打了就跑的买卖。他带着三十几个战士蹲在南门外的散兵坑里,一边躲炮击一边探头观察鬼子的动静。炮击刚停,他就看到鬼子的步兵从前面不到一里地的土坎后面冒了出来,密密麻麻的一大片,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赵二贵朝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掌,端起自己的三八式步枪瞄着最前面一个举着军刀的鬼子军官打了一枪,子弹把那个军官的帽子打飞了,军官一缩脖子蹲在地上用手捂着头顶,军帽滚出去几步远。赵二贵身边的战士们跟着开了几排枪,打倒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鬼子之后,赵二贵把手一挥:“撤!往城里撤!别跑太快,让鬼子看着咱们往城里跑!”

三十几个战士从散兵坑里跳出来,拎着枪沿着南门外的骡马道往城门方向跑。他们的撤退既不太快也不太慢,刚好能让鬼子看在眼里——看起来像是一支被打散了的部队在仓皇逃命。鬼子的前锋看到八路军撤退,立刻加快了推进速度,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兵一边追一边哇哇叫着开枪,子弹从赵二贵耳朵边飞过去,打得骡马道两侧的土墙噗噗作响。赵二贵猫着腰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鬼子果然咬钩了。

南门城门被炮击炸得歪斜在门框上,赵二贵带着战士们从门缝里挤进城去,然后故意没有把城门关严,留了一条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缝隙。这个细节是李云龙亲自交代的——城门不能敞得太开,太开了鬼子会起疑心,但也不能关死,关死了鬼子就得架梯子爬城墙或者用炸药再炸一次,巷战的节奏就不好控制了。留一条缝,让鬼子觉得城门是被炮击炸坏了关不严,防守的部队又来不及堵,正好可以从这里钻进去。

鬼子的前锋追到南门外时发现城门虚掩着,打头的几个鬼子兵蹲在城门两侧犹豫了一下,用刺刀把城门推开了更大的一条缝往里看。城内静悄悄的,南门大街上空无一人,街道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闭,有几间房子的窗户纸被炮击震破了,破纸在风中轻轻摆动。街上散落着一些杂物——一只翻倒的竹筐、几片碎瓦、一件被丢弃的破棉袄——看起来像是老百姓仓促撤离时留下的。带队的鬼子中尉认为这是八路军溃退的迹象,不再犹豫,挥手让部队从城门涌入城内。他本人抽出军刀站在城门旁边,用刀尖指着城内的方向,嘴里喊着“突入!突入!”

一个中队的鬼子兵从南门鱼贯而入,沿着南门大街往城中心推进。他们的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密集的脚步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回荡。街道两侧的房屋里没有任何动静,所有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鬼子中尉走到街心时脚步忽然慢了下来——他注意到路边有一根被扯断的电线,电线从电线杆上垂下来搭在街面上,断口处露出铜丝的茬口。这根电线按理说应该连接着城内的电话线路,但看断口的形状不像是被炮击炸断的——炸断的线口会烧焦发黑,而这根线的断口是整齐的切削痕迹。中尉眉头皱了起来,正想蹲下来仔细查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

埋在街心的地雷炸了。老郭在平安城的南北大街和东西大街的地底下埋了整整二十颗压发式地雷,这些地雷是他用缴获的山炮炮弹改装成的——把炮弹的触发引信换成自制的压发装置,装在瓦罐里埋在地下,上面盖一块薄木板再铺一层浮土,从地面上完全看不出来。雷布的位置是李云龙亲自选的,全部埋在鬼子最可能行进的路线上的关键节点——第一个节点就是南门大街入口处,第二个在十字街口,第三个在北门附近。鬼子中尉走到街心时脚下刚好踩在了第一颗雷的盖板上——或者不是他自己踩的,是他身后的某个鬼子兵踩的,反正爆炸的瞬间他回头只看到一个橘红色的火球从街道中央腾起,三名鬼子兵被炸得飞离了地面,爆炸的冲击波把他掀翻在青石板路面上,军刀飞出去插在了路边一间杂货铺的门板上嗡嗡地颤着。破碎的铁片和碎石往四周飞散,打在两旁的房屋墙壁上噼啪作响。

