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的汽车灯光在野狼谷口停住了。
李云龙蹲在沟口战壕里,听着远处的动静。汽车引擎的声音熄了,取而代之的是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鬼子下车了,听动静至少有两百多人。接着是履带碾地的声音,坦克还在,但开得很慢,大概是路窄,不敢快走。
野狼谷的谷口不宽,两边的陡坡夹着一条干河滩,河滩上铺着卵石和积雪,汽车和坦克进来只能排成一列走。张大彪的一营藏在两边坡上的防炮洞里,从外面看不见,洞口用枯草和树枝盖着,和山坡的土色一模一样。谷底埋了三十颗地雷,绊雷的线拉在卵石缝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鬼子开始往谷里走了。先是几个尖兵,端着刺刀,猫着腰,一步一步往前探。然后是大队,排着四路纵队,踩着尖兵的脚印走。再后面是坦克,履带碾在卵石上嘎吱嘎吱响,车灯照得谷底一片白。
李云龙在沟口听不见谷里的动静,但他知道张大彪在等。按照计划,等鬼子的尖兵走过第三道绊雷线,大队进入谷底中段,两边坡上同时开火。手榴弹、滚雷、石头,一股脑往下砸。然后趁乱撤出阵地,往铁匠沟方向跑,把鬼子引过来。
他等了一会儿,没听见枪响。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响。
李云龙心里咯噔一下。他了解张大彪,这个人打仗不要命,但心细,不会误事。没响,说明鬼子还没完全进谷。鬼子的指挥官不傻,谷口窄,两边坡陡,换了他李云龙也不会让大队人马一股脑往这种地形里钻。
果然,又过了几分钟,谷口方向传来几声枪响。是鬼子的三八大盖,朝两边坡上乱打。李云龙听出来,那是火力侦察。鬼子在试探,看两边坡上有没有埋伏。
枪声过后,谷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鬼子的尖兵又开始动了,这次走得更慢,几乎是爬着往前摸。尖兵后面跟了一小队鬼子,再后面才是大队。那个指挥官很谨慎,把队伍拉得很长,尖兵和大部队之间隔了几十米。
李云龙蹲在战壕里,手心里全是汗。他知道张大彪在等。等鬼子的尖兵走过第四道绊雷线,等鬼子的大队进入谷底最窄的那一段。那段谷底两边坡最陡,石头最多,手榴弹和滚雷能发挥最大威力。但鬼子的尖兵走得太慢,大部队迟迟不进来。
这时候,谷里突然响了一声。
是地雷。绊雷。鬼子的尖兵踩上了第三道绊雷线,一颗铁壳地雷炸了。响声不大,但很脆。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鬼子的尖兵被炸翻了几个,剩下的往两边散开,趴在卵石后面还击。后面的鬼子大队停住了,机枪架起来,朝两边坡上扫。
张大彪没再等。枪声就是命令。两边坡上的防炮洞里,一营的战士们掀开伪装,探出身子,手榴弹像下冰雹一样往下砸。滚雷从坡上推下来,石头凿空了装火药的滚雷,一炸一片。鬼子的机枪手被手榴弹炸飞了,歪把子机枪翻倒在路边。鬼子的步兵往谷壁
手榴弹爆炸的闪光把谷底照得一明一暗。李云龙在沟口看见谷里的火光一闪一闪的,听见爆炸声一浪接一浪。鬼子的惨叫声、喊杀声、枪声、爆炸声搅在一起,整个野狼谷像开了锅。
张大彪在坡上喊:“打!狠狠打!”他的声音被爆炸声盖住了,但一营的战士们听见了。一排手榴弹又砸下去,谷底的卵石被炸得乱飞,鬼子的尸体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地。坦克上的机枪响了,朝着两边坡上扫,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火星。但坡太陡,机枪仰角不够,打不到坡顶。一营的战士们趴在坡顶的石头后面,坦克机枪够不着。
打了大约一刻钟,鬼子的还击越来越弱。张大彪探头看了一眼谷底,鬼子的尸体铺了一地,活着的都躲在谷壁炸死了,大队被压在谷底,动弹不得。
张大彪吹了一声口哨,这是撤退的信号。一营的战士们从坡上撤下来,顺着山梁往铁匠沟方向跑。跑的时候把滚雷的绳子拉断,把剩下的手榴弹往谷里扔了最后一排。爆炸声在身后响成一片,鬼子的哀嚎声从谷底传上来。
李云龙在沟口听见口哨声,知道一营撤了。他站起来,对虎子说:“发信号。让沈泉准备。”
虎子掏出信号枪,朝天上打了一发红色信号弹。信号弹在夜空里划了一道弧线,慢慢落下来。南边公路上,沈泉的二营看见信号,开始行动。
二营的任务是阻击南路增援的鬼子。南路从汾阳方向来,走的是干河滩,路宽,能走汽车和坦克。沈泉在公路上挖了陷坑,埋了路障,两边山坡上架了机枪。鬼子的汽车来了,先炸头车,把路堵死,然后用机枪扫后面的步兵。
