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猎杀与反猎杀(1 / 2)

平安城陷落的当天下午,鬼子的扫荡指挥部下达了第二阶段作战命令:以平安城为前进支点,兵分三路向西北方向的山地推进,围剿八路军晋西北根据地的核心区域。三路兵力的部署是这样的——左路从平安城西门出发,沿河谷往西北方向搜索前进,目标直指八路军旅部所在的马家峪;中路从平安城北门出发,翻过北面山梁往大孤镇方向推进,负责围堵新二团孔捷的防区;右路从平安城东门绕行,经枣树沟往杨村方向包抄,切断新一团丁伟的退路。每路兵力约一个大队,配属山炮两门、重机枪四挺、辎重骡马若干。三路大军就像三根叉子同时叉向晋西北根据地的腹地,企图把八路军三个主力团压缩在一个狭小的三角地带内一举围歼。鬼子的参谋在地图上画出的包围圈看起来很完美——三道弧线从三个方向同时往中心收缩,最终在旅部驻地附近汇合,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但这个铁桶有一个致命的漏洞,而鬼子自己还没意识到。三路兵力同时往西北推进,后方补给线就必然被拉长。从平安城到阳泉再到正太线,这条补给线绵延上百里,沿途全是山路和沟壑,最适合打伏击。而且三路兵力的辎重队不可能同时行进,必然有先有后——有的辎重队走得快,有的走得慢,有的在路上会停下来等后面的部队,有的在半路上会因为骡马累倒而耽搁。这些辎重队分散在漫长的公路线上,彼此之间的间隔和联络都存在空档。而沈泉的二营已经在正太线沿线的山沟里猫了整整一个白天,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四月二十九日傍晚,沈泉带着四连在阳泉到平安城之间一段叫狼牙沟的公路段上设下了伏击圈。狼牙沟的名字来源于两侧山坡上犬牙交错的岩石——那些岩石是青灰色的石灰岩,被山风和雨水侵蚀了千百年后形成了一个个尖锐的棱角,远看像一排排狼的牙齿镶嵌在山坡上。公路从狼牙沟中间穿过,两侧山坡陡峭,坡面上长满了带刺的野酸枣和矮灌木,是个打伏击的绝佳地形。沈泉上次侦察煤矿区时路过这里,当时就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位置——公路在这里有一个将近九十度的急转弯,车辆经过弯道时必须减速到几乎步行的速度,而且弯道前后两端的视线被山坡遮挡,首尾不能相望。这意味着鬼子的辎重车队在通过弯道时会天然地被分割成前后两截,前车看不到后车,后车也看不到前车,首尾无法呼应。

沈泉把伏击阵地布置得极其细致。四连的一排和二排分别埋伏在公路弯道两侧的山坡上,距离路面约八十步,这个距离是手榴弹从山坡上往下扔刚好能覆盖路面的最佳投掷距离。三排布置在弯道北端出口处,负责堵住鬼子前车的退路。五连的一个排布置在弯道南端入口处,负责截断后车的增援。两挺轻机枪分别架在弯道两侧的制高点上,形成交叉火力,枪口从酸枣丛的缝隙里伸出去,用碎布条缠住了枪管防止反光。掷弹筒组藏在山坡反斜面的一块巨石后面,预先标定好了射击诸元——公路弯心位置,距离一百二十步,方位角正东偏北十五度。沈泉亲自趴在最高处的一块狼牙石后面担任观察哨,用望远镜监视着公路东面方向的动静。

天擦黑的时候,鬼子的辎重队出现在望远镜的视野里。这是一支由六辆骡马大车和两辆卡车组成的运输队,车上装的是往前线输送的粮食和弹药——麻袋里鼓鼓囊囊的是大米和干菜,木箱上用白漆刷着“九二式重机枪弹”和“四一式山炮弹”的字样。护送兵力约两个小队,大约一百人出头,走在车队前后两侧。鬼子兵的行军状态明显有些疲惫——他们已经连续行军一整天了,从阳泉出发一路往西北方向给前线输送物资,途中只休息了两次,每次不到半个时辰,水壶里的水早就喝光了,嘴唇干裂起皮。队伍拉得比较长,前后拖了将近半里地,行军队形也不如出发时那么严整了。有些鬼子兵把钢盔摘下来挂在背包上,露出被汗水浸透的头发;有些人一边走一边解开军装领口的扣子透气,春末的山风虽然凉但走路走得浑身是汗;还有几个落在队伍后面的辎重兵用枪托当拐杖拄着走路,皮靴上糊满了黄土和泥巴,脚步越来越沉。

