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下来，方府的格物学堂愈发规整热闹。

老赵依旧恪守约定，每周两个下午微服前来听课。不再随意加课，不再临时追问，安安稳稳跟着进度，系统钻研天体运行、地理舆图与基础力学。君臣二人一问一答，节奏从容，格物之学的整套根基，也在京城彻底站稳脚跟。

这日午后，天光温和，洒满整座学堂院落。

老赵刚听完一节天体运行课，端着粗瓷茶碗坐在廊下，指尖在石桌上慢慢描画着轨道线条。

他抬眼看向方格，语气带着几分深究。

“你说的万有引力，日月星辰各有轨道，那若是有朝一日，人力能算出所有星辰的运行轨迹，是不是便能预知天时，旱涝风雪皆可提前预判？”

方格坐在他身侧，闻言点头。

“正是如此。只是星辰轨道测算极耗算力，需得算学功底足够深厚，再积累数十年的观测数据，方能慢慢摸准规律。眼下我们先打好基础，后人自能一步步推演完善。”

老赵指尖一顿，望着院中各处埋头研学的人影，半晌轻轻颔首。

他不再多问，低头重新琢磨起桌面上的受力分析图。从前他看国事民生，只讲权术法度，只论钱粮兵戈。如今学了格物之学，反倒看清了更多藏在世事背后的道理。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是古训。

可水为何能载舟，风为何能推船，铁器为何比木石坚固，粮食为何因雨涝减产。

这些藏在表象之下的根由，才是真正能让一国长盛不衰的底气。

方格陪他坐了片刻，见他重新沉入思索，便起身慢步走开，穿行在各个讲习区域，静静看着院中所有人的状态。

靠窗的案前，云罗郡主正埋首算题。

她指尖捏着炭笔，神情专注认真，纸面铺满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都是方格新布置的力学受力、斜面算力习题。曾经需要依靠算筹辅助的繁琐算法，如今她早已熟练掌握阿拉伯数字与竖式推演。

方格走到她身侧时，她恰好停笔，抬眼望过来。

“哥哥，这道斜坡滚物的题，我算到摩擦力处，总觉得数值对不上。”

方格俯身，指尖点在她标注的斜面倾角处。

“你这里的倾角取值错了半分，角度差一丝，余弦数值便会偏出不少。你再重新核算一遍倾角，代入公式试试。”

云罗哦了一声，立刻低头重新测算。

炭笔在纸面上划过清晰的线条，数字一列列排布整齐。不过片刻，她眼睛一亮，抬头看向方格。

“对了！数值合上了！”

她眼里满是雀跃，像是解开了什么极难的谜题。方格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微扬。

短短数月，她的算学功底早已远超当世绝大多数学子。再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大宁第一位格物算学大家。

工坊区域热火朝天。

赵琪带着一众年轻匠人围在铁砧与熔炉旁，围着新的金属材料争论研讨。

几人手里拿着锻打成型的铁料，对照方格给出的材质原理，反复测试硬度与韧性。他们讨论着淬火温度、渗碳比例，琢磨着如何改良锻打工艺，打造出更坚韧的农具、器械与军械。

地上摆满反复试验的废料与试样，每个人眼里都带着极致的热忱。

见方格走过来，赵琪举着手里一块刚淬过火的铁片迎上来。

“大人，你看这批料，我们按你说的法子，反复渗碳折叠锻打了七次，硬度比寻常熟铁高了近三成。用来打制犁铧的话，翻地至少能快两成，也更不容易卷刃。”

方格接过铁片，指尖摸了摸平整的切面。

“试过韧性了吗？硬度够了，若是太脆，碰着石块容易崩裂，反倒不实用。”

“试过了。”赵琪立刻点头，“我们专门找了石块砸过，弯折到一定程度才断，比生铁韧得多。我们打算再试两批，调整下淬火的水温与时辰，争取再提一提韧性。”

方格颔首赞许。

他们不再凭老经验摸索，而是靠着格物之理，有方向、有依据地改良创造。这才是格物之学真正的价值所在。

另一侧的典籍厢房里，南宫婉端坐案前，静心整理文献。

她手持方格编撰的基础医理文稿，对照简易透镜观察水样杂质，逐条记录微观现象。同时规整誊写微生物相关的医学论述，修正旧医籍里的谬误。