南路的鬼子来得比北路快。李云龙在沟口听见南边传来爆炸声,接着是密集的机枪声。那是沈泉的捷克式轻机枪,声音比鬼子的歪把子脆。机枪声一响,步枪声跟着响成一片。南边的战斗打响了。
李云龙蹲回战壕里,等着北路的动静。北路的鬼子从忻州方向来,走水泉沟,那条路窄,只能走步兵,没有汽车和坦克。王怀保的三营在赵家峪等着,北路的鬼子进了赵家峪,三营的一个连顶一阵,然后撤。后山藏着的两个连从背后打。
北路的枪声果然响了,从赵家峪方向传来,先是手榴弹的闷响,接着是步枪和机枪的连发。李云龙听了一会儿,北路的枪声比南边密,说明北路的鬼子不少。王怀保的一个连顶住了,没撤。李云龙皱了皱眉,按照计划,王怀保的连不能死守,顶一阵就得撤,把鬼子引进赵家峪。但现在枪声从村口一直响到村子里,说明鬼子已经进了村,王怀保的连还在打。
李云龙站起来,对虎子说:“去赵家峪看看,告诉王怀保,别恋战,按计划撤。”
虎子应了一声,猫着腰跑了。李云龙蹲回战壕里,听着三个方向的枪声。北边赵家峪的枪声最密,南边公路上的枪声最远,野狼谷方向已经安静了。鬼子的北路和南路都被挡住了,现在就看东路。东路是清源镇方向,鬼子的增援从太原走清源镇公路过来,必经野狼谷。野狼谷被张大彪打了一顿,鬼子的东路增援应该被挡住了。但坦克还在,那辆坦克没被炸毁,只是被堵在谷口动弹不得。
李云龙正在想坦克的事,野狼谷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比手榴弹响得多,像是什么东西炸了。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李云龙探头往野狼谷方向看,看见谷口方向腾起一团火球,接着是黑烟。那是鬼子的坦克被炸了。
张大彪走的时候,留了一个爆破组在谷口附近的坡上。爆破组看见坦克停在谷口,从坡上摸下来,把炸药包塞到坦克履带也跟着炸了。坦克瘫在谷口,把路堵死了。后面的鬼子汽车进不来,前面的鬼子出不去,全堵在野狼谷外面。
李云龙听见坦克爆炸的声音,攥了攥拳头。这下东路的鬼子被堵死了。三路合围,北路被王怀保挡在赵家峪,南路被沈泉挡在公路上,东路被张大彪堵在野狼谷。三路都走不动了。
但李云龙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鬼子的兵力是独立团的三倍,三路合围,每一路都比独立团一个营多。张大彪在野狼谷打了伏击,但没全歼鬼子的东路。沈泉在南路炸了汽车,但没挡住鬼子的步兵。王怀保在赵家峪打巷战,但顶不了太久。等鬼子缓过劲来,三路还是会合围到铁匠沟。到时候,独立团还是要面对三四千鬼子的围攻。
李云龙蹲在战壕里,把驳壳枪的弹匣拔出来看了一眼,又插回去。他摸了摸兜里的子弹壳,那颗子弹壳不在兜里了。他想起来,那颗子弹壳放在战壕边上的土堆上了。他探头看了一眼,土堆上的子弹壳还在,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他伸手把子弹壳拿回来,揣进兜里。
这时候,虎子从赵家峪方向跑回来,喘着粗气:“团长,王营长说,鬼子的北路来了一个大队,五六百人。九连顶了半个钟头,死了七个,伤了十几个。九连长刘柱子负了伤,腿被炮弹炸断了,但人还在,没死。王营长已经让九连撤了,后山的两个连从背后打出来了。鬼子的北路被压在赵家峪村里,出不来。”
李云龙站起来:“刘柱子伤得重不重?”
虎子说:“腿断了,流了不少血,但卫生员说能救。已经往铁匠沟送了。”
李云龙点了点头,没说话。刘柱子,就是那个擦汉阳造的年轻战士,去年秋天入伍的。他爹被鬼子打死了,他说打死一个够本,打死两个赚一个。现在他打死的不止两个,但他的腿没了。
李云龙把驳壳枪插回腰带里,从战壕里站起来。野狼谷方向的火光还在烧,赵家峪方向的枪声还在响,南路公路上的机枪声还在叫。他站在战壕边上,看着三面的火光,听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对虎子说:“走,回铁匠沟。各营按计划撤,到铁匠沟口集合。”
虎子跟着李云龙往铁匠沟走。路上经过野狼谷口,一营的战士们正在往铁匠沟撤。张大彪走在队伍最后面,脸上被硝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棉袄上撕了个大口子,露出里面的白布衬。他看见李云龙,跑过来:“团长,野狼谷的鬼子被堵住了。坦克炸了,汽车也炸了两辆,后面的鬼子进不来,前面的鬼子的尸体铺了半里地。但鬼子的工兵在清障,天亮之前可能把路清出来。”
李云龙说:“清出来也不怕。咱们撤到铁匠沟,他追过来更好。铁匠沟口那片开阔地,够他喝一壶的。”
张大彪说:“一营伤亡不大。死了三个,伤了十一个。有个爆破组的战士炸坦克的时候被机枪打中了,没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