沈泉在望远镜里把鬼子的行军队形看得清清楚楚。他在心里默算着车队通过弯道的时间——第一辆卡车进入弯道,车速减到最慢,后面的骡马车一辆接一辆地跟上来,在弯道处挤成了一团。车队全部进入弯道后,首尾之间的距离被弯道两侧的山坡遮挡住了,前车的鬼子看不到后车的鬼子。

“打!”沈泉把手往下一劈。

架在制高点上的两挺捷克式轻机枪同时开火。机枪手瞄准的是第一辆和最后一辆车的骡马——打马不打人,这是沈泉的吩咐。骡马的目标比人大,而且打死了马,车就瘫在路上成了路障,后面的车过不去,前面的车退不回来,整支车队就被锁死在弯道里。子弹嗖嗖地飞进骡马的身体里,第一辆马车的辕马胸口中了四五发子弹,前腿一软跪倒在地上,沉重的车辕砸在路面上的尘土里,后面的马被缰绳绊住也倒了下去,整辆马车歪在了路中央。最后一辆马车的骡子被打中了脖子和腹部,惨嘶着倒下去,马车侧翻在路面上,车上的麻袋滚落下来堵住了后面的路。

鬼子的护送小队反应很快——枪一响他们就判断出了伏击的方向,两个小队长几乎是同时吹响了哨子,鬼子兵们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地卧倒,利用马车和公路两侧的排水沟作掩护开始还击。歪把子轻机枪被架在马车车轮后面,机枪手趴在车轮后面朝山坡上扫射,子弹打在沈泉藏身的狼牙石上溅起一片碎石屑,石屑崩在沈泉脸上火辣辣的疼,他缩了一下脖子骂了一声,然后继续举着望远镜观察战场。鬼子步兵的射击很有章法——步枪手负责压制山坡上的火力点,机枪手负责扫射制高点,掷弹筒手则往山坡反斜面打榴弹试图敲掉伏击者的掷弹筒。整个护送小队的火力反应在不到半分钟内就形成了有组织的抵抗,鬼子的战场素养确实过硬。

但沈泉的伏击布置从一开始就考虑了鬼子的火力反应时间。两挺轻机枪各打了两个弹匣之后就立刻转移了射击位置——副射手抱着备用枪管和弹药箱沿着事先挖好的浅沟往侧面移动了大约三十步,在备用阵位上重新架好枪继续射击。鬼子掷弹筒打过来的榴弹在原来的机枪阵地上炸开,除了炸飞了几丛酸枣棵子什么也没炸到。同时四连一排的战士们在山坡上往路面扔手榴弹,老郭改良的“郭氏手榴弹”从八十步的高处飞下去,在车队上方炸开时破片像下雨一样覆盖了整段弯道路面。鬼子趴在排水沟里虽然能躲过子弹,但躲不过从天而降的手榴弹破片——爆炸产生的破片斜着往下飞散,有一部分直接飞进了排水沟里,把趴在沟里的鬼子兵炸得惨叫连连。有个鬼子兵从沟里爬起来往马车底下钻,刚跑到马车旁边就被一块破片击中了后背,往前踉跄了两步扑倒在一袋散落的大米上,血从伤口里渗出来把米袋染成了暗红色。

整场伏击从开火到结束只持续了一盏茶多一点的工夫。鬼子的辎重队在狭窄的弯道上首尾不能相顾,两个小队的护送兵力虽然拼命还击但始终被山坡上的交叉火力压得抬不起头。六辆马车和两辆卡车全部瘫在了弯道上,骡马死伤过半,没死的马躺在地上四蹄乱蹬发出凄厉的嘶鸣。车上的物资散落了一地——白花花的大米从破裂的麻袋里淌出来流进了路边的排水沟,木箱里的弹药滚出来掉在血泊里,有几发山炮弹在马车侧翻时从箱子里滑出来滚到了路中央。沈泉从望远镜里看到最后一辆卡车油箱位置被手榴弹破片击中开始往外漏油,燃油沿着路面流淌形成一条亮晶晶的油带,便果断下令撤退。伏击部队按照预定方案分成两组交替掩护往狼牙沟深处撤走,临走前往漏油的卡车上扔了一颗点燃的手榴弹。手榴弹在油带上炸开,瞬间引燃了流淌的燃油,火舌呼地蹿起来顺着油带烧到了卡车油箱,油箱在几秒钟后爆燃,整辆卡车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橘红色的火光把狼牙沟两侧的岩壁映得通亮,黑烟往上翻涌,空气中弥漫着橡胶燃烧的刺鼻焦臭味。