这只是开始。地雷一炸,街道两侧的屋顶上同时冒出了八路军战士的身影。李云龙在南门大街两侧的屋顶上布置了二营两个排的兵力,他们提前爬上了屋顶,藏在屋脊后面和烟囱后头,身上盖着灰布或者破席子做伪装,趴在屋顶上一动不动地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地雷爆炸就是开火的信号——战士们掀开伪装从屋顶上探出身子,步枪、冲锋枪和手榴弹同时往街心的鬼子招呼过去。子弹从高处往低处打,几乎不需要刻意瞄准——街心挤满了鬼子兵,随便打都能打中。手榴弹从屋顶上扔下来在鬼子头顶上爆炸,破片从上方斜着往下飞散,杀伤范围覆盖了整条街面。鬼子的队形瞬间被打乱了,有人在街面上就地卧倒举起步枪往屋顶上盲目射击,有人拼命往街道两侧的屋檐下钻寻找遮蔽,有人在混乱中被推倒踩踏,惨叫声和枪声爆炸声混成了一片。有个鬼子机枪手试图在街面上架起机枪还击,但他的枪口抬起来需要时间,屋顶上的一名冲锋枪手在距离不到三十步的位置朝他打了一个长点射,子弹打在街面上溅起一溜火星,有三发打穿了机枪手的胸膛。

鬼子中尉趴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脸上被地雷的破片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用手撑着地想爬起来去够插在门板上的军刀,刚站起来半个身子,一颗从屋顶上射来的子弹打穿了他的脖子。他捂着脖子上的弹孔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一间茶铺的门板上,身体慢慢滑坐在地上,血从手指缝里涌出来流进军装的领子里。他的嘴张了张想喊什么,但喉咙被打破了发不出声音,只有气泡从伤口里往外冒。他挣扎着摸到了腰间的手枪,试图把枪拔出来,但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

南门大街上的伏击战打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进入城内的那个鬼子中队就损失了大半。街面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十具尸体,还有一些伤员在血泊中呻吟爬行。没死的鬼子兵回过神来开始组织还击,用掷弹筒往屋顶上打榴弹,榴弹在屋顶上炸开时瓦片和木屑飞溅,两个八路军战士被弹片击中从屋顶上滚了下来,摔在街面上扬起一片灰尘。但独立团的伏击部队没有恋战,打空弹匣和扔完手榴弹之后就从屋顶后面的绳梯和木板滑下来,顺着预先定好的小巷迅速往城北方向撤走。他们把几条小巷都用家具和砖石堵了一半,只留下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缝隙,这种狭窄的通道对追击的鬼子极不友好——鬼子兵穿着宽大的军装背着沉重的装备,钻这种缝隙又慢又费劲,而八路军战士轻装简行一眨眼就钻过去了。殿后的战士在钻进巷子后顺手扯倒了一堵预先凿松了的土墙,墙体轰然倒塌堵住了巷口,后面追上来的鬼子被塌墙扬起的灰尘呛得直咳嗽,用刺刀扒拉着碎砖头清理通路,等他们清理完钻过去时伏击的战士早就跑没影了。

与此同时,平安城内其他几个方向也相继响起了枪声。一营在城西的街区用同样的伏击战术打掉了鬼子一个从西门摸进来的小队——那个小队的鬼子翻过城墙进入城区后迷了路,在迷宫一样的巷子里转了两圈始终找不到通往城中心的路,每条巷子看起来都差不多,土坯墙、青砖房、窄胡同,像是走进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最后走进了一条死胡同。正当带队的曹长拿出地图核对方向时,埋伏在胡同两侧院墙后面的八路军战士突然从墙头上探出身子,十几颗手榴弹同时飞进了胡同里,狭窄的空间让破片无处可逃,整个小队二十多个鬼子被炸得一个不剩。

李云龙在城北的临时指挥部里听着各处传来的枪声和爆炸声,通过电台遥控指挥着城内的巷战。他的战术很简单也很有效——用少量兵力在城内各处制造伏击,让鬼子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等鬼子反应过来调集主力准备围剿时,伏击部队已经从北门撤出了城外。整场城内伏击战从鬼子进南门到最后一批伏击部队撤出北门,前后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独立团以伤亡不到三十人的代价,让鬼子在城内丢下了一百多具尸体,外加炸毁了两挺轻机枪和一门掷弹筒。

