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午后,老赵果然如约而至。
怀里揣着昨日收走的那张草图,手里还提着四坛封得严实的好酒,刚进院门就往石桌上一放,架势比昨日更足。
方格正躺在竹椅上啃桃子,见这阵仗,桃子都咬慢了半拍。
“不是说两坛补课时费?怎么还翻倍了。”
“剩下两坛,预支明日的。”老赵拉过石凳坐下,把草图铺开,语气不容置疑,“今日把引力和公转讲透,明日再讲星辰轨道。”
方格撇了撇嘴,心里暗叹这位帝王求知欲上来,比国子监的老学究还磨人。
他放下桃核,擦了擦手,拿起炭笔在草图旁补画示意图。从地心引力讲到万物相吸,又从公转轨道扯到四季成因,笔尖在纸上来回勾划,把原本玄奥的道理拆得直白浅显。
老赵听得极其专注,身子微微前倾,目光一刻不离纸面。遇到不解处便开口追问,句句都问到点子上,半点不糊弄。
两人就这么从午后讲到日头西斜,连茶水都添了三回。
等方格把最后一点黄赤交角的道理讲完,天边已经染上了橘色的晚霞。
“讲得口干舌燥。”方格扔下炭笔,端起凉茶猛灌了两口,“今日就到这,剩下的明日再说。”
老赵点点头,目光还落在纸上,脑子里一遍遍过着今日听的内容,只觉得越琢磨越有深意。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起身道:“时辰不早,我先……”
话没说完,就被方格打断。
“急什么,都到饭点了。留下吃顿便饭,夜里凉快,正好喝点酒。”方格伸了个懒腰,语气随意,“反正你带了酒来,总不能原样拎回去。”
老赵略一沉吟,便应了下来。
他也不急着回宫,正好趁着酒意,再好好捋一捋这些天听来的新鲜道理。
晚饭摆在院里,四样家常小菜,两副碗筷,酒坛就搁在脚边。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一弯新月爬上檐角,满天星子渐渐亮了。
晚风卷着槐花香吹过来,扫走白日的燥热,倒比屋里还舒服。
两人边喝边聊,话题从天南扯到海北,大多时候是老赵问,方格答。从大地形状问到海洋洋流,从日月运行问到星宿排布,问得细,答得也稳。
喝到半酣,老赵忽然停了杯。
他抬着头,定定望向头顶的夜空。
银河像条泛着银光的带子,横亘在深蓝的天幕上,繁星点点,亮得像撒了满地碎钻。
他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点从未有过的缥缈。
“格子,你说这天上面,到底是什么样子?”
方格捏着酒盏,也跟着抬了抬头。
他随口接了一句,语气轻得像晚风。
“想知道就去看啊。”
老赵一怔,收回目光落在他脸上,眉头微蹙。
“怎么看?”
他问得认真,全然不似酒酣后的随口闲谈。
方格本就是顺嘴一说,没承想他会较真。
他掂了掂手里的酒盏,酒液晃着星光,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现在肯定没办法。飞得最高的雄鹰,最高的山峰,都碰不到天的边际。这些星星看着近,实则远得难以估量,走几辈子都到不了跟前。”
老赵没应声,只是静静看着他。
他知道方格话里还有下文。
果然,方格抿了口酒,慢悠悠补了半句。
“但以后说不定。”
“等格物之学真正发展起来,工匠们摸透了动力、材料的门道,说不定能造出一种能飞到天上的机器。不用乘风,不用借翅,凭着自身的力道直冲云霄,能飞出云层,能凑近月亮,甚至……能落到星星上去。”
话说得轻描淡写,落在老赵耳里,却像惊雷炸响。
他手里的酒盏猛地一顿,酒液晃出几滴,洒在石桌上。
飞到天上去。
落到星星上去。
这八个字撞在他心口,撞得他气血翻涌。
古往今来,多少人仰望星空,叹过天高地迥,发过沧海一粟的感慨。神话里写嫦娥奔月,写神仙腾云,那都是凡人不敢想的虚妄。
可此刻方格说,人能自己造机器,飞到天上去。
老赵沉默了。
他重新抬眼望向漫天星斗,深邃的眼眸里,一点火苗悄然燃起,越烧越亮。
夜风拂过他的鬓角,他却浑然不觉。
从大地是圆的,到万物有引力,再到今日的飞天之语。
认识方格以来,这人一次次打破他活了四十多年的认知,把一个前所未有的广阔世界,硬生生铺展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