四连撤出狼牙沟后清点战果:歼灭鬼子护送兵四十余人,缴获轻机枪一挺、步枪二十余支、子弹三千余发、手榴弹五十余颗、大米四百余斤。至于那两门山炮的炮弹——沈泉没让人搬,太重了搬不走。他让战士们在炮弹箱上贴了两块定时炸药,引信设了一盏茶,队伍撤远之后身后传来几声沉闷的巨响,那批山炮弹变成了废铁。唯一遗憾的是卡车上的备用燃油烧得太快来不及收集,如果能带回来给兵工厂用就好了,老郭正缺燃油驱动发电机。

沈泉带着缴获物资沿着山路往回撤的时候经过了一个叫柳树坪的小村子。村子藏在山坳里,只有十几户人家,靠着几亩薄田和山上的野果为生。沈泉本来打算在村子附近休整半个时辰,让战士们啃口干粮喝口水再赶路。但走到村口时他发现村子静得不对劲——没有狗叫,没有鸡鸣,没有炊烟。村口的老柳树还在,树上那个喜鹊窝也还在,但树下那个平时总蹲着个抽旱烟的老头的身影没有了。沈泉心里一沉,打了个手语让部队停下,自己带着两个战士摸进村子查看。

村子里一片狼藉。几间土坯房的房门被踹开了,门板上还留着皮靴踹过的凹痕,窗纸撕烂了在风中扑簌簌地响。打谷场上有几摊暗红色的血迹,血迹已经半干了,苍蝇嗡嗡地围着血迹飞舞。一户人家的灶台上还放着半锅没煮熟的野菜糊糊,锅底的火早就灭了,灶膛里的灰还是温的。碾盘上晾着几串干辣椒,辣椒被人踩碎了散落一地,红色的辣椒粉撒在黄土上像斑斑点点的血迹。村后的小山坡上多了三个新堆的土包,土包前面插着几根没有写字的木牌,土还是湿的,从土的颜色和松散程度来看,填土的时间不会超过今天上午。沈泉蹲在土包前看了看,木牌上没写字——老百姓不敢写,怕鬼子发现了刨坟。他在土包前站了一会儿,把军帽摘下来捏在手里,身后的两个战士也跟着摘了帽子。三个土包大小不一,最小的那个明显是个孩子的坟。

沈泉把军帽重新戴好,从兜里掏出小本子,把柳树坪的情况简单记了几笔。他没有停留太久——鬼子随时可能追上来,这里不安全。他带着部队继续往山里撤,走在队伍中间时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那挺缴获的歪把子轻机枪的枪带在肩膀上勒紧了一些,勒得肩膀上的军装都皱了起来。

沈泉带着二营四连在狼牙沟伏击鬼子辎重队的同一天,北面战场上的局势也在急剧变化。

孔捷的新二团在大孤镇外围与鬼子中路扫荡部队接了火。孔捷的布防位置在大孤镇南面一片叫鹰愁岭的山地上,地形险要,易守难攻。新二团的兵力不如独立团厚实,全团加起来不到一千五百人,但孔捷手下的兵能打硬仗——他在新二团搞训练时采用了一套独特的土办法,用他的话说是“刀刀见血练出来的兵”,拼刺刀、投手榴弹、山地越野这几项硬功夫练得特别扎实。鬼子中路部队约一个加强大队在鹰愁岭南坡发动了三次冲锋,全部被新二团的交叉火力打退。孔捷把全团的重机枪集中布置在鹰愁岭的主峰上,四挺重机枪的射界覆盖了整个南坡正面,鬼子的步兵一露头就被子弹压回去。战斗最激烈时南坡上铺了薄薄一层的野草被弹头打得翻起了草皮,裸露出了几次亏之后不再盲目冲锋,转而用山炮对主峰进行持续轰击,试图在炮火准备后一举突破。两门四一式山炮对着主峰轰了将近半个时辰,炮弹把主峰上的岩石炸得四分五裂。孔捷的重机枪在炮击中损失了一挺,机枪手被弹片划伤了肩膀,但他让伤员下去包扎后自己亲自蹲到另一挺重机枪后面继续射击。

新一团丁伟那边的情况则完全不同。丁伟没有跟鬼子硬碰硬,他用了一招让鬼子指挥官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战术——他带着新一团的主力绕到了鬼子右路扫荡部队的侧后,在杨村以南一条叫乱石沟的干涸河床里设伏,打掉了鬼子的后续辎重队。丁伟的战术思维一向灵活,上次在旅部开会时他提出的“打补给不打正面”的策略在实战中被发挥得淋漓尽致。乱石沟伏击打掉了一个小队的护卫兵力和十几辆骡马车,缴获的弹药和粮食装了满满三驴驮。丁伟还顺手端掉了鬼子一个临时设在路边土地庙里的通讯中继站——那个中继站只有四个鬼子通讯兵守着,被丁伟的侦察兵摸进去用刺刀解决了个干净,缴获了一部便携电台和一套密码本。这部电台和密码本对旅部破译鬼子的通讯有巨大的价值。