鬼子旅团长在得知城内伏击造成大量伤亡后勃然大怒。他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倒了,茶水浸湿了铺在桌上的地图,把代表平安城的那个黑色圆圈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迹。他原本以为八路军主力已经撤出了城,城内只剩下些零星残兵,没想到对方居然在城里埋了地雷阵,还在屋顶上布置了伏击圈。这是典型的李云龙打法——他在平安城战役中用同样的手段让山本一木吃了大亏,事后山本在给师团部的报告里详细描述了这种战术的特点,提醒各部队注意。但前线指挥官显然没有认真阅读那份报告。旅团长下令对平安城进行逐屋清剿——不再派遣小股部队贸然深入,而是用大队规模的兵力一条街一条街地推进,每占领一栋房屋就搜查一遍,确保没有伏击之后再继续前进。

但逐屋清剿的速度极慢,而且独立团的伏击部队早就撤光了。当鬼子的大队人马小心翼翼地搜索城内的每一条小巷和每一间房屋时,李云龙已经带着团部和直属队转移到了平安城北面十里外一个叫鹰嘴崖的制高点上。鹰嘴崖是一块突出于山脊线的巨大岩石,形状像老鹰的嘴巴,岩石下方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凹陷洞穴,空间足够容纳几十个人。从鹰嘴崖上可以用望远镜俯瞰平安城全貌和东面正太线公路的走势,是一处绝佳的观察和指挥位置。团部的电台已经在山洞里架好了,天线从岩石缝隙里伸出去,电台的蜂鸣声在山洞里回荡。

站在鹰嘴崖上往下看,平安城的轮廓在正午的阳光下清晰可见。城中心的县衙屋顶上已经插上了鬼子的日章旗,旗子在春日的微风中懒洋洋地飘着。城墙上也站满了鬼子兵,他们的钢盔在阳光下反射出密密麻麻的光点。从表面上看,平安城已经落入了鬼子手中。但李云龙看着那面日章旗,脸上没有一丝沮丧的表情,反而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老赵,你看,鬼子进城了。”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赵刚说,“平安城的城墙让他们占了,但城墙外面的山是我们的。鬼子占了城,就得留兵守城。留多少?少说一个大队吧?一万八千人的扫荡部队,留一个大队守城,还剩多少能出来扫荡?一万五?一万四?再加上沿途据点的守备兵力不能动,真正能拉出来进山扫荡的兵力撑死了也就一万出头。一万人的兵力撒到晋西北的山里,跟撒胡椒面有什么区别?他们分兵,咱们就集中优势兵力打他分出来的小股部队;他们集中,咱们就分散游击拖他的补给线。拖上十天半个月,看谁先撑不住。”

赵刚推了推眼镜,看着山下那座被日章旗覆盖的县城,沉默了几秒钟。他知道李云龙说的是对的——独立团主动放弃平安城,不是打不过,是不想在守城战中被优势敌人消耗掉。保留有生力量,在山里跟鬼子打持久消耗战,这是唯一的胜算。但看着那座被鬼子占领的城,看着城墙上那面刺眼的旗子,他心里还是像压了块石头一样沉。那座城里还有来不及转移的老百姓——大多是些走不动的老人和舍不得家业的人。鬼子进城后会怎么对待他们,赵刚不敢细想。去年秋季扫荡时有个村子没来得及撤,鬼子进村后把全村老小赶到打谷场上,让伪军挨个问八路军藏在哪里,没人回答就当众砍了三个人的脑袋,鲜血把打谷场上的谷草染红了一大片。那个场景被一个装死的村民后来讲述出来,赵刚听完后一整夜没睡着觉。

李云龙似乎看出了赵刚在想什么,他把旱烟袋点着吸了一口,烟雾在春日的山风中迅速飘散。

“别想太多了,打仗就是有舍有得。能保住大多数,就是赢了。走,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