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格便捡着古人能理解的内容慢慢讲,不说太过超前的名词,只说天地间遍布肉眼难察的细小活物,有些入了伤口、进了脏腑,便会让人患病。伤口溃烂,是这些细小活物在皮肉里繁衍;瘟疫传播,是它们从病患身上,通过接触、飞沫传到健康人身上。沸水、烈酒、石灰能杀灭这些活物,所以能消毒;把病患分开安置,切断传播的路子,就能止住瘟疫蔓延。
他举的全是日常可见的例子:生水喝了容易闹肚子,煮开了就没事;霉变的粮食吃了会中毒,是上面长了细微的霉物;种痘防天花,其实是让轻微的活物先进入身体,让人长出抵挡的本事。
张院正听得全神贯注,手里的笔不停在小本上记,听到关键处便蹙眉思索,想通了便抚掌赞叹。从前许多只知其然的经验,今日终于补上了所以然的道理,几十年积攒的行医疑惑,竟一下通了大半。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老人捋着胡须连连感叹,“大人这套道理,看似粗浅,实则直指医理本源。太医院上下,今日才算开了眼界。”
他当场便说,回去就召集太医院医官,先把消毒、隔离的基础常识整理出来,下发给各地医官,先在京畿各医馆推行。往后再有疑惑,还要常来登门请教。
送走张院正时,暮色已经漫过了院墙。
方格站在廊下,看着老人的官袍消失在巷口,心里清楚,医卷这一步算是踩稳了。他没写什么神乎其神的医术,不过是补上了古人没看透的一点底层逻辑,可就是这点逻辑,能让无数行医的人少走弯路,能让许多本不该死的人活下来。
案头的医卷还摊开着,旁边压着工部送来的工卷增补文书,还有司农寺递来的农卷推广回执。六卷纲要就像六颗种子,各自落在不同的地方,有的发了芽,有的刚破土。
他转身回屋,指尖拂过案头压着的化卷初稿。
农、工、医都慢慢有了回响,剩下的几卷,也该慢慢浮出水面了。
第六卷纲要里,化卷是方格攥得最紧的一卷。
农、工、算、医皆可广传,唯独化学不同,往下连着冶炼、火药、制盐,桩桩件件都干系重大,稍有不慎便容易出乱子。因此他写得极克制,只录最基础的操作法子与物质特性,蒸馏、结晶、过滤三类通用工艺讲得最细,再列些石灰、硫磺、硝石、草木灰等常见物料的特性与反应现象,点到即止,绝不深谈原理,也不留复杂的配比方子。
稿子定了之后,他没让苏小暖刊印,只让管事抄了五六份手抄本,分别送去工部矿冶作坊、兵部火药坊与司农寺的制盐所,专供匠人师傅参考,还特意叮嘱,只许官营工坊传阅,不许抄录外传。
“别的卷都能随便卖,这卷不行。”方格跟苏小暖交代的时候,语气少有的认真,“里面的法子用好了能增产,用歪了也能出事。先让官营的匠人试试水,稳妥了再说别的。”
苏小暖最懂风险管控,当即点头应下。她算盘打得再精,也知道什么钱能赚什么钱不能碰,当即就把化卷的刊印计划从账本上划掉了,连样稿都锁进了印坊的密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