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医卷里写的洗伤口的法子,营里试过了,确实管用。以前总以为伤口烂是碰了晦气,合着是没洗干净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她语气爽利,没什么拐弯抹角的场面话,只说实在的,“往后营里就按这个规矩来,能少好多弟兄落下残疾。就是有一点,烈酒耗得比往常多,回头我让账房跟你报备。”
方格听得发笑:“这点小事你做主就行,还报备什么。真遇上深可见骨的伤,还是得找大夫缝合,别光靠清洗硬扛。”
“这点分寸我还能没有。”柳如烟摆了摆手,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南宫婉素来博览群书,古医籍也读过不少。她拿了医卷回去细品了两日,这天带着册子过来,素白指尖点在骨骼脏腑图上,神色是惯有的清冷认真。
“夫君,你这卷里说,人之思虑记忆皆出于脑,而非古医书所言的心主神明。还有这肋骨、髋骨的形制,与《黄帝内经》《洗冤集录》上的记载,有三处对不上。”
她不是来质疑的,是来求证的。方格便给她讲,这些认知是从刑场殓尸、战死士卒的解剖观察里来的,心脏只管推动血脉运行,管思考的是大脑;古医书传抄千年,难免有丈量偏差,骨骼的实际形制,以亲眼所见为准。
南宫婉听得专注,指尖顺着图上的骨骼线条慢慢划过,眼里渐渐透出豁然。她读了十余年医书,很多地方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如今补上了底层的认知,从前许多想不通的医理,忽然就顺了。
“原来如此。”她轻声道,“难怪有些对症之方时灵时不灵,想来是根底的认知偏了。”
苏小暖这天正好过来谈农卷、工卷的加印账目,顺嘴提起医卷。她算盘拨得清,风险也算得明白。
“医卷我可不敢像农卷那样敞开卖。”她托着腮,指尖点着账册,“得在扉页印上红字警示,明说这只是基础常识,生病必须找正牌大夫,不许照着书乱治。而且只卖给医馆、药铺和官差行伍,不零散卖给普通百姓。真要是有人胆大妄为照着瞎折腾,砸了咱们的名声事小,害了人事大。”
方格深以为然:“就按你说的办。稳妥最重要,宁可不卖,也不能出事。”
几人正说着话,管事轻步进来回话,说太医院院正张大人登门了。
张院正须发皆白,是太医院坐了三十余年的老泰斗,平日里连王公贵族请诊都要看时辰,今日却亲自登门,手里捧着那本翻得卷了边的试印本,神色郑重。见礼落座后,老人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
“方大人,老夫今日冒昧前来,是为了这册医卷里的‘微虫致病’之说。太医院二十几位医官研讨了小半个月,起初都觉得太过玄奇,古往今来从未有此说法。直到惠民药局按卷中法子处理外伤,溃烂病例少了七成;上月宫里有两个小太监染了痢疾,按卷中法子隔离安置,接触的宫人都用沸水烫洗衣物,至今没再传染旁人。”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满是探究:“老夫活了六十六岁,治了一辈子病,只知瘟疫会传染,伤口会溃烂,却从不知其所以然。想请大人详解,这肉眼看不见的微虫,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些消毒、隔离的法子,根源究竟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