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格换好正二品官袍,跟着传旨太监往皇宫去。入了御书房,老赵正趴在案头批奏折,案边堆着高高的奏章,砚台里的墨汁还冒着细弱的热气。见他进来,老赵放下朱笔招了招手。
“来了?坐。”
方格也不客气,撩袍坐下,内侍奉了茶便轻步退下。
“老赵你火急火燎叫我过来,是为了新科官员分派的事?”
老赵笑了笑,拿起案头一本厚厚的名册递过去。
“你倒机灵。这是吏部拟的初步分派章程,你爹牵头定的规制,你先看看。五万新科举子,总不能全堆在京城吃闲饭。我和你爹商量过,都打发到地方上去,从县丞、主簿、税课大使这些佐官做起,也有派去各府衙任吏目、教谕的,先练两年实务,政绩考核合格了再一步步升迁。真要是有能力的,提拔快些也无妨。”
方格接过名册翻了几页,名册上分得极细,每一位士子的籍贯、报考科目、考试名次,还有拟任的职位、分派的州县,都标得清清楚楚。五万余人散入十三省,像一把细沙撒进偌大的官场,不显山不露水,却能慢慢渗进各个州县的庶务里。
“安排得妥当。”方格合上册子,“都是刚考上来的,没当过官,直接掌印管事容易出乱子。从佐官做起,跟着老官吏学规矩,摸清楚地方上的门道,再独当一面也不迟。正好配套的考成细则也快定了,到时候按实绩升降,不靠人情关系,能者上,庸者下,才不算白办这场科举。”
“你这考成法,要是真能推行开,可比新科举还动根子。”老赵指尖敲了敲桌面,“当官的只看文章不看实绩的老毛病,传了几百年了,哪是那么容易改的。地方上的老官油子,有的是办法应付考核,你可得想周全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方格耸耸肩,“规矩定细些,核查严些,再加上巡检司盯着,总比浑水摸鱼强。真要是混日子的,罢了就是,反正五万新科举子等着补缺呢,不愁没人做事。”
老赵听得哈哈大笑,指着他摇了摇头。
“你啊,这话说出去,得把满朝地方官都得罪遍了。不过我爱听。大宁的官场,是该换换风气了。”
笑过之后,他神色稍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说起来,从你当初拉着我在勾栏里扯新科举的点子,到如今三百万考生赴考、五万人得中,一晃眼三年就过去了。当初满朝文武反对,说你乱了祖宗成法,现在再看,谁不夸一句新政利国利民。这一局,你赢了。”
“谈不上赢不赢。”方格靠在椅背上,神色平淡,“制度好立,规矩好定,把流程捋顺了,按章办事就行。真正难的还在后面。考试的公允容易守,人心的成见难消。地方上的老官员,未必肯真心接纳这些新科举出身的人,守旧的乡绅士子,也未必认这些杂科出来的官。真要让新政落地生根,还得熬些年月。”
他心里清楚得很,新科举办得再热闹,也只是选了一批人出来。这些人到了地方,会不会被排挤,会不会被旧官场同化,能不能把实务的本事发挥出来,全是未知数。改革最大的阻力从来都不是制度本身,是盘根错节的旧利益,是刻在人骨子里的旧观念。这些东西,不是几道圣旨、几场考试就能改过来的。
老赵闻言沉默片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