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
京城东城雀儿巷,方府后院。
墙头的花猫懒成一滩泥,老槐树的阴凉铺了半院,蝉鸣吵得热闹,正是盛夏最适合睡大觉的好时候。
“吱呀——”
正房的雕花木门被从里推开。
穿月白中衣的年轻男子打着哈欠探出头,眯眼扫了下晃眼的日头,转身就要往回缩。
“翠儿,什么时辰了?”
“少爷,巳时三刻了!”院子里传来小丫鬟脆生生的应声。
“巳时三刻啊……”男子嘟囔一句,“那还能再睡半个时辰。”
木门眼看就要关上,一道温婉又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院门口飘进来:“格子,再睡,你爹下朝回来,又要追着你打断腿了。”
方格的手瞬间僵住。
他认命地拉开门,一张俊朗的脸上写满了没睡够的生无可恋:“我的亲娘哎,您就让我再眯会儿吧!我昨儿晚上做梦都在为国操劳,累得腰都快断了!”
来人正是方府主母,一品诰命夫人柳韵。
她一身藕荷色襦裙,鬓角只簪了支素玉簪,年过四十依旧风韵犹存,眉眼和方格足有五六分像。
柳韵被儿子气笑了:“做梦为国操劳?你怎么不说你梦里还在苦读圣贤书?”
“读书?”方格一脸嫌弃,仿佛听见了什么洪水猛兽,“娘,您这是咒儿子呢?我做梦都得绕着书走!”
柳韵走进院子,身后丫鬟端着醒酒汤和小包袱。她把汤碗往儿子手里一塞:“喝了。昨晚又喝到几时?你爹等你到子时,脸黑得能滴墨。”
方格接过碗,咕咚咕咚几口灌完,抹了抹嘴:“我爹这话都说了二十年了,我这腿不还好好长着?娘,这汤味儿不对,换厨子了?”
“就你鼻子灵。”柳韵笑着点了点他的额头,“新来的岭南厨子,醒酒汤里加了陈皮解腻。你爹喝不惯,我倒觉得挺好。”
“我爹那人,除了青菜豆腐,什么都喝不惯。”方格把空碗递回去,顺手掂了掂那个小包袱,眼睛一亮,“娘,这是给我的?”
“这个月的零花钱。”柳韵叹了口气,“五十两,省着点花,别总伸手找你哥接济。”
方格打开包袱一角,看着五锭白花花的银子,瞬间眉开眼笑:“娘!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哥那点翰林院俸禄,还不够他自己买书的,哪能接济我啊。”
柳韵看着儿子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又气又笑:“堂堂吏部尚书的嫡次子,成天游手好闲,传出去像什么话?你大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中了举人!”
“那是我哥卷,跟我有啥关系?”方格把银子揣好,转身就要往屋里钻,“他当他的文曲星,我当我的混世魔王,咱老方家两头都占,多好!娘我再睡个回笼觉,中午去您那儿蹭饭。”
“别睡了!”柳韵一把拉住他,“你爹今早出门前放了狠话,你要是再敢去勾栏瓦舍,就把你锁在家里抄一百遍《论语》!今天老实点,中午来我院里,陪我说说话。”
“行行行,都听您的。”方格打了个哈欠,“那我不睡了,去院子里躺会儿总成吧?”
柳韵无奈地摇了摇头,临走前特意吩咐翠儿:“看好少爷,别让他溜出门。”
“是,夫人!”翠儿脆生生应下。
等柳韵的身影彻底消失,方格拖了张躺椅往老槐树下一放,舒舒服服地瘫了上去。
翠儿搬了个小凳坐在旁边,手里做着针线,小声问:“少爷,今天真不出门了?”
“出啊,怎么不出。”方格闭着眼,语气理所当然,“等我娘午睡了就走。”
“可是夫人让奴婢看着您……”
“翠儿啊。”方格睁开一只眼,笑眯眯地看着小丫鬟,“想不想吃东街李记的蜜饯?最新鲜的青梅脯,酸甜开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