三路扫荡部队中,右路的辎重队在乱石沟被丁伟截了,左路的辎重队在狼牙沟被沈泉截了,两路补给线同时中断。只有中路孔捷正面硬顶的那一路因为辎重队走在队伍最中间没有遭到伏击,但中路的山炮弹药消耗巨大——三次冲锋外加持续炮击,山炮的炮弹打掉了将近一半。前线的鬼子指挥官开始感到补给紧张——没有弹药,山炮就是一堆废铁;没有粮食,士兵饿着肚子在山里转就只能吃野草和树皮。而八路军的游击队像散落在山里的火星子,这边刚扑灭那边又冒起来,在山里转了两天,除了零星遭遇了几个民兵小组之外,连八路军的营级以上建制都没摸到。平安城到阳泉再到正太线的漫长公路线上,鬼子的辎重运输队频繁遭到袭击,损失报告一份接一份地送到平安城的前线指挥部,每一份损失报告都在消耗着扫荡部队的持续作战能力。前线指挥官不得不暂时收缩部队,命令三路大军先解决补给问题再继续推进。

但筱冢义男并没有因为补给线被打就打算收手。这次扫荡从策划之初他就预料到了八路军会打补给线——毕竟这是八路军最擅长的游击战术,也是去年秋季扫荡失败的教训之一。所以他在补给线的问题上留了后手,而且这个后手是独立团和整个晋西北根据地都还没有察觉到的。筱冢给前线指挥官的密电中只有一句话:“山本特工队已进入作战区域,补给线问题由其负责解决。”

在晋西北的山里,有一支与常规扫荡部队完全不同的力量正在悄然行动。山本一木站在平安城北面三十里外一处隐蔽的山坳里,面前是一张摊开在石头上的军用地图。这位从德国慕尼黑军校毕业的特种作战专家穿着一身与普通鬼子军官截然不同的迷彩作战服——灰绿相间的斑点迷彩,没有佩戴反光的军衔徽章,钢盔上套着麻绳编织的伪装网,腰间的武装带上挂着的不是标准制式的军刀而是一把经过改装的短刀和一支带有消音器的手枪。他身边的四十余名特工队员同样穿着迷彩服,脸上涂着黑绿相间的伪装油彩,武器装备精良得令人咋舌——每人配备百式冲锋枪或九六式轻机枪,狙击手配备九七式狙击步枪,爆破手携带德国进口的塑性炸药和定时引信,通讯兵背着便携式短波电台,医疗兵配有全套野战手术器械。这些装备在常规鬼子部队中都属于高级货,很多普通联队的军官见都没见过。

山本一木的手指在地图上缓慢移动,从阳泉出发,沿着正太线往西北方向,经过平安城,再往北进入山区。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了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上——马家峪。旅部就在那里。根据情报部门的无线电测向分析,八路军晋西北旅部的大致位置在马家峪方圆十里范围内,虽然具体位置无法精确定位,但这个范围已经足够作为行动目标了。山本在平安城战役中吃过大亏——他原本计划用特工队潜入平安城刺杀李云龙,结果被李云龙反过来用心理战拖垮了特工队的士气,最后灰溜溜地撤了回去。那一仗是山本特工队成军以来最耻辱的败仗,山本在给筱冢的战后报告中用了“前所未有的战术挫败”来形容那次行动。这次春季扫荡他主动请缨参战,目的很明确——第一,找到并摧毁八路军的旅部指挥机关,从根上瘫痪晋西北三个主力团的指挥体系;第二,如果可能,活捉或击毙李云龙。山本在给筱冢的请战电文中写道:“要击溃晋西北的八路军,必须先斩其首脑。常规扫荡只能在战术上压制,无法在战略上根除。特工队的目标不是占领土地,是消灭指挥。”

山本特工队在扫荡开始的当天就从阳泉出发了。他们没有跟随扫荡主力一起行动,而是走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线——绕过平安城,从北面山脊线背后的一条废弃猎道潜入山区。这条猎道在山本的地图上标注得极其模糊,是情报部门从一个被俘的当地猎户口中审问出来的,山路的入口在煤矿区北面一个叫老鸹嘴的断崖下,断崖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藤蔓和灌木,从外面根本看不出那里有条路。猎道的路面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有些路段被山洪冲毁了,需要手脚并用地攀爬岩石才能通过。山本的特工队员们都经过严格的山地渗透训练,这种地形对他们来说不算太大的障碍——在德国受训时山本曾在阿尔卑斯山区的峭壁上进行过为期三个月的山地作战训练,那里的地形比这里恶劣得多。但对于牵着骡马驮运重装备的普通步兵来说,这条路是绝对